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阴丹士林蓝

“好。”冯稚水小跑过去,帮忙按住那团棉花,走近才发现,陈伯年的脸上有几道虾须似的划痕,想来是被昨日破碎的玻璃划出来的。

她偷看几眼,直到护士剪来一块橡皮膏才松手,默默收回目光退到一边去。

护士收拾好药具,看到了桌上那罐茄力克香烟,叮嘱几句:“受伤的手不能沾水,这两日饮食要清淡一些,烟酒是要暂时戒去的。”

疼痛消散,苍白的颜色又慢慢回到了陈伯年的脸上,他闭着眼回应护士的话,坟起的眉间里流露出了疲乏之态,护士没忍住继续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冯稚水来时本想拿回自己的手提包就走,但见病床上的人半死不活,满脸病色的样子,她的眉头一皱,面上笼罩着羞愧的形容,被一个叫内疚的影子捉住了脚。

“冯小姐怎么来了?”陈伯年剔起一点眼皮。

“来看看陈二爷。”冯稚水如实回答,“顺道拿......拿包,昨日我的包落在陈二爷的车上了。”

“冯小姐的包上沾了一些血,吴叔清理干净了,到时候我让他给你送过去,今日的报纸我看了,冯小姐应当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往后几日不必过来,要是被人瞧见了,保不齐会胡乱写成花边新闻登上报纸,又增添冯小姐的烦恼。”

陈伯年重新合上眼,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段听起来十分体贴的话,甚会拿捏人心的软处。

冯稚水边听额头边直冒汗珠,他这样说看似是为她好,然而越是这样,她越会被浮动在心间的内疚感所掌控。

她低了眉眼,管着脚尖看了几看,道:“陈二爷说笑了,昨日若不是我执意要在绸缎局那儿下车,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陈二爷身上的伤多半是因我而伤,不论如何,都得看着陈二爷出院了我才能心安。”

“不担心报社的胡乱编排?到时候叫你男朋友误会了可不好。”

“我与陈二爷之间本就是清白的。”冯稚水态度端正,回的话不涉一点暧昧,“我会和世英说清楚,不劳陈二爷费心的。”

“我没什么大碍,退烧之后,再休养个几日就能出院。”陈伯年抬起打针水的手臂,稍稍拨开那被汗水洇湿的碎发。

陈伯年额头受伤的地方,改用豆腐块似的白纱布贴覆着,不像昨日那样用绷带裹住几层,看着觉得触目惊心,冯稚水心里的愧疚感瞬间减淡了几分,转了话题问:“陈二爷要吃些水果吗?我买了些时果。”

“有甜的吗?”陈伯年不客气。

“有,这个时节的花旗橘子是甜的。”冯稚水从袋子里窸窸窣窣翻出一枚花旗橘子。

花旗橘子用上等的白纸包裹着,陈伯年斜眼看过去时,冯稚水修得圆润的指甲,剥香蕉似的剥开了外边的白纸。

没了白纸的包裹,清甜的果香杳然而散,病房消毒水的味道被冲淡了不少。

这时节的花旗橘子缺货,一枚的价格不菲,冯稚水选的花旗橘子,形状选得挺圆溜,陈伯年笑道:“闻着也蛮甜,下次来的话,不用带东西过来了。”

今日陈伯年的身上带了病气,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势烟消云散了,变得有些平易近人,冯稚水的态度随之柔和了不少:“我给陈二爷切枚花旗橘子吧。”

“劳烦了。”陈伯年点了个头。

病房里放有切水果的白瓷板和水果刀。

冯稚水将花旗橘子放在自来水下冲洗一回,用洋纸擦干了外皮上多余的水分,手起刀落,慢条斯理将花旗橘子分成了六小块。

她切得均匀,每一块花旗橘子都切得形似初七初八时候的月亮。

陈伯年的一条手臂上注射了针水,一条手臂固着夹板缠着绷带,动弹不便,护士又叮嘱了不能碰水,吃带硬皮汁水又多的水果需得借用别人之手,冯稚水不想亲劳双手喂除了徐世英以外的男人吃东西,所以多费了一番功夫将软厚的外皮剥了去,再装进小盘子里。

