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月彦:“……”

清空跪坐在床前,歪着头看他。

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

他的脸大半隐没在阴影里,只有红色眼睛是亮的。

这种红色不适合人类的眼睛,太鲜艳了,让人想起野兽在黑暗中反射光的瞳孔。

月彦盯着那双眼睛,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冷汗出来了。他一时间完全没法思考,只能一动不动,被清空的视线钉在这个尴尬的、无处可逃的处境里。

他其实很讨厌清空的眼睛,总没有任何的情绪,让他想起游刃有余的捕食者。

清空歪了一下头。

像是某种动物在观察猎物时才会做出的动作。一缕暗红色的头发从额前滑落,搭在眉骨上。

“你……”月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被子还裹在他身上,清空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到耳尖,从耳尖到脖颈,一路烧下去,烧得他几乎要冒烟。

“你躺在我的被褥里。”清空没低头,只眼睛向下睨着,像是觉得月彦没清醒,慢悠悠地把这事实重复了一遍,“怎么睡这儿来了?”

月彦的嘴唇在发抖。

他无话可说。

清空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捏住被角,轻轻一掀。

被子滑落了。月彦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穿着寝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清空:“应该不是梦游症吧。”

“……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自己过来的了。”清空缓缓地说,“为什么?这样能让你更舒服一点吗?”

“……”

“因为我不在,所以你借我的被褥,”清空的声音不高,落在月彦耳朵里却很重,“来减轻症状?”

月彦的身体僵硬:“是……又怎么样?”

羞耻到了尽头,反而有点破罐破摔。

“当然没什么问题,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这样做,积极治疗是好事。”

和预料中不同的,清空并未抓着这件事进行指责。但没等月彦松了一口气,清空话音一转。

“不过,这样就够了吗?”

“你——”月彦的声音沙哑,“你在说什么——”

“我问你,”清空往前倾了倾身,近到月彦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满脸通红的、头发散乱的自己,“这样就够了吗?”

月彦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我的气息,躺在我睡过的地方,”清空不急不缓地问,“这样就够了吗?”

不够……月彦眼前一阵发白。不够,当然不够。这只是实在没办法了做出的行为,要是有别的选择,他才不会……

“你不说,我也知道。”清空伸出手,握住月彦的手腕。

清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月彦下意识想抽回来,但清空握得很紧,紧到他连动都动不了。他的手被举起来,举过头顶,按在枕头上。

“你——”

另一只手腕也被握住了。两只手都被按在头顶,月彦的身体被迫展开,像一团被强行打开贝壳的蚌肉。

他动弹不得。

清空仍然跪坐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不是躺在这里,更方便你想象我在的时候。”他低声道,“看来你已经彻底学会我教你的方法了。”

“不要说了!”

月彦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他的眼眶红了,咬着唇。他已经够狼狈了,要是被气哭掉眼泪,那可太糟糕了。

“承认有什么不好?你需要我,不管是这件事,还是之前的问题。”清空说,俯下身,近到月彦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的锁骨上,“事实如此。”

月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清空说的是对的。

他恨。

“你明明知道,”月彦的声音夹了点止不住的呜咽,“你知道还问——”

他闭上眼睛。

眼泪便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忍不住挣扎,然而双手都被按住,再怎么挣扎都像是一条暴露在空气中的鱼,只能无力地弹动,腰挺起来又落下,很快就让他自己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气喘吁吁。

仅存的一点被褥从他身上滑落了。清空像是发现了什么:“原来还有这样的问题吗?”

“你知道那就……那就帮我啊……”月彦一时说了气话,“呵……你会吗?”

这个非人的怪物。

于是指尖的触感落下,蹭了蹭,又握住。月彦的身体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就是光。

闭眼太久,骤然睁眼,视线都是模糊的,到处都蒙了一层奇诡的蓝色,又被属于阳光的白金色打乱。

刺眼的、铺天盖地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那光太亮了,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的白。连清空的轮廓在那片白光中变得模糊。

只有触感变得明晰。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眼珠上却重新蒙上泪水。

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上午的阳光是斜的,庭院里的树影摇晃,把一切都切割成碎片。

