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五年的时间

冯稚水的直觉是对的,车停稳之后,陈伯年从后座位走了下来。

陈伯年今日身上穿得轻薄了些,一套鱼骨纹面料的灰西装,胸袋内露出了一点绸缎袋巾,平整的领子下打了根斜纹红领带,这抹红色给他阴阴森森的身上增添些许了活人气。

冯稚水今日的打扮比往日还要光鲜时髦,中西合璧的打扮,一件茶色风衣,里面是一条洁白光滑叠雪似的裙子,披卷的头发打理得弧度恰到好处,耳边别了一朵英国玫瑰,身上无半点珠光宝气,已是艳光四射,陈伯年当然知道她今晚不是为了他而打扮的。

他很有自知之明:“冯小姐很准时。”

冯稚水佯佯而笑:“陈二爷,好巧。”

这话回得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了,陈伯年的眼光向她身上闪去一下:“走吧。”

“诶。”冯稚水好会献殷勤,等陈伯年先走,眼睛又往那辆斯蒂庞克看了几眼。

冯稚水在杏花楼叫了一席二十四元的菜。

二十四元两个人吃一顿饭不是小数目了,如果早些年没有当上模特儿,她现在一个月的薪水恐怕只有八元,要不吃不喝攒上三个月才能来杏花楼里叫上这一席的菜。

请陈伯年吃饭不能显小家子气,在上海做人,就算是穷哈哈也要装出手面大,冯稚水叹气,在心里偷偷肉麻一下这顿饭钱。

唉,又是为别的男人流水般花钱的一日。

这犯糊涂的惩罚未免太费钱。

陈伯年这个男人是只吞金兽啊。

抱怨完,又转念想想,破了这次财好过等陈伯年掌权以后破更多的财,她的心情又转好了。

冯稚水没有定包房,她在三楼的拐角处定了一桌雅座,这个辰光还在,在三楼吃饭的人也不多,环境倒也算幽静。

陈伯年吃饭很慢,吃东西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有什么话要说,也是等嘴里的食物吞进肚子里了才开口。

冯稚水聪明,有样学样,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抛出来的疑难问题时,就会往嘴里塞一口东西慢慢咀嚼,边咀嚼边酝酿。

她有些后悔没有点一些颇有劲道的食物,不然嘴里可以咀得更久一些。

陈伯年哪里会看不出来,冯稚水往嘴里塞东西的时候,他会搁了筷子,拿起一边的酒水慢呷,等着她咀嚼完食物,酝酿完给自己答复。

一顿饭,冯稚水在心里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算计,她以为,陈伯年这样复杂的人到时候杀人了,身上沾到了肮脏的血,也是慢条斯理,抽出胸袋的胸巾一点点擦去,就和擦外溅的水珠一样觉得寻常,实在可怕。

冯稚水不想让陈伯年看到自己今日精致的打扮,也怕里边雪白的衣服在吃饭时沾上油脂,所以套穿了一件薄风衣,粤菜馆里开了水汀,吃了饭后身子有了热量,她现在热得有些胸口发闷。

她心里算计着,眼睛不住往后面的挂钟看去,真是度时如日,菜都用了好一些了,竟然还不到七点钟。

还得再在这儿熬上许久。

陈伯年一直假装没看到她在看挂钟,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薄皮虾饺在碗里,问:“冯小姐很是漂亮,怎么会想当模特儿?不去当电影明星?”

“以前是当不上,现在不想当了,给产品拍拍招贴画广告,蛮轻松。”冯稚水回的倒是快,但脸上稍显不自在,她并不想仔细提起这些事儿。

回完岔开话题,随便挑起一个话题来,问:“陈二爷和周老师是朋友吗?”

