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门外大灰狼

冯稚水抱着双关,斜斜地靠在合上的门上生闷气。

这一次关门,比上一回弄出的动静还要大,地板摇晃了一下似的,静谧的空气被震破。

招待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很快,房间内发出各种刺耳沉默的声响,吓得他飞也似跑走了。

陈伯年做出种种逾越之举,颇有挑衅的意味,她想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招惹到了他,想不清楚,已有些烦不胜烦,忍耐不住了。

昨日陈伯年住在上方,今日住在下方,冯稚水脚尖定住,厌恶地盯着地板,仿佛要透过大理石瞪住楼下的人。

瞪着瞪着,她起了坏心思。

今天那狗东西既然在下方,那还怕不能进行一场简单的报复发泄吗?

她踩着拖鞋的脚底发了力气,在一个地方又蹭又跺,弄出尖锐刺耳的动静。

这样的动静,她犹觉不够,挥手摔了几个铜壶,拿起一切坚硬不易碎开的东西往地上砸,制造出难听的声音,不断冲击楼下人的耳膜。

这些乱糟糟的声响持续了近两分钟。

在徐世英出来看情况以前,她恢复了房内的陈设,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盘腿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吃东西。

“方才怎么了?”那些噼里啪啦的东西,徐世英洗澡的时候听得碧波爽清,出来外边,动静消停了,房内状态空荡,心里更觉得奇怪。

提起陈伯年比拿到空头支票还要晦气十倍。

光是喊出陈二爷三个字,嘴都会变龌龊恶心,冯稚水打一个呵欠,眉黛欠分明的样子回:“不小心摔了东西而已。”

徐世英沉默一下,似笑非笑回:“方才那动静我还以为你脑桩子从床上跌下来了。”

“嗯,你听错了罢。”冯稚水嗓音软下来,筷子夹着块吃了一口的烧麦,岔开话题,“这个烧麦蛮好吃的,世英,你要不要试一下。”

徐世英走过去,照着她粘着甜唾儿的咬痕咬一口。

还没咀嚼落肚呢,她眨着眼睛,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不错的。”徐世英认真品尝之后回道。

“那再吃一点。”冯稚水把剩下的烧麦送到口中,夹起一块新的送到徐世英嘴边。

徐世英的肚子其实不饿,不想辜负她的好意,他只好张嘴再咬一口。

这样一来,烧麦上有了他的齿痕和唾沫,冯稚水不嫌弃,小小将那部分咬下来吃。

一块烧麦两人吃,吃得各自有心事。

方才兴高采烈的人,碰见陈伯年后脸色转而大变,到现在仍在装模作样藏着心事,徐世英不由胡思一通:“你和陈二爷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说完,怕她误会,急急解释:“我不是怀疑你,我能看得出来你不喜欢和他打交道的。”

冯稚水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思绪泡在沸水里翻滚了一会儿。

她和陈伯年之间,到此时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场想隐瞒的车祸,不想说出来只是不想徐世英为一件过去的事情担心。

但如果因为这件事情,以后被旁人拿来间谍他们的感情,那现下便十分有必要说出来。

吞下口内软烂的食物,冯稚水说出心里话,把车祸的事情简单告知:“自从车祸之后,他时不时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总觉得他不安好心。”

“你、你出车祸了?”徐世英眼下只有担心,“怎么一开始不和我说?没有受伤吧?”

“我没有什么事,不想叫你担心才不说的。”冯稚水搁了筷子,屈腿而坐,下巴抵在膝头,暂时把自己的身躯保护起来。

高挑的身材,腰弯腿屈,折叠蜷缩成一具不足五尺之躯。

还被阴影随行身后的那段时日里,她常常靠在墙的阴阳角内折叠蜷缩身子。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姿势,从她走出创伤之后,徐世英就不曾再见过她做这样的姿势了,他胸口滚过千根针,问:“他近来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叫你难受了?”

见问,冯稚水呼吸有片刻的停顿,撒谎了:“没有,可能是因为今日太累了,想起以前的事儿了吧。”

陈伯年这种人物,比当年那几位军政上的要人还要厉害几分,当年她从他们手中逃脱,多亏有徐家出面,他们对徐家有忌惮才肯放她一马。

但陈家不一样,陈家在政商界上的地位,比徐家高了几个板儿。

陈伯年也不一样。

陈伯年是个无法无天的暴徒。

硬碰硬上了,徐家是处于下风者,冯稚水不愿意,也舍不得徐世英因她陷入困境的漩涡里。

徐世英偏头打量她:“男人对待美丽人物会有不轨的心思,所以有坏心思是正常的事,定不能觉得自己有错处,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我们都快结婚了,到这一步,还怕什么破坏,若他真有什么心思,那我们就去香港好了。”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流淌在心间,冯稚水安了心,也偏头,对上那道柔情的眉目眨眨眼皮。

