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最好的礼物

沈云昭的生辰在十月初五。

他从来不庆生。

小时候在深山里躲着,不敢庆生;后来当了丞相,忙着批奏折,没时间庆生;再后来当了摄政王,还是忙着批奏折,还是没时间庆生。

每年十月初五,他都是在书房里度过的,面前摊着奏折,手里拿着朱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萧衍珩问过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臣什么都不需要”。

萧衍珩没有再问。

但他默默地准备了。

生辰那天早上,沈云昭醒来的时候,发现萧衍珩不在身边。

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起床后到宫门口来。”

沈云昭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到宫门口。

萧衍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牵着一匹马。

“陛下,这是要去哪里?”

“秘密。”萧衍珩翻身上马,伸出手,“上来。”

沈云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萧衍珩把他拉上马,坐在自己身后。

沈云昭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

“陛下,到底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萧衍珩策马前行。

出了京城,往西南方向走。

路越来越偏,人烟越来越少。

沈云昭看着两边的风景,觉得眼熟。

树,山,溪水,岩石——他来过这里。

他的手指在萧衍珩的腰上收紧了一下。

萧衍珩感觉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沈云昭的声音有点哑。

他们骑马走了一个时辰,在一片树林前停下来。

萧衍珩先下马,然后伸手扶沈云昭。

沈云昭下了马,站在树林前,看着那些熟悉的树、熟悉的石头、熟悉的小路。

他的眼眶红了。

“走吧。”萧衍珩牵着他的手,走进了树林。

树林里有一条小路,不宽,只够两个人并肩走。

路两边的树很高,遮住了阳光,只有斑驳的光点洒在地上。

沈云昭跟着萧衍珩走,一步一步,越走越慢。

他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通往猫妖一族旧址的路。

小时候,他每天在这条路上跑,追蝴蝶,抓蚂蚱,滚线团。

娘亲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父亲在前面说“快点,跟上来”。

他不听,跑得更快,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着跑回去找娘亲。

娘亲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吹着他的伤口,说“不疼了,不疼了”。

沈云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树林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上建着一座祠堂,不大,但很精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猫灵祠”。

沈云昭站在祠堂前,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

“朕把这块地买下来了。”萧衍珩的声音很轻,“建了一座祠堂,供奉你的族人。”

沈云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深邃的、此刻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陛下什么时候——”

“你出使北朔的时候。朕让人来找的。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沈云昭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哭泣。

萧衍珩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

沈云昭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萧衍珩的腿都蹲麻了,久到他的眼泪都流干了。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臣没事。”

“朕知道。”萧衍珩站起来,牵着他的手,“进去看看。”

祠堂不大,一进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桂花开了,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

正殿里供奉着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沈云昭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猫妖一族历代先祖之灵位,猫妖一族庆安十二年殉难族人之灵位,沈氏云昭之父沈渊之灵位,沈氏云昭之母白氏之灵位。

沈云昭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跪了很久,萧衍珩就站在旁边,陪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牌位上,金色的,暖暖的。

沈云昭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到萧衍珩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衍珩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像月光。

“陛下,”沈云昭的声音很轻,“谢谢。”

“不用谢。”萧衍珩伸手,擦掉他脸上残留的泪痕,“这是朕该做的。”

两个人走出祠堂。

萧衍珩没有带他回城,而是绕到了祠堂后面。

沈云昭跟着他,走过后院的小门,来到一片空地前。

然后他愣住了。

空地很大,种满了猫薄荷。

