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合时宜的
前去苏州的路上，冯稚水深陷在极坏的境况里挣脱不开。
熬了好几个小时，进到普仁医院，一嗅到消毒水的味道，她的两条脚若有千斤沉重。
走不快，从门口到病房这一段短短的距离，由着徐世英扶着走了一刻才到。
到了病房，想象中的凄凉场景根本不存在，冯善宝四肢健全，能走能跳，不过是头发被剃去了几块，抹了一些紫红的药水。
东剃一块西剃一块，一颗脑袋和被人踩凸的草坪一样滑稽好笑。
冯有声也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他长年吸食鸦片烟，戒不掉，身子承受能力比年老的人还弱，一点惊吓就把他吓晕过去了。
在冯稚水来之前，他吃了几片定神丸，定神丸发作很快，现在躺在病床上，打着惊天动地的鼾声睡觉。
冯善宝没有睡觉，坐在床上翻书，病房里来了人，以为是护士，他懒懒地转头看去，不想竟是冯稚水和徐世英，他挠着坑坑洼洼的丑陋脑袋，顿时闹了一个脸红。
手边又没有能遮挡头发的东西，他慌着手脚，将书盖在上方当一顶三角帽：“诶，阿姐，世英哥，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脑袋是怎么回事？”看到冯善宝还能为仪容外观发窘，冯稚水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归到原位。
“就是前方的玻璃碎了，飞散的玻璃有几片嵌到了脑袋上。”冯善宝叹的这声气里有好大的委屈，“也不知道那几块地方以后能不能长出头发来。”
徐世英呵一声，板了面孔薄责道：“你还关心你这头发长不长的，好不识窍，你阿姐担心得连早餐都没吃。”
“我没什么事，也没想要打电话到上海的，是那位不小心撞到我的先生，非说得和家人说，擅自主张给我打了过去。打也罢，也不说清楚，叫人听了干着急。”看到冯稚水手上的钻戒，冯善宝脑子转得快，喊徐世英时改了称呼，“世......姐夫，阿姐，别担心，我和阿爸都没什么事。”
突来的一声姐夫，喊得丝毫不做作别扭，娴熟得好似早就是一家人一样。
也是喊得合了折儿，冯稚水的心情好受了不少，但故意板了脸，冷冷骂道：“你眉毛下面的两只眼睛，怎没有你的嘴皮子机灵，怎么就发生车祸了？”
“这也怪不上我。”受骂，冯善宝委屈巴巴解释，“我好好开着车呢，对方饮了酒，意识模糊才把我撞到，不过那先生也是好人，报销了医疗费和修车费，还先给了我一千七百大洋，说如果车修不好，就当是赔偿那辆车了，得亏是这样，不然还没出来赚钱，就倒欠阿姐一千七百大洋了。”
冯善宝是个貌颇清秀的青年，头发丑陋，却不影响五官的周正协调，见他精神好，冯稚水带着玩笑反驳：“你这命难道还不值得一千七百大洋？罢了，人没事就好。”
徐世英问话护士了解情况，确定他们没有受内伤，只要今晚再观察一日，明日白天便可以出院。
人没事儿，冯稚水心情好起来，顿觉肚子饿，两腿酸，她不管冯善宝了，挽着徐世英要去吃饭。
来到苏州，自不能不去吃山塘画舫的风味的船菜，徐世英提了一嘴：“窑湾船菜离这儿不远，晚上可以来吃吃。”
冯稚水在上海吃过搬到岸上的船菜，许多食材也是活杀现烧的，时鲜得很，可是甜得人牙齿软，吃没几口就搁了筷子，她有些犹豫：“这里的船菜不会很甜吧？”
“你那时吃的是无锡船菜，无锡人嗜甜如命，苏北的船菜甜味会淡一些，这边吃船菜可以临风四顾，游览美景，不像上海的船菜那样，就只是在岸上停一艘木船，把菜放到里头去，毫无风趣可言。”
“成，晚上我们去吃船菜，现在是春天，可以吃到银鱼炒蛋了吧，其实我蛮想试试田螺酿肉，据说到了秋天，苏州的田螺肉肥美又清甜。”
“到今年秋天，我带你来试一下。”