四目相对了好久,她秋波向外窗外一转,又起一个坏点子。

人要做坏事时,脸色会变得开朗了。她四肢舒展,坐到徐世英的身上,低低喊:“世英。”

“不疼了吗?”人一坐到怀里来,徐世英的思想直接扎进情色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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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舒服很多了。”冯稚水又撒谎了。

还是有些酸的,但她以为,现在身体上的那点疼痛,很快便会因徐世英的温柔爱抚而消失。

徐世英被她真切的眼神骗过去,深情说道:“没有套。”

“打电话叫招待生买呢。”

“这里不是上海。”

在上海,药房里有贩卖外来货的套,想要买可以打电话叫人送来,然而现在身处苏州之地,药房里恐怕没有贩卖这种东西。

“那就不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怀了生下就是,世英生得好看,我也生得好看,我们的孩子也是个漂亮的。”冯稚水赖在他身上不肯走开。

徐世英被说动,抱起她欲到床上。

她不愿去,出声阻止:“不去床上了,不然湿了没得睡,就在沙发上,好不好?”

沙发紧靠窗户而放,弄出的声响动静,极大可能会穿过磨砂玻璃,透到外边去。

徐世英没有喜欢被人偷听房事的癖好,不大愿意在沙发上进行。

可实在招架不住怀里的人,她催得紧,出自天性,就在沙发上和她抱作一团。

很快,涩涩声响,一小段一大段,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汇聚成暧昧的交响乐走漏到窗外。

任谁听了,都知道这是男女之事的快活。

交响乐奏到酣美之时,被一道碎开的玻璃清响,骤然打断。

那声响比方才她砸铜壶的声音还要尖锐,令人不寒而栗,徐世英吓住,急把气吸住。

分辨出是楼下弄出动静后,冯稚水的胸襟里真是又怨又恨。

她现在的处境真是食之不饱,弃之不忍。

不过仔细一想下方人的反应,是污了他的尊耳他才生的气,又觉得好爽了,她闭目靠在徐世英肩头上作沉睡状:“世英,不要管......”

方才的声响果然被听了去,徐世英脑内稍是醒转了。

大有醋意,他抱起冯稚水去了浴室。

离了沙发,所有的声响渐隐在玻璃门之后。

冯稚水又洗了一次澡,身上清爽了,不等徐世英睡上来,先累得倒头睡过去。

一夜无梦,睡到了次日九点钟。

醒来后房内不见徐世英的身影,侧边凉凉没有余温,枕头下压着一张平整的纸,拿来看看,原是他先去医院接人了。

辰光还早,冯稚水在床上赖了半会儿,等脑子清醒了几分,方才去洗漱吃早餐。

他们带来的东西少,除了换洗的衣物,没有什么可带走可收拾的,冯稚水叫来招待生拿来纸皮袋,将昨日换下的衣服叠整齐装好。

徐世英在信上写得清楚,接到了人会回来旅馆,要她在房内等着就好,冯稚水收拾好东西,懒出门去,就坐在沙发上翻看过时的报纸等待。

等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她懒动,眼皮也没抬起,坐在原地问:“谁?”

“冯小姐。”

回话的是一道年轻,但陌生的声音。

是陌生的声音,冯稚水更不愿意动弹了。

鼻尖上若有若无闻到一股烟味,她皱了皱鼻子,问:“有什么事?”

“冯小姐,二爷有事情要和您谈。”阿原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开门声,好心劝道,“冯小姐,您这会儿应当有闲暇,和二爷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是陈伯年派来的人,冯稚水哪里还会开,态度坚决,将人拒之门外。

她浑身上下,骨头和脾气最倔,属牛的倔,说不开就是不开。

往后瞅一眼靠在瓷墙上的男人,阿原愁苦得声音染有重音。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吴叔的话跟来苏州了。

愈发浓烈的香味和催命符一样,沿着脖颈来到了头顶,阿原吓坏了,跌跌脚道:“冯小姐,我想您也不想有人被请去局里头吃粗点心喝粗茶点吧。”

这句话说出去,门在意料之中开了。

阿原的这句话是加过修饰后变得委婉了,但颇具威胁性,冯稚水很聪明,听得明白,脑子瞬间空白一片,奔去开门。

门开得着急,不再是警惕地开一道拳头大小的缝。

不防头陈伯年懒散地靠在瓷墙上,在门外等着。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低垂的眼皮慢慢掀起。

掀起了惊涛骇浪,向门的那头猛烈扑去。

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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