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吃饱了反而有些睡不着。

清空独自发着呆。

休眠本来就是为了抵抗饥饿,如今饱餐一顿,困意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继续黏在月彦身边,也没必要,难得给月彦一点自由时间,清空还挺期待月彦到底会做出来什么行为。

会开始放纵吗?

他发现自己甚至有些期待月彦不听话的样子,那样他就可以合理地给予一些惩罚。想了想月彦的性格,他几乎能肯定,月彦忍不了一个月的饥饿。

想了一会儿,清空决定爬起来继续忙自己的事儿。

他之前以人类的身份混得太好,想要离开,还得断绝一下关系。

最快速的方法就是给所有认识他的人洗脑,那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但这样势必会引来别人的注意。所以还是用最传统的法子——给自己捏造一个死亡。

他已经开始给自己准备一个死亡了。

毕竟当了很多年医生,见过太多的疾病,编一个也没那么难。

大不了再混合一点神魔之类的说法。

这样想着,他偷偷出门了。

根据之前的线索,他寻找到了和清一郎一起出门的羂索。清一郎似乎已经从罪恶感里面恢复过来了,又似乎只是把它们压进了心底。

清空发现,他已经老了很多。

生命短暂的人类。

清一郎是那种对长生没有追求的人,因此清空也没有强迫他进入怪物的世界。

他令人类陷入沉眠,单独把羂索叫出来:

“羂索,你不要把他玩坏了。”

羂索:“啊,这话说的 ,我在他身边还能保护他呢。而且他的药方很有意思,你知道的,在兴趣消失前,我不会做什么的。”

清空:“但你是那种,如果他再度制造出什么怪物,被怪物袭击的时候,也会拍手看戏的人吧。”

羂索脸上挂着微妙的笑容:“你之前就已经提醒过我这些了,这次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吧。”

“只是无聊。”

“月彦不够你玩的吗?”羂索挑眉 ,“看来你是那种不专一的触手?”

清空摇摇头。

相反。

月彦太好玩了,他怕自己一下子把人玩过头。

羂索觉得自己似乎在清空脸上看见了某种熟悉而恐怖的东西,他认真起来:“你别把这个世界玩坏了。”

“我没有那么强大,也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

“……”

谦虚也不能掩盖触手危险的本质。

羂索告诉清空,药方大致的问题已经弄清楚了,具体为什么会让人变异没弄明白,但月彦无法接触阳光,是因为少了一位药引。

蓝色的彼岸花。

清空:“虽然我实际上没有在现代生活过,但传承下来的知识里,好像有这种花的信息。彼岸花只是别名,应该是石蒜吧……毒性还蛮大的。”

羂索当然要更了解这些科学小知识,他摇摇头:“万一是确切的,生长在地狱里的花呢?”

“你去过地狱?”清空问。

“没有。”

“清一郎老师应该也没去过吧。”

“这倒是,我看他也不像有力量的人,也不是什么返生者穿越者,只是普通人。”

“所以应该是他见过的药材,他怎么会知道这药有用?”清空皱眉,“老师虽然医学天赋很高,但也不是那种万里挑一的天才,何况医学是需要案例支持的,闻所未闻、从未用过的药,笃信它有用,实在是太奇怪了。”

羂索:“你老师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药引有用,只是一个方向。”

“那我去找找吧,打发一下时间。”清空记住了药引的内容。

他现在心情还蛮好的。

这就是吃饱喝足的感觉吧……幸福。

月彦被他按进花丛里的时候,后背压断了一大片花茎,汁液的清苦味一下子涌上来,和淡淡的花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反复去闻的味道。