越说吃的肚子越饿，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川菜馆子吃，吃得满嘴满肚火辣发烧，最后肚子被水一杯一杯汽水填饱的。
临时动身到苏州，先要解决住宿的事情。
匆匆赶来，好在腰包充盈，解决这些不费多少功夫，徐世英先送冯稚水回了医院，再转去骆马湖附近，预定了一家中西合璧的住宿饭店。
骆马湖附近的船菜馆数不胜数，味道大差不差，解决了住宿的问题，徐世英提前预定了一艘船吃船菜，只等夜幕降临时开船烧菜。
定神丸的药效不长久，睡有一个多小时，冯有声醒来。
冯稚水天生好颜色，身上不妆不饰，担惊受怕了一个早上，依旧容光焕发，她方才被川菜辣过，现在面庞红润，眼睛含光，出现在苍白死气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冯有声那张和旧布一样发皱的脸上，看到冯稚水那刻，表露出一丝不自在。
他一双眼左转右转，找不到地方可以聚焦，听冯善宝说徐世英也来了，酝酿了好久，才抖着那鸭子一样的嗓儿开口：“侬和世英订婚了？”
冯稚水脸上淡然，没过多与他交谈的欲望，舍眼看他一眼后，说：“嗯。”
“蛮好的。”被冷冷看一眼，冯有声的鼻尖低进了腔子里。
冯稚水沉默一会儿，说：“我和世英结婚后，你想去南市定居也罢，想留在照相馆也罢，不过我不会再给一分钱去买烟吃，去还赌债。”
这种时候，冯善宝很识趣不开口，耳朵竖起了，在一旁静观其变。
冯有声一直将头低着：“我、我会戒干净的，你姆妈在南市的那块地产.......”
会戒干净这句话冯稚水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听了几回了，到头来就是戒到差些家破人亡，她哪里还会天真信之。
笑一声后，她插嘴说冷话：“那处地产是世英拿回来的，要留要卖轮不到你决定，我明日来接你们出院。”
提到南市那块地产，冯稚水肚子里全是气，黑沉着一张脸走出了医院。
她气得事不有余了，鼻息重重，在路旁踢小碎石发气，没留意到在医院门口等候多时的徐世英。
徐世英在车上静静看她发了一会儿气才出声喊她：“稚水。”
在气头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冯稚水开朗的笑容瞬间回到脸上，小步跑到车边：“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徐世英大抵晓得她为何会发脾气，这时候再提不过又叫人气恼，“去骆马湖旁逛逛？”
“嗯，走吧。”冯稚水拉开门坐到里头。
车身久久不动，徐世英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问：“要不你来开车？”
“你是想和我去黄泉里做一对鬼鸳鸯吗？”冯稚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两只眼睛瞪得极圆。
苏州的路面上不设红绿灯，路也不如上海的平坦，上海的路她都开不明白，开苏州的路，只怕刚踩下油门就发生惨烈的汽车杀人事件。
徐世英凑一个趣：“开车时注意力会集中些，你的心情也会好一些。”
见到喜欢的人后，心情不算太糟糕，冯稚水回：“安全重要，等回了上海，清晨没什么人的时候，我再多练练车技。”
“好。”
车行驶缓慢，开向骆马湖。
春日的天色暗得快，下车走了一会儿，天色被泼了墨水，暗沉了一半，岸边接连亮起灯笼的黄光。
差不多可以登船吃船菜的时候了。
河水缓流，凉风爽肌，散发酒肉茶香的船与自然风光融为一副画，颇有食景两相宜的雅致，冯稚水被河面上的场景吸引，眼不转看着。
两个人吃饭，人少，徐世英预定了一艘中号船，冯稚水没来得为这股新鲜事物而兴奋，陈伯年和鬼魂一样从斜刺里出现。