“算是吧。”陈伯年的筷子刚加起食物,见问,放下了,“说来我和冯小姐有缘,五年前见过一面,可是冯小姐的记忆似乎不大好,到现在没有记起来。”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又只见过一面的人,就算没有生病,不记得有陈姓这号人物也是忒合常理。

陈伯年此时当面提起来,倒显得他委屈了。

冯稚水对陈伯年没有探索与回忆的欲望,对她来说,忘了他是一件好事。

这一次,她没有借咀嚼东西来酝酿回话,盯着眼前的冒热气的玻璃杯认真回:“我前些年生了场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还请陈二爷见谅。”

“好。”陈伯年听她这句话不似有假,又联络到在陈公馆那日林尚卿说的话,心里跃跃欲试,想要触碰到他未知的东西。

他说了个好字就不再提起。

想知道的东西,自己去查就是了。

吃了一会儿,又聊了一会儿,时针终于指向了想要的数字,冯稚水松口气,想来再吃上一刻两刻就可以找个借口离场赴徐世英的约。

想到过一会儿就能见到徐世英,颧骨处慢慢爬上一抹笑意。

陈伯年看一眼手表,再看一眼挂钟,两个时间不一致,他沉默着没有提醒半个字,面不改色继续和冯稚水聊天。

聊的话题东一个西一个,一会儿聊政治,一会儿聊文艺,一会儿又聊起朴素的社会事儿,冯稚水的脑子因转得太快都要冒出火星子了,到后来脑袋晕乎乎的迟钝不能转,许多事情都不假思索,胡乱回答了一通。

当陈伯年冒昧地问她,什么时候和徐世英谈的恋爱,为何会和他谈的时候,她的脑子顿时清醒,嘴角僵硬着反问:“陈二爷似乎对别人的恋爱很感兴趣。”

为何会和徐世英谈恋爱,这是一个他们之间的一个秘密。

“没谈过。”陈伯年并不觉得失礼,“读书的时候学业重,没心思谈,回国了,家业的重任说来就来,更没心思了,看冯小姐和徐大少爷的感情这么好,有些好奇罢了。”

“这样。”冯稚水对陈伯年这个人始终带着介怀,敷衍回道,“以陈二爷的身份,就算没有心思也能谈上吧。”

夸奖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镀了一种名为讽刺的薄膜似,不大娱耳,陈伯年没有追究,低眼看了手表,已经过了九点的辰光,而菜馆的挂钟,时针在八点上偏斜了一半不到。

冯稚水没有察觉到时钟慢了许多,只是觉得今晚的时间好漫长,直到身旁的客桌有人入座,说了一句快九点的辰光,她才发觉不对劲,浑身发紧,问陈伯年:“陈二爷手表上的时间是多少了?”

“九点过两个字。”陈伯年拉起一点袖口,手腕微微一翻把整个表盘向冯稚水露出。

看清表盘上的数字,冯稚水浑身的血变得极冷,一瞬间凝住。

菜馆的时钟竟然慢了半个多时辰。

冯稚水没有佩戴手表的习惯,目光中显现出薄怒:“陈二爷明知时钟有延慢,为何不早点提起,故意戏耍人吗?”

陈伯年坐的位置更容易看到挂钟,他一定是早早就知道了时间不对,却没有提醒,冯稚水越想越气,气了个事不有余。

狗王八!

“我不知冯小姐如此忙碌,请我吃完饭后,接下来还有别的事情。”陈伯年碰了一下手边的车钥匙,用松散松懒的态度神情对上冯稚水的一腔怒意,“冯小姐要去什么地方,我可以送一程,当是赔罪。”

陈伯年的样子松散,没有一点歉意,反是那一派捉弄人,寻人开心的调子。

冯稚水望着陈伯年,陷入恍惚里。

她莫名想到了当年的险害她一生尽毁的那几个军界人物,他们当初也是这样松散,肥肉横生的脸上带着欺诈性的笑容,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将人当玩物一样调戏,滑溜溜的眼睛里尽是焦躁,他们的眼睛里好像长了无数根灵活的手指头一样,打量人的同时还粗暴地抚摸她,把她的外衣剥开。

陈伯年的眼睛里没长手指头,可他们的态度是一样的,高高在上,她分外厌恶。

一肚皮的怒气没处发泄,冯稚水只想离他越远越好:“不劳烦陈二爷,我自己坐车去就好。”

闻言,陈伯年的手从车钥匙上离开。

他大模大样坐在那里,不打算离开:“冯小姐还有事的话,先请便吧。”

和陈伯年每接触一次,稚水对他的印象就会变得更差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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