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鬼画符题字

陈伯年在公馆里点的两次烟都是印度马蹄土香烟,味道甜而纯净,一路上冯稚水的鼻尖总若有若无闻到这股味道。

这股味道带了催眠的作用似的,她觉得更加疲惫了。

回到照相馆,她洗去一身的脂粉与疲惫倒头就睡。

半夜外边下起了一场雨,路灯被淅淅沥沥泼下来的雨水清洗得浑亮。

雨天是最适合睡觉的时候,冯稚水却睡得不安稳,一场梦境中,总穿插些叫人觉得窒息的场景,弄得本是氛围朦胧软绵的梦境变得不祥阴森,醒来后怎么都回忆不起来梦中的发生了何事,只有酸涩的眼皮和坠痛的胸口在告诉她昨日睡得不安稳。

吃完早餐,她又回床上睡了,没有起来吃午餐,一直睡到下午一点钟辰光。

乌云还漂浮在空中。

又是一个不美的天气。

冯稚水边搓着朦胧的睡眼,边重新洗漱一番,洗漱完,出房间门时看到蕊珠躲在楼道里抹眼泪,她走上去问一通:“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稚水姐姐,我、我拨姆妈骂了一通。”蕊珠冻得和红笋一样的手抬起来擦了一下泪眼,用沪语说。

“娘姨为何骂你?”冯稚水蹲下身来问。

“今日风大,我不想出门买鞋,可是姆妈非要我去。”蕊珠用手指理了理脸颊上被泪水打湿的碎发,带着沙哑的哭腔说,“明明还有十来天才开学,过几日再去买鞋也不迟的。”

蕊珠和梁春华一样是扁圆的脸,上小学的时候,同班同学给她取了个“大饼子”的外称。

打这外称出来,她就在太阳穴和腮颊上留了两缕碎发,碎发的遮挡可以悄悄摸摸让脸蛋显得小巧一些,不过每当大风吹来,就会毕露原样,所以她最讨厌吹大风的时候,这种时候不愿意出门,总喜欢躲在没风的地方。

冯稚水笑了一下,回到房里拿了一顶小头围的钉珠毛线帽子给蕊珠带上:“带着帽子头发就不会乱了,宝善街的鞋袜店今日好像是买一双小皮鞋送一双洋袜,你今日不去的话,那你可要吃亏的。”

“真的假的?”蕊珠听到买小皮鞋送洋袜的活动,咧开嘴笑笑,不再难过了,把眼泪擦干净后,一溜烟跑到一楼找梁春华。

蕊珠哒哒哒跑下楼,没一会儿又哒哒哒跑上来,跑得两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下面有个人找稚水姐姐,是一个比世英哥哥还要好看的人,那个也是稚水姐的朋友吗?”

冯稚水正打算下楼翻张照片送到《沪上新报》的排字房去,听到蕊珠的话,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她带着一团疑云,脚下拖着颇有层次感的吧嗒吧嗒声下了楼。

外边湿哒哒、灰蒙蒙,这个辰光和天气,照相馆的生意依旧有些冷清,陈伯年一条腿叠着一条腿,叠股而坐,手插在口袋中在沙发上形似发呆的坐着,冯稚水看见他来,情绪在一瞬间又坏了:“陈二爷怎么来了?”

看见冯稚水,陈伯年把交叠的腿放平:“来拍个照,顺便把题的字给冯小姐。”

“有劳陈二爷来一趟了,陈二爷要拍什么照片?”冯稚水抿了抿嘴,她还以为陈伯年会让旁人把题的字送过来,哪能想是他亲自来送,要是知道会这样,昨日说什么都要亲自上门取。

让人亲自送来,这一份情好像欠得越来越大了。

冯稚水前额的头发生得比寻常人低一些,两条茸茸的眉毛还有些压眼睛,显得眉眼深邃,她刚醒没多久,还没有装扮自己,蓬松柔顺的秀发,用一根橘红系带松松地扎住,攀着优雅的脖颈肩膀旋转着生长下来,参差弯曲的发尾搭在胸前,陈伯年在起身时往她身上瞟了几眼,她不装不束的时候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一样蛮讨喜的。

他不着痕迹移开视线,嘴上脆快回答:“纪念照片,邮寄给长辈,得看得清人脸。”

冯稚水脚下拖了双手绣的湖色真丝皮拖鞋,拖鞋底下薄得几乎没有底,不像高跟皮鞋那样能伪装,身形比起昨日出门时矮了几分,陈伯年身形高大,站起身后,在他的衬托之下,自己似乎又矮了几分,她极其不自在地摸了一摸耳垂下那颗温热的珍珠:“要着色吗?”