没看到人，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用抒情的腔调，不合时宜地喊了她一声冯小姐：“冯小姐。”
熬了好几个小时，进到普仁医院，一嗅到消毒水的味道，她的两条脚若有千斤沉重。
走不快，从门口到病房这一段短短的距离，由着徐世英扶着走了一刻才到。
到了病房，想象中的凄凉场景根本不存在，冯善宝四肢健全，能走能跳，不过是头发被剃去了几块，抹了一些紫红的药水。
东剃一块西剃一块，一颗脑袋和被人踩凸的草坪一样滑稽好笑。
冯有声也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他长年吸食鸦片烟，戒不掉，身子承受能力比年老的人还弱，一点惊吓就把他吓晕过去了。
在冯稚水来之前，他吃了几片定神丸，定神丸发作很快，现在躺在病床上，打着惊天动地的鼾声睡觉。
冯善宝没有睡觉，坐在床上翻书，病房里来了人，以为是护士，他懒懒地转头看去，不想竟是冯稚水和徐世英，他挠着坑坑洼洼的丑陋脑袋，顿时闹了一个脸红。
手边又没有能遮挡头发的东西，他慌着手脚，将书盖在上方当一顶三角帽：“诶，阿姐，世英哥，你们怎么来了？”
“你这脑袋是怎么回事？”看到冯善宝还能为仪容外观发窘，冯稚水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归到原位。
“就是前方的玻璃碎了，飞散的玻璃有几片嵌到了脑袋上。”冯善宝叹的这声气里有好大的委屈，“也不知道那几块地方以后能不能长出头发来。”
徐世英呵一声，板了面孔薄责道：“你还关心你这头发长不长的，好不识窍，你阿姐担心得连早餐都没吃。”
“我没什么事，也没想要打电话到上海的，是那位不小心撞到我的先生，非说得和家人说，擅自主张给我打了过去。打也罢，也不说清楚，叫人听了干着急。”看到冯稚水手上的钻戒，冯善宝脑子转得快，喊徐世英时改了称呼，“世......姐夫，阿姐，别担心，我和阿爸都没什么事。”
突来的一声姐夫，喊得丝毫不做作别扭，娴熟得好似早就是一家人一样。
也是喊得合了折儿，冯稚水的心情好受了不少，但故意板了脸，冷冷骂道：“你眉毛下面的两只眼睛，怎没有你的嘴皮子机灵，怎么就发生车祸了？”
“这也怪不上我。”受骂，冯善宝委屈巴巴解释，“我好好开着车呢，对方饮了酒，意识模糊才把我撞到，不过那先生也是好人，报销了医疗费和修车费，还先给了我一千七百大洋，说如果车修不好，就当是赔偿那辆车了，得亏是这样，不然还没出来赚钱，就倒欠阿姐一千七百大洋了。”
冯善宝是个貌颇清秀的青年，头发丑陋，却不影响五官的周正协调，见他精神好，冯稚水带着玩笑反驳：“你这命难道还不值得一千七百大洋？罢了，人没事就好。”
徐世英问话护士了解情况，确定他们没有受内伤，只要今晚再观察一日，明日白天便可以出院。
人没事儿，冯稚水心情好起来，顿觉肚子饿，两腿酸，她不管冯善宝了，挽着徐世英要去吃饭。
来到苏州，自不能不去吃山塘画舫的风味的船菜，徐世英提了一嘴：“窑湾船菜离这儿不远，晚上可以来吃吃。”
冯稚水在上海吃过搬到岸上的船菜，许多食材也是活杀现烧的，时鲜得很，可是甜得人牙齿软，吃没几口就搁了筷子，她有些犹豫：“这里的船菜不会很甜吧？”
“你那时吃的是无锡船菜，无锡人嗜甜如命，苏北的船菜甜味会淡一些，这边吃船菜可以临风四顾，游览美景，不像上海的船菜那样，就只是在岸上停一艘木船，把菜放到里头去，毫无风趣可言。”
“成，晚上我们去吃船菜，现在是春天，可以吃到银鱼炒蛋了吧，其实我蛮想试试田螺酿肉，据说到了秋天，苏州的田螺肉肥美又清甜。”
“到今年秋天，我带你来试一下。”
越说吃的肚子越饿，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川菜馆子吃，吃得满嘴满肚火辣发烧，最后肚子被水一杯一杯汽水填饱的。
