第50章

周屿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全喝完了。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整整十几秒才慢慢消退,口腔里残留着一种极复杂的味道——不全是苦,苦味散尽之后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回甘,藏在舌根的深处。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盖旁边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泛起一层浅金色的边缘。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火车上喝那杯茶的时候,陈渡在桌下勾住了他的小指。苦味在舌尖炸开的同时,小指的第三个关节被另一个人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那杯茶所有的苦都被小指上那一按给分散了,不全是自己在承受。他从前喝了太多只属于自己的苦,从初中父母离婚以后就学会了把苦咽下去不让人看出来。现在他咽下去的苦还是那个味道,但舌尖发麻的时候小指上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郑阳和许亮坐在前排,一个打游戏一个睡觉。郑阳换了新游戏,从消消乐换成赛车,手肘不停碰到许亮肩膀。他的手机屏幕上赛车引擎轰鸣,弯道过不去的时候他会嘟囔“这个配速不对”,大概是最近换项课被田径教练反复纠偏落下的职业病。他打游戏时用的拇指力度和他在垫子上按住对手肩膀时用的力度几乎一样——手机屏幕的钢化膜边缘已经因为长期受压出现了一圈细小的气泡。许亮被碰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摘下耳机,说你不能安静点。郑阳说你怎么话这么多——平时许亮话很少,能不说话就不说,连赢了比赛后在更衣室里都是最后一个出声。

许亮说因为你太吵了。两个人拌了好几句嘴。郑阳说你今天怎么跟吃了炸药似的。许亮说我拿了第四名你说我为什么吃炸药。郑阳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赛车撞在护栏上,引擎声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许亮。许亮半张脸埋在卫衣帽子里,只露出下巴和耳机的耳罩,耳机里其实没放歌,他只是习惯在赛后挂上耳机,挡住所有无关的声音。差一名就能上领奖台,差一场就能拿到奖牌,但就是差这一场。他没有在赛后说任何抱怨的话,没有说对手太强、裁判不公、自己运气不好。他只是把自己的号码牌从背心上拆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老韩面前说“第四”。老韩没有说“可惜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

现在许亮把脸埋在帽子里,说“你太吵了”。郑阳没回嘴。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赛车引擎声彻底消失。然后他把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许亮掉在座椅边上的耳机线捡起来绕了两圈放在许亮膝盖上。许亮低头看了看那根被绕好的耳机线,把那句“我自己会捡”咽了回去。

过了一阵子郑阳探头到后排,看向老韩问下周训练是不是要恢复体能课。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半吊子的腔调,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一格——不是怕老韩骂他,是怕吵醒许亮。老韩把帽子掀开一角,说周一照常,别以为拿了金牌就能偷懒。郑阳说你这人能不能多点仪式感,老韩说仪式感在昨天领奖台上已经用完了,现在只剩体能课。郑阳切了一声缩回头去,继续跟他的虚拟赛道较劲,但这次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小。许亮重新把耳机戴上,帽子没摘,但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闭上眼睛。两个人在接下来的车程里没说一句话,但郑阳的手肘没有再碰到许亮,许亮的耳机线也没有再掉下来。

下了火车各自提着训练包走出车厢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车里冷,十月的下午阳光虽然还亮但热度已经不足以驱散月台上方大跨度的顶棚之下积攒的冷空气。郑阳的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护膝——那副护膝是去年预选赛时发的,已经洗得有些松了,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两个极薄的区域,能隐约看到里面灰色海绵的颜色。许亮走在他后面,看见那半截护膝在背包拉链缝隙里晃来晃去,伸手帮他拉上了。动作很快,快到郑阳还没反应过来,拉链就已经从开到合完成了整个过程。然后许亮把手重新插回自己口袋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阳回头喊了句“下周训练馆见”,阳光把他手里那枚奖牌照得反光刺眼——他拿的是铜牌,86公斤级的,挂在背包肩带上,随着转身的动作在阳光下左右摆动。许亮自己拿了第四名,差一点就上领奖台。他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提着一个跟郑阳同款的训练包,包上没有挂任何奖牌。但他经过了郑阳身边时伸手拍了拍郑阳的后背,说了声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耳机线绕在脖子上,帽子把大半张脸遮住,训练包背带在他背上压出一个熟悉的印痕,那个印痕和所有摔跤运动员右肩上的印痕一样——不是伤,是训练包背带成年累月压出来的肌肉记忆。