冯稚水以背向人,动作缓慢幅度小,从陈伯年的角度瞧去美观,但不大磊落,她扭动一下腰身,抬一下手臂,偶尔还会飘落几根绒毛下来,好似那西方故事里存着歹心肠的女巫,用毒粉在制作害人的料理,而那轻轻飘落下来的绒毛,就是飞散在空中的毒粉。

陈伯年的目光在冯稚水身上意义不明地游移,阴丹士林蓝半裙的颜色在她身上尤为干净,被白绒衫轻与清亮的浑光裹住的纤躯,线条流畅如天然自成,颇有沪上的韵味。

在她端着盘子转过来的时候,陈伯年眼皮自然垂下,不着痕迹地转看那凸窗外沙沙摇晃的梧桐树,眼睛看着梧桐树,却总忍不住被倒映在凸窗上和梧桐树重合的人影所吸引。

冯稚水不是不知道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早知道会被盯着看,所以今日的穿着十分朴素。

在沪上的市人,出门人人讲究穿衣打扮,想着去医院里头,冯稚水觉得还是打扮素雅些好,所以出门前,她换上一件阴丹士林蓝褶裙,上身就穿一件高领白绒衫,上衣下裙都是松散的版型,没有勾勒出身体的凹凸,她找了根嵌着水晶的漆皮带不紧不松束在裙腰处,脚下穿了一双走路无声的软底鞋,最后用玫瑰油在头发上薄薄抹了一层,再将头发用绛红碎花发带打成一根蓬松的辫子歪在右肩处。

冯稚水端着橘子,视线胶在盘子上,走到陈伯年跟前后,视线稍稍往上移了一些,结果和陈伯年不期而遇了,她处惊不变,视线下移,向生了微髯的下颌打量。

男人的胡子和春笋一样,一天之内就能冒出芽来,冯稚水走了神,纳闷怎么头发不能像胡子一样,一天就长出半寸来。

放下盘子后,她才发现身上沾了几点黄汁,应当是刚刚剥皮的时候沾上的,有的还挂在绒毛尖上欲落不落,好在不大明显。

“劳烦。”盘子上放了几根签子,陈伯年气定神闲,拈住插起其中一块送到嘴边细嚼。

陈伯年吃相优雅,吃东西时,只听得见他偶尔两排牙齿碰撞时发出的声音,这道声音显得病房更加空旷。

冯稚水神不守舍地听着这阵细微的声响,等陈伯年吃完手中的那块花旗橘子,她声音有些异样地说道:“我今日还有些事,改日得空闲时,再来探望陈二爷。”

陈伯年却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昨日糊涂,忘了问冯小姐有没有受伤。”

“昨日幸有陈二爷相护,我没有受伤。”冯稚水略低着头,躲避陈伯年投来的视线。

“身体检查过了吗?”陈伯年不依不饶。

“没有。”见问,冯稚水的身子不由收紧了几分,“但我没有什么大碍。”

陈伯年不信她说的话,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小巴掌大的名片,又拿出一支珍珠棕派克自来水笔,在上面写了一行连体英文。

不等墨水干透,他递给冯稚水,目光也在她身上逗留了:“冯小姐若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就拿着这张名片在这家医院检查,是免费的。”

“我、我真没什么事。”冯稚水抿起嘴,她虽常面对镜头拍摄,可当被有温度的目光打量时,还是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先拿着吧。”陈伯年的手稳稳停留在半空中,“名片而已,我想也许冯小姐以后会用得上。”

一张名片就是一个好身份,冯稚水推拒不过,伸手要接名片时,小指侧被名片的尖角刺痛了一下,她缩了缩指尖,反应慢吞吞的,几个呼吸之后接过收。

名片正面用苏字写了名字和地址电话,电话不是他之前报的那串吃鱼不吃肉的数字,背面是英文版的名字和地址,“陈伯年”三个工工整整的字,在名片上占据了一半的位置,新写的英文墨色变化自然,已经半干,每个字母都丝滑地连在一起,冯稚水看不懂,脸上无一点多余的表情,直接把名片塞到口袋内:“那就......多谢陈二爷了。”

名片被接了过去,陈伯年又问:“那张名片的设计,冯小姐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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