食欲被勾起来了。

月彦没敢看他。

清空觉得这样也很好。月彦不看他,他就可以放心地看月彦。他看到月彦脖颈侧面那一小片被花影覆盖的、忽明忽暗的皮肤,于是没有忍住,用舌尖描摹了花影的形状。

月彦的反应有趣极了,嗓子里发出了无力的哀鸣,躺在花丛里,闭着眼睛,睫毛微颤,心脏跳得又快又用力。像一只被困住的、漂亮又紧张的小动物。

清空觉得月彦闭着眼睛假装平静、实际上全身都在喊救命的样子很可爱。

他没有告诉月彦这些。月彦不会想听的,大概只会觉得他在羞辱自己吧。但清空确实不是在羞辱他——他是真的觉得可爱。

多少有点怕月彦吓坏,清空尽可能用人类的方式去进食了。

“好想吃掉你。”他大概是不小心说出口了吧,在内心无数次的重复下,现实里也说了出来。

在月彦一次又一次,或恐惧或求饶地喊他名字时。

清空也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目的。

和大部分人一样,月彦需要一个让他能够理解这一切的理由——不必是真相。如果清空说自己没有任何目的,月彦反而会觉得不安,怀疑自己被戏弄了,严重的时候就要说他折辱他,把他当成一个随随便便的、可以被放置在任何一个地方的、无足轻重的东西。继而又发莫名其妙的脾气。

而且也很讨厌眼睛被遮住。

清空倒是很喜欢他的挣扎。

但到底还是没挣扎太久……后面的情.态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清空半是迷茫地小声问:“很容易沉溺快乐……是正常的吗?”

羂索:“……”

啊,啊,就是那个吧。

我养的猫很烧是正常的吗。

仔细想想清空接触过的人和生物,尤其是宿傩,和月彦是有很大差距的吧。大部分都是低智商的被当做食物的妖怪野兽,人类也大多是把他们当做神明崇敬的痴愚蠢货,行医接触到的病人——这种八成是半死不活的。

他大概没有意识到触手对一个人类的改造,足以摧毁一切。当然,不需要改造就可以找到那种……嗯……耽于快感的生物,数量肯定不少。

哪怕是他,也沉溺在各种各样的有趣事务带来的刺激感里。

羂索忽然感到一阵恐惧。

要是他被盯上,搞不好也……

“是正常的吧。”羂索一本正经地回答,“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强欲的人,比如你的父母。”

“……”

“但是很显然他们的兴趣方向完全不同。”羂索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没准月彦也有自己的爱好。反倒是你,你的兴趣太少了。”

清空:“诶?”

羂索:“你完全在压抑自己的兴趣吧。”

“我很喜欢吃饭。”清空却不这么认为,“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捕猎。羂索,你是怎么想的,期望我觉醒什么糟糕的兴趣吗?”

羂索含笑摇头。

一说到这个就反击,这条触手是不是在人类社会里生存太久了了,连人性里的卑劣都完全学会了。

这样他反而放心,触手不会因为什么可笑的原因就毁灭世界。

“你把月彦单独留下了吗?”羂索问,“你不担心他做出什么吗?”

清空一脸漠然。

羂索感觉到清空不愿意让自己盘问月彦相关的事了,他把这理解为触手的护食。

“你还是应该注意一些的。”他应该住口,但羂索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有一些事你应该了解。”

清空:“……嗯?”

羂索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低头时,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认真的轮廓。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机制吗?”羂索忽然问。

清空想了想:“我没有脑子。”

“很诚实的回答。”羂索笑了一下,“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有一股意识——不是神,不是规则,更像是一种……惯性。它会促使某些事情发生,也会让某些事情不要发生得太离谱。”

“命运吗?”清空说,“还是说天道轮回那一些。”

由于他接触的人类里面,病人数量格外多,而病人和病人家属们在走投无路时,最容易将一切都寄托到一些虚无缥缈的地方。

“你可以这么叫。”羂索没有否认,“但它不是写好的剧本,更像是一条河。河水会往低处流,这是趋势,但具体哪一滴水碰到哪一块石头,它不管。它只保证河一定会往低处流。”

清空沉默了片刻,触手的末端在他脚边无声地蠕动,他忍不住问:“这和月彦有什么关系?”

“你的老师,清一郎。”羂索把双手插进袖子里,语气平淡,“他配出的那个药方,从科学和医学的角度来说,根本不具备让人产生如此剧烈变异的能力。那些药材的成分我全都分析过,没什么特殊效果,也没有蕴含任何诅咒的力量。能让一个人变成不能见阳光,拥有再生能力,渴求血肉的生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清空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也看过那副药方。但他还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

羂索简要地说:“我已经做过实验了,其他人吃下去,没这个效果……包括我。”他抛出了决定性的证据。

“所以问题不在药方上。”羂索说,“药方只是一个借口。命运需要一个人变成这样,清一郎写出了那个药方,而月彦吃下了那些药。但你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个因果链脆弱得可笑。一个普通医生随手写的方子,就能引发超出当代医学解释范围的变异?要说哪个大妖大魔来做实验,我还信些呢。”