陈渡和周屿坐上了另一趟车——回大学城的公交车。这趟公交线路他们坐了整整两年,从便利店第一次相遇之后的冬天开始坐到现在。公交车的车厢地板被无数乘客的鞋底踩得发亮,中间有一块防滑垫已经磨破了边,翘起一个三角形的角。窗框的白色油漆脱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每次关窗的时候会有细碎的铁锈粉末掉在座椅上。后排座位因为靠近发动机盖板,坐垫比其他座位更热,冬天坐着很舒服,但夏天烫得让人坐不住。现在是十月,坐垫的温度刚好——不太热,也不太凉,发动机的余热透过坐垫的泡沫芯传递到腿上,带着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轻微震动。

车厢里很空,后排只有他们两个人。公交车司机大概已经开了这条线路十几年,快到站的时候不报站,但他会在经过每个路口时打转向灯,滴答滴答的节奏很稳定。陈渡把金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摘的时候绶带在他后颈上留下一道极细的压痕——那道压痕在深蓝卫衣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是他挂了十几个小时金牌之后皮肤上被绶带边缘压出来的。他没有揉那道压痕,只是把金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他的名字、体重级别和获胜时间,字体是正楷,笔画工整,沟槽里还残留着极微量的抛光粉,在光下泛出一点亮晶晶的细闪。他用指腹把那些抛光粉擦干净了,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块手表表盘上的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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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金牌放进背包最内侧的拉链袋里,和那两张写着“加油”和“每场都赢”的价签放在一起。价签的纸面已经卷角了,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前一天晚上又看了一遍,用指腹在字迹上摸过一遍——“加”字的“力”旁收笔带了个小弯钩,“赢”字的最后一笔也是同样的弯钩,是那支断水的圆珠笔在他反复甩了好几下之后终于出水时留下的惯性。除了字迹,价签上还多了一小片橘子皮的细屑——是昨天出发前在火车上剥橘子时黏上去的。橘子是在车站门口的水果摊买的,周屿说补充维C,买了四个。他剥橘子的时候陈渡坐在旁边,橘子皮的汁水溅到那张价签上,他没注意,后来橘子皮干了就成了价签上那片浅黄色的透明薄屑。

他把拉链拉上,手指在拉链头的金属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头看着窗外。公交车经过后街的时候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被卡车压出来的坑还在,积了一小洼雨水。坑的边缘被压碎的水泥缝里长出好几丛青苔,在阳光下翠绿得刺眼——那种绿色比附近任何一片草地的绿色都要鲜艳,像有人把一整管颜料挤在了那个灰扑扑的巷口。这是因为这个位置刚好是巷口最低洼的地方,雨水积在里面不容易干,青苔借了这块积水的滋养长了一茬又一茬。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便利店的时候,周屿跟他说“走路绕着点,门口那个坑积水”。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周屿是在收银台后面说的这句话,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告诉他关东煮的价格、泡面的口味、隔壁奶茶店的猫叫什么名字。但陈渡听进去了——因为那是在体校附近唯一一个有人告诉他“这里有坑”的地方。在训练馆里没有人告诉他哪里有坑,他只能跌进去自己爬出来。后来他每次路过这个坑都会自动绕开,不需要再低头看。现在这个坑还在。坑里的积水反射着午后阳光,青苔在石缝里疯长,被卡车压出来的水泥碎块边缘棱角已经被雨水磨钝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黑色霉斑。这个坑还在,但绕开它的人已经变了——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从独自低头绕着走变成两个人并肩从旁边经过,没人需要再特意告诉另一个人这里有坑。他们都知道。就像他们都知道便利店灯箱亮着、401的门把手上有保温袋、无名指不需要再缠创可贴、牛奶杯的把手永远朝右。

公交车在体校门口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熟悉的气味涌进来——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橡胶和沥青混合的气味,掺杂着训练馆窗户飘出来的护粉粉尘的极细微的粉末感。这气味是陈渡在这个城市里最熟悉的味道,从前是压力,是每天进了这道门就要面对垫子上的霸凌和宿舍里的威胁。现在这道门还是同一道门,但他是以全国冠军的身份走进来的。

陈渡拎着背包下车,周屿跟在后面。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出陈渡——不是因为他拿了冠军,是因为过去这两年里这个年轻人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从这道门出去拿门把手上的保温袋。保安问过他一两次,他说是早餐。后来保安也不再问了,只是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顺带往他跑过去的方向多看一眼。

