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恐惧的人类

话音刚落,陈伯年疑心病变重了许多,鼻尖凑在她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他压低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生意场上的人物,焉能心口一样呢,陈伯年昨日说的话好听极了,但要是知道这味道是徐世英的味道,后果不堪设想。

冯稚水浑身的血液凝住,扭过头,强装冷静,冷冷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我对你有过真心吗?”

“性子急,说不得一句。”陈伯年自讨没趣了一场,不再问去公寓的事,装出随便的样子,轻扯着她坐到沙发上。

冯稚水怕得两腿几乎软弯下来,一受扯,整个人就跌到沙发上去,半边身子倒在陈伯年的臂弯里。

她脸颊上慌张之色,隐约可见,很是可疑,陈伯年不究问,一口一口的气往她颈内吹,似乎想把味道吹散。

冷风一阵子吹到颈内,和羽毛在扫掠似的,冯稚水不舒服,缩起肩头避开风。

陈伯年不安分,指尖绕着肩头上一捋垂落下来的头发,问道:“吃饭了吗?”

“没有。”

“去外边吃吧。”

冯稚水无有心情让陈伯年不痛快,张了嘴要答应。

但一个好字到嘴边,脑子里出现了一道声音,要她不能就这么答应了。

她总视陈伯年如无物,今日这样答应下来太乖常会叫人起疑。

在陈伯年面前不能掉以轻心,她当即摆出主人架子,抱住双关,不顾他的喜怒,拒绝道:“不想出门。”

陈伯年不厌其烦:“走吧。”

“不能在公馆吃吗?”

“容易脏。”陈伯年拖着声腔,模棱两可地说,“走吧。”

“你真的很烦!”冯稚水气冲冲从沙发上起身,趿着拖鞋往二楼走,但没一会儿便换了一身衣服下楼来。

只换了衣服,没有拿脂粉修饰的脸颊是天然的肉色,淡红浅白。

那抹红是被气出来的红,淡淡地印在腮颊上,像是晚霞的余晖落了下来。

陈伯年笑着把她牵上车。

冯稚水坐在一边,逞了一张脸儿不说话。

陈伯年开着车,时不时将目光投过去:“想吃什么?”

“随便。”冯稚水心里烦躁得很,未察觉到身后有阿原和戴良跟随着。

“粤菜?”陈伯年耐心询问。

冯稚水头偏偏,望着后退的街景,如失了魂的人一般,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字:“好。”

陈伯年把方向盘一转,将车开到新粤雅,定了一间麻将房。

新粤楼是她与徐世英常来的粤菜馆,冯稚水不去多想他来新粤雅有无存着一层别的用意了,低着头,缩手缩脚,模样不大方地跟在他身后来到包间。

包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几道甜点,陈伯年坐下后边问冯稚水边点菜,问什么,冯稚水都说可以,后来他又是和上回在杭帮菜馆一样,把应时的菜大多都点了一回。

一起吃了这么多次饭,他摸清了她的口味,看似随意点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身处于一场令人难堪的纠葛中,冯稚水心不在焉吃了几口眼前的甜点,陈伯年和从前那样,就在一旁给她碗里夹菜,但这次有些不同,他的话变少了,眼里的汹涌着不明的情绪。

冯稚水不清楚他这份情绪是因她去了公寓而滋生的,还是因为别的事,因心理上十分不安的关系,她的比从前乖了许多,夹到碗里不爱吃的东西也一并嚼烂吞咽落肚,免得生出旁的枝节来。

陈伯年今次连吃都不吃一口,在一旁夹菜,在一旁看着她吃饭:“还喜欢吃什么?”