远处有鸟叫,还有风点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彦骤然想起,门一直是开着的。

他弓着腰要逃跑。

逃、逃开、不能再和这个怪物一起……

然后一一

梦醒了。

天花板。

熟悉的、木质的天花板。别院的卧室,他这些天看得很熟悉了。

月彦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的声音。而后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将手掌从寝衣里抽了出来。

原来,只是一个……噩梦。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也没别人来过的痕迹。阳光斜斜地漏进来,不是很强烈。时辰甚至还早,他现在起床洗漱上朝都完全来得及。

他仍然躺在清空的被褥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视线落在湿漉漉的指缝里。

……

清空上了半天班,放空了大脑。

接近中午,他拒绝了他人的邀请,慢悠悠走回家。最近他都没有出去捕猎,家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肉食。

清空都没用催眠,只是小小地劝说了一下,正常吃牲畜的肉能够对身体好,适量补充肉类延年益寿,那些禁食肉类的规定便如奶油般化开——好吧,没融化得那么快,但已经松口了。他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地,打着官方的以名义购买一些。

“心善见不得杀死”的理由在“这样可得长生”面前不值一提。

清空还发现,这样简单的说服,并不能让权贵们相信。

但当他拿出一些制作精细而繁复,光是一道菜就要做上半天的料理后,他们反而有些相信这些料理能进补了。

明明那样复杂的料理,并不能提升食材本身的营养程度。清空是很会做饭的,在吃生肉吃腻的时候也会想着自己做一点熟食,而且做饭能提升他人好感度,一个很会做饭的触手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清空这些年掌握的料理手法不计其数。

他大力推行这些“药膳”,也是有模有样的。本来就有不少人私下会吃些野鹿肉之类的进补,清空只是把它们推到明面上。

家里并未新招厨师,做饭的事情还是清空自己负责。

新来的仆从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哪有主人家做饭给仆人吃的,但清空平常几乎不给人立规矩,真要坚持什么事情的时候,却谁也说服不了。

吃完清空做的饭之后,也有人恍然大悟。

这实在是太好吃,没准整个平安京都没有比清空更会做饭的人。如此擅长料理之人,看不上其他厨师做的饭,也很正常。

吃上这样一碗饭,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还有人因此萌发了学习做饭的心思,自发在厨房帮一些洗切的忙。

这倒也方便了清空。毕竟他现在每天要出门工作。住的地方以前是月彦家的别院,都叫别院了,离平安京的中心自然有些远。

他走回来也要时间,厨房有人帮忙,方便很多。

今天也是一样,清空做了饭,将属于月彦那份放入饭盒。

作为在他们身边活得较长的仆从,葵现在干着大管家的活儿,基本上由她负责将食盒送到月彦身边。

今天下午没有什么工作,清空便想要回自己房间休息。

路过院子,看见家中新招的侍女正在晾晒被褥,两人一组,用力拧着,将湿透的床单绞干。

清空;“……”

他闻到了一丝很淡的,触手食物的气息。

这真是……突然。

食欲开始跳动,明明刚才吃了足够多的肉,肚子却好像空空荡荡的,咕噜地叫了一声。不论过了多久,本能依然在那里。

清空开始回忆自己购买的仆人,里面成年的个体有多少。现在的人类成年婚配的年龄非常小,但他所购买的仆从大部分十岁都不到,只因有一些驱车、修剪花园的累活,才找了几个稍微大些的男性。

他恍然发现,自己现在院子里养的人类,很可能会像那窝兔子一样,开始下崽。

清空:“……”

这是,正常的。

除了会有一点影响到他。

繁殖是生物的正常本能。

他这样想着,心底却有些说不清楚的逃避。触手就只有进食和繁殖两个本能,前者他不抗拒,只是不喜欢自己的食谱被限制成那种食物,后者……

清空沉默起来。

难道他是什么成年大触手了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彻底将自己的本体释放出来了,也没有用过全力,清空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阶段——触手有幼年期,生长期和成年期。

因为物种特殊的缘故,幼年期的触手也可以有繁殖能力。

清空打小有些发育不良,虽然已经活了几十年,却才脱离幼年期没多久。

他有些惶恐地想……他应该还在……生长期吧。

只要不繁殖,就永远不会进入成年期。

晾衣服的侍女注意到了他长久的伫立,直起身,很是活泼地招了招手:“清空大人,有什么事吗?”