训练馆里空荡荡的。比赛刚结束,所有队员都还在放假,剩下的只有那股熟悉的护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高处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把垫子上残留的护粉吹起来一小片白雾。那阵白雾在阳光里翻飞了好几圈才落下——颗粒极细极轻,被风扬起的时候无声无息,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白色的透明质感,像是垫子本身在呼吸。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白雾,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个训练馆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护粉味道,他当时刚被郭辉在巷子里堵过,嘴角还带着血痂,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全身肌肉绷紧。现在他站在这里,护粉还是同样的护粉,阳光还是同样的角度,垫子还是同一块垫子,但他身上的伤都是训练伤——是抱腿摔蹭破的手肘、是滚桥动作中磨破的肩胛骨、是反摔时对手压在垫子上反冲力怼在下巴上磕出的口腔内壁血泡。这些伤和从前那些伤不一样。它们每一道都有一个对应的技术动作,都是他在垫子上自己选择的结果,不是被迫的,不是躲不开的。

他走进训练馆,把背包放在长椅上。那是老韩的长椅——木头的椅面已经被老韩坐了十几年,中间被坐出了一个屁股大小的浅坑,木头的纹理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光滑,表面那层清漆被磨光了,露出底下原木的浅色。他站在垫子边上,低头看着垫子中央那块被磨薄了的区域——那块帆布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了一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那是他无数次摔上去又爬起来留下的痕迹,也是老韩每次把保温杯搁在地上发出那声“咔嗒”的位置,是他被郭辉堵在训练馆门口之后仍然独自加练的位置,是郑阳、许亮和无数个陪练被他摔在垫子上又自己爬起来的位置。垫子上还有更细微的印记——接近看的话,会发现一些深色的汗渍印痕已经渗透进了帆布纤维的纹理里,和护粉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盐霜的浅白色。这些汗渍不是一个人的,是这个训练馆里所有摔跤手共同留下的,一层压一层,新的盖上旧的,反复堆积了十几年。

陈渡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那块磨损的帆布面。帆布纤维已经被汗水和护粉浸透了很多年,摸上去并不粗糙——相反,有一种被磨了太久之后才有的柔软,像旧书页的边缘,薄而韧。上面还有一层极细的粉末,是护粉和汗水混合之后形成的无机物残留,滑滑的、凉凉的。他把手掌摊开,用整个掌心贴住垫子的表面,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垫子底下的地面温度——地面是水泥的,垫子是铺在水泥面上的多层复合结构,最上层帆布、中层海绵、底层防滑材料。他曾经被压在这块垫子的最底层,肩膀距离树洞只有两厘米。现在他是站着的——不是把对手压在垫子上,是蹲在垫子边上,用手掌抚摸这块陪了他两年的地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这个训练馆里来的时候,垫子上没有他的位置。那两个大三的占着最好的训练区域,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只能等所有人走了之后在角落里自己加练。那时候垫子上还很新——打从铺上到现在五年过去,中间区域已经磨薄了,四角还保留着最初的帆布质感。磨薄的位置恰好是所有人翻滚、压制、起身最密集的区域,从这块磨损的形状就能看出整个摔跤馆过去这些年里所有训练的重心——重心始终在中间。现在他是一个能把重心永远扎在垫子中央的人了。

训练馆里现在没有人,只有老韩那把空着的长椅和搁在长椅底下的保温杯。保温杯的杯身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痕,其中有一道把不锈钢外层都磨出了黄铜内层的光泽——那是二十年前老韩退役后搬器材室时撞在杠铃片上留下的,他从来没有修过。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道新的擦痕,是这些年来训练馆日常使用中积累的,每一道都对应一个具体的事件——被哑铃撞的、被器械架铁片刮的、从长椅上滚落磕在水泥地面上的。杯子从侧面看过去,那些擦痕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错落的层次感,像是一张被折叠过多次又展开的旧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地名,而是时间。

陈渡走过去,把保温杯拿起来。杯身的重量跟普通保温杯差不多,但这只杯子因为跟了老韩太久,在陈渡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不是因为杯子本身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杯子倒过多少杯药茶。他拧开杯盖看了看里面:还有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白了,茶汤颜色已经淡到接近于浅褐色,药味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股轻微的、若有若无的草本植物气息。杯盖内侧有一圈褐色的茶垢——那是老韩每天泡茶日积月累形成的,从来没有用力擦洗过,因为他说茶垢是时间攒出来的,不能洗。他把杯盖拧回去,把杯子放回长椅底下。杯底接触水泥地面发出那声极轻极稳的“咔嗒”——他以前都是听,现在是亲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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