“嗯。”陈伯年惜字如金。

“那就拍一张八寸半头肖像照和一张半身照,银盐纸基,彩铅着色?”

“好。”陈伯年没有苛刻的要求,只说人脸清晰就好。

冯稚水转头和陈沙三说仔细了。

陈沙三记下,问了一句:“陈二爷要取回相底吗?”

“不取。”陈伯年回。

不取回相底,两张照片加着色一共是洋五元洋八角,冯稚水并没打算问陈伯年要这个钱,就当是抵了求字的费用了。

陈沙三是个有眼力见的,也不提钱的事儿,去二楼的中楼做拍摄准备,冯稚水将陈伯年引到招待室里:“那陈二爷在这儿先坐一会。”

招待室里宽敞明亮,里头备了茶水糕点,靠窗处摆了一张西式沙发,陈伯年径直走到沙发坐下,冯稚水想上楼换双鞋子,但又不好直接离开把他一个客人冷落在这里,就在她寻借口之际,相馆来了两个女大学生,说要拍化妆照,完美地给了她一个离开的理由。

“那陈二爷,我先去忙了。”

“嗯。”

冯稚水如释重负,底下的拖鞋走起路来总会发出些声响,她尽量放轻了脚步走,尽量不发出拖沓的声响。

在走出招待室以前,冯稚水隐隐感到脚踝骨处有了热意,余光往后一看,陈伯年的视线似是而非地落在了她的脚后跟上。

不,不是似是而非,而是目不转睛。

她耳朵通红,眼角和嘴角不可遏止地垂了下来,染上了一层怒意,不由加快了脚步。

冯稚水离开招待室后先回三楼换了双鞋子,忙完回来,陈伯年已经拍好照片了,需要着色的照片需得七日之后才能取,但他仍在招待室里坐着。

看见冯稚水回来,他从一侧口袋里拿出一封水红色的西式信封。

平整精致信封里头,装了他题好的字和写好的名片。

冯稚水纤瘦的鼻子动了动,很不踏实,接过信封后,没有打开:“多谢陈二爷,陈二爷的照片,到时候我让人送到公馆里去?”

“好,那我就先走了。”见冯稚水没有打开来看的意思,陈伯年隽味一笑,不等冯稚水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出了照相馆。

等人走远了,冯稚水才打开信封看。

里头的洋葱纸和名片也是平整无有一点折痕,纸上工工整整写了两排用小篆写成的字。

冯稚水拧紧眉头看了七八回,分辨了好一会儿也没分辨出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看到最后,她忽然气笑了。

这陈伯年竟用小篆替她题字。

如今就算学富五车的文人都不一定能认识小篆这种字体了,何况是普通人?几百兆人中能有几个看得懂小篆这种高深的字体,她且看不懂,只当是鬼画符了。

这个世道,草书、楷体和苏体才是浅显明白的字体,陈伯年不是井底之蛙不可能不知道,昨日席上也有人说了,他写得一手的好苏字,可他却偏用难懂的小篆给她题字,这不是在故意寻人开心?而她不能弃之不用,不用那就是驳了他的面子,到时候没挣一点名气不说,反弄出一身麻烦来。

这件事没有善解的办法。

她只能接受。

冯稚水发凉的两根指尖捏着信纸,琢磨不出陈伯年的心理,所幸她本就不求借名人富商来争得名气,这一次登广告有无题字她都不在意。

已经快三点的辰光了,冯稚水从橱窗里取了一张近来拍摄的半身着色照片,肚子被气塞饱了,她不思补顿午餐,简单打扮一下自己,坐了黄包车去排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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