清空犹豫片刻,想问这被褥是哪个房间的,他以后避着走。

院子里却忽然飞来一只纸折的小鸟。

不偏不倚,落在他身前。

清空伸手接住,这似乎是阴阳术的一种,画了符咒的纸,能够用来传信。

粗粗一看,他便将被褥的事情暂时放下:“我要出去一趟。”

还是贺茂宪通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事关他能不能从医生转职到咒术师。

……

清空坐了马车到藤原家。

一到地方,就看见原本恢宏的宅邸,被布置了无数针法符咒,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团在屋檐,被红绳捆住,发出古怪的叫声。

贺茂注意到清空的视线,一愣:“你……竟然能看见?”

“嗯。”清空从善如流,“我一直能看见,所以才想问问我能不能当阴阳师之类的。”

贺茂:“这可真是……”

但他又摇头:“可你身上没有灵力,看得见却没有力量,会是悲剧。这诅咒已经被我困住,阵法将慢慢消磨它的力量,两日后它便不复存在。”

他并没有注意到,被抓住的诅咒在看到清空时,开始本能地往角落里缩,连挣扎力度都变小了。

短暂的寒暄结束了。

清空问:“叫我来是为了什么?”

贺茂:“我慢慢说,此事重大,不可被别人听了。”

清空才发现,属于藤原家的院子,竟然没有其他人。只有贺茂和其他两位阴阳师。

仔细一看有点眼熟,好像都被他用触手捅过脑子。

清空望天。

贺茂宪通将这一日的调查细细地说了。

被抓住的东西是一团诅咒——也就是咒灵,而且是有主的咒灵,有人在背后操控它进行附身,附在死物上,就出了怪事。

藤原家这几日刚死了几个人,死因都不太美妙,各种各样的自杀,其中一个女子跳入井中溺亡,一直没被发现。咒灵附身在她身上,爬了出来。

本来尸体都已经惨不忍睹了,咒灵附在她身上,结合了她的灵魂,反倒是出来了一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浮肿腐烂的东西。

这才把夫人吓坏了。

清空:“跳井死的,一直没被发现。可之前不是说死人复活将人吓坏吗?他们之前就知道人死了?”

贺茂:“这谁知道?几日不见,生死不明,大概就是死了。”

“嗯……”清空问,“然后呢?”

“我进行了卜卦,想知晓诅咒的来源,结果……”

一下子占卜到了好几道气息,全都是当下的大族,又富又贵。

“我可算知道为何藤原家自己养着不少能人异士,却还要请我来了。”贺茂苦笑。作为阴阳师,享受超然地位的同时,站队也是比较中立的,适合来做这种得罪所有人的事。

要查,就得查好多人。

清空:“哦……有线索是好事呀。这么这件事和产屋敷家也有关系?”

其中一道气息的指向,在产物敷家。

贺茂:“这正是我请你来的缘故,你同产物敷家熟悉些,我同你一起去拜访,不至于被赶出来。”

说着麻烦,他还是打算将这件事调查清楚的。不过直接上门调查,对于权贵家族,是严重的侮辱。

清空:“倒也不是很熟悉……”

贺茂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人要对月彦下手,可有不少人盯着他的继承人位置呢。”

清空:“哦,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当然是越快越好。”

“稍等我一下。”

清空笑了笑,触肢从他手腕出生长出来,贺茂宪通以及其他两位阴阳师,却完全看不见一样。

他们全都被他种下了更深的烙印,能在清空想要的时候,被篡改常识。

比如此刻——触肢是正常的。

触肢爬上屋檐,缠住那只咒灵,穿透。咒灵并没有因此死去,清空好心地修复着它。

触肢尖端像海蛇尾那般绽开、生长,很快便彻底占领了咒灵的身体,吸收里面的一切养分。

清空借此捕捉了咒灵那些碎片的记忆。

大致浏览完。

他将触肢抽出,咒灵已经如同空壳,被阵法捆缚着。

清空这才点头:“走吧,我坐马车来的,坐我的车一起?”

贺茂:“你……你不害怕么,我可说好了,参与进来,是要面对那些怪物的。”

清空反倒疑惑:“不是你叫我来的吗,现在犹豫做什么?”

他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微笑:

“正好我今天被勾起食欲了,想吃点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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