“够了的。”冯稚水吃得食之无味,两排牙齿僵化了,像是犯人在吃断头饭一样,“我想喝些饮料。”

“好。”陈伯年按下电铃, 叫人送来饮料。

是一瓶不曾见过的糖果饮料,出品公司是周记糖果公司,液体的颜色橙黄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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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稚水喝一口,喝出是橙子的味道,味道甜中带酸,很是适合饭后解腻,她咂咂嘴,又喝了一口。

“喜欢?”陈伯年眼睛不离她的身上,“是你周老师家出的饮料,今年夏天正式上市,广告还没拍,我觉得你和这款饮料蛮适合的。”

“都行吧。”冯稚水不动声色地移开眼,含糊回答着,心中却早已打算得明明白白。

陈伯年又说:“你也登报重新出了山,继续从前的事业并没什么不好。”

“听你的。”冯稚水这一次,嘴上的回答和心里都坚定了些。

两人之间,肌肤相亲过也终有难以消去的隔膜,陈伯年掉望,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叫来阿原和戴良,四人一起在麻将桌上坐下。

不知道阿原和戴良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冯稚水并不记得出门时身旁跟着他们。

陈伯年不解释,让她坐到麻将桌上:“玩几局麻将,消消食。”

独坐在位置上,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冯稚水无有一丝心情,倒是几乎一日不见的阿原,心情格外好,几场麻将下来,赢了不少回,兜里很快就装得沉甸甸的。

叫人较为意外的是作为一个下属,风头盖过了上位的人,桌上还是一片喜乐融融的气氛。

陈伯年不恼怒,流水般给钱,兜里带出来的钱散得精光,偶尔还打趣几句:“你今日运气倒是好,叫我兜里的钱都到你那儿去了。”

若是在别的麻将桌上,这一句话说出来定是有提醒的意思在里边儿,是叫对方收敛些,不可太张扬,夺了他人的脸面。

但陈伯年并没有这个意思,话音落下后,阿原的嘴角咧得更开:“是二爷赏脸!今日这顿饭,我来请。”

戴良啧一声:“你这小子,莫不是出老千了?”

阿原气得反驳:“二爷都说这是运气好!”

冯稚水插不上话,默默摸牌。

这一摸就迎来今日第一场胜利。

阿原看着自己的牌眼睛瞪得圆溜溜:“冯小姐,侬真是出其不意啊。”

“蛮有文化。”陈伯年是第一个掏钱的人。

他一拿钱,旁人不敢耽搁,从兜里把钱掏了出来。

冯稚水抿了抿嘴,不客气全部收下。

从饭桌坐到麻将桌上,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个小时,时间来到晚上八点缺五分。

陈伯年到窗边点了烟,点了几秒钟,便掐灭,不知对谁说一句:“时间到了。”

冯稚水以为是要离开粤菜馆,当先起身,不迭站起来,身边多了一个男人,肩膀也多了一只男人的手掌。

因为这只手掌,她无法起身。

阿原收起笑容,表情严肃,站到门口去,戴良亦是肃然走出门。

包间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死僵沉闷,察觉到不对劲,似乎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即将发生在眼前,冯稚水不由面色陡变,想着徐世英的事情可能败露了,方寸之间,犹如油煎一般,说不出的难受:“怎、怎么了?”

“别担心,今日是要消除你的恐惧罢了。”陈伯年辞色里带了一股难以察觉到的狠劲儿。

冯稚水云里雾里,正想多问一句,包间的门被打开了,刚刚一个人出门的戴良,回来的时候拖着一个头上开了口,满身是血的男人。

那男人身上的血液未干,水淋淋地滴了一地。

看见男人被拖着进来的那一刻里,冯稚水呼吸一滞,莫名想到男人的身份是徐世英,不由毛孔直竖,灰心到了万分,一刹时脸颊又一次改变了颜色。

变得更加惨白。

戴良把男人带到陈伯年的面前,经顶上的灯光一照,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才依稀可辨出身份——是前不久才出现在面前的刘延。

刘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地上,流着血的嘴里,微弱地喘着气。

陈伯年不知打哪儿拿出来的枪,玩玩具一样,拿在手上玩着:“稚水,是他吗?”

把人打成这副模样才问她是不是,冯稚水话有重声,道:“如果我说不是,你不就误伤了人?”

“阿原的记忆不会有错。”陈伯年笑着回,“就算他不是当年那个人,也是让你恐惧的人类,这样就不值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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