清空沉默着。

羂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重新扬起笑。

“命运意识不关心个体的幸福或痛苦。”他继续说,“它只关心功能。它会制造一些角色,让这些角色去完成某些事情,或者促成某些事情的发生。”

清空听懂了。

他说:“你意思是,我对月彦的感觉,可能也不是我自己——”

“不。”羂索打断了他,少见地收起了笑容,“客观来说,你属于天外来物,和这个世界没有关联,并且,命运不会干涉你的内心想法。我甚至不确定命运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清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喜欢这个想法。

如果月彦身上真的有某种意识在干涉,就说明有其他的东西在觊觎月彦。他讨厌这种事情。

他想起月彦被他按进花丛里的样子,还有之前自己心里那种柔软到几乎疼痛的感觉。无论如何,清空相信这些东西是他自己的,是他从漫长的、空洞的、只知道吃和睡的生涯里,第一次长出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理所应当的,促使他生出这些情绪的月彦,也该是他的。

羂索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深意,只是普通的,像是对朋友表示祝福的笑容。

他轻轻地叹气。

“对了,”羂索说,“你应该不知道虎杖吧?”

清空摇头:“是谁?”

羂索的语气很平淡:“未来才会出现的一个人。”

清空看着羂索,等他说下去。

羂索却没有立刻继续。他仰起头看了看月亮,表情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甚至有种莫名的怅然——清空认识他很久了,知道羂索几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只追求自己想要的有趣事物。这表情实在是陌生。

“我之前跟你说的命运,在虎杖身上体现得很彻底。”羂索终于开口,“他几乎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被赋予了超出常人的身体,然后被选中成为容器,走上某条注定要走的路。热血,善良,勇敢,为了救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清空没有回答。

他又不认识虎杖。

“如果命运是一部机器,虎杖就是一枚最完美的零件,尺寸精准,功能齐全,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出现。”

清空:“你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他是你的作品,而且你好像很自豪。”

羂索笑眯眯地回答:“是呀,毕竟他是我的孩子。”

清空:“……”触手也感到惊讶。

羂索很满意清空的反应。

“但是,如果你真的见过他,去了解他,你就会发现,他不是那种正确的角色。”

他顿了一下。

“他的心思很细。”羂索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陷入回忆里,“有时候我想,他也许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利用吧,但他没有反抗,也许利用他的人同时也给了他存在的意义。也许吧。”

有时候他很高兴虎杖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而非一件他的作品,可有时候又觉得这一点很麻烦——当妈还是太苦恼了。羂索如是想。

他其实观察了虎杖很久。

“他的意志其实不够对立。倒是会为了别人反抗,不过说到底,还是缺少那种动机正确性。啊抱歉抱歉,我好像在虎杖的事情上说太多了。”羂索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换了个方向,“总之命运只能控制大方向,不管是人为还是天意。”

“然后呢,只是我的推测。我所经历过的那些,和你的月彦身上所拥有的命运,不是同一种。月彦身上的命运干涉强度,要更明显一些。毕竟有那种离奇的药方呢。”

他难得完全出于好意提醒:

“蓝色的彼岸花。如果真的存在,别抱太大希望。有时候命运给人的不是解药,是更长的枷锁。”

清空:“谢谢。”他发自内心地道谢。

他学到了一些东西。

但是……

如果命运非要在他和月彦之间插一脚。

那就把它挤出去。

谈话进行了很久,清空有点饿了,他索性在山里捕了猎物,切分后开始烤着吃,和羂索一起。

清空最近的食欲上升了。

烤肉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围着篝火吃饭的时候沉默也很无聊,清空对之前的故事还挺感兴趣,于是问:“虎杖的事情,能更多的告诉我吗?”

羂索:“当然可以。从生理上来说,我用一具女性身体,诞下了他。”

清空:“嗯……”他咬了一口野猪肉。

“从灵魂上来说,他的爷爷是宿傩亲兄弟的转世,所以他天生就很适合成为宿傩的受肉,这么一想,虎杖和你有一点亲缘关系啊……”

清空:“……”

触手嘴里的肉掉下来了。

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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