临时动身到苏州，先要解决住宿的事情。
匆匆赶来，好在腰包充盈，解决这些不费多少功夫，徐世英先送冯稚水回了医院，再转去骆马湖附近，预定了一家中西合璧的住宿饭店。
骆马湖附近的船菜馆数不胜数，味道大差不差，解决了住宿的问题，徐世英提前预定了一艘船吃船菜，只等夜幕降临时开船烧菜。
定神丸的药效不长久，睡有一个多小时，冯有声醒来。
冯稚水天生好颜色，身上不妆不饰，担惊受怕了一个早上，依旧容光焕发，她方才被川菜辣过，现在面庞红润，眼睛含光，出现在苍白死气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冯有声那张和旧布一样发皱的脸上，看到冯稚水那刻，表露出一丝不自在。
他一双眼左转右转，找不到地方可以聚焦，听冯善宝说徐世英也来了，酝酿了好久，才抖着那鸭子一样的嗓儿开口：“侬和世英订婚了？”
冯稚水脸上淡然，没过多与他交谈的欲望，舍眼看他一眼后，说：“嗯。”
“蛮好的。”被冷冷看一眼，冯有声的鼻尖低进了腔子里。
冯稚水沉默一会儿，说：“我和世英结婚后，你想去南市定居也罢，想留在照相馆也罢，不过我不会再给一分钱去买烟吃，去还赌债。”
这种时候，冯善宝很识趣不开口，耳朵竖起了，在一旁静观其变。
冯有声一直将头低着：“我、我会戒干净的，你姆妈在南市的那块地产.......”
会戒干净这句话冯稚水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听了几回了，到头来就是戒到差些家破人亡，她哪里还会天真信之。
笑一声后，她插嘴说冷话：“那处地产是世英拿回来的，要留要卖轮不到你决定，我明日来接你们出院。”
提到南市那块地产，冯稚水肚子里全是气，黑沉着一张脸走出了医院。
她气得事不有余了，鼻息重重，在路旁踢小碎石发气，没留意到在医院门口等候多时的徐世英。
徐世英在车上静静看她发了一会儿气才出声喊她：“稚水。”
在气头上听到熟悉的声音，冯稚水开朗的笑容瞬间回到脸上，小步跑到车边：“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徐世英大抵晓得她为何会发脾气，这时候再提不过又叫人气恼，“去骆马湖旁逛逛？”
“嗯，走吧。”冯稚水拉开门坐到里头。
车身久久不动，徐世英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会儿，问：“要不你来开车？”
“你是想和我去黄泉里做一对鬼鸳鸯吗？”冯稚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两只眼睛瞪得极圆。
苏州的路面上不设红绿灯，路也不如上海的平坦，上海的路她都开不明白，开苏州的路，只怕刚踩下油门就发生惨烈的汽车杀人事件。
徐世英凑一个趣：“开车时注意力会集中些，你的心情也会好一些。”
见到喜欢的人后，心情不算太糟糕，冯稚水回：“安全重要，等回了上海，清晨没什么人的时候，我再多练练车技。”
“好。”
车行驶缓慢，开向骆马湖。
春日的天色暗得快，下车走了一会儿，天色被泼了墨水，暗沉了一半，岸边接连亮起灯笼的黄光。
差不多可以登船吃船菜的时候了。
河水缓流，凉风爽肌，散发酒肉茶香的船与自然风光融为一副画，颇有食景两相宜的雅致，冯稚水被河面上的场景吸引，眼不转看着。
两个人吃饭，人少，徐世英预定了一艘中号船，冯稚水没来得为这股新鲜事物而兴奋，陈伯年和鬼魂一样从斜刺里出现。
没看到人，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用抒情的腔调，不合时宜地喊了她一声冯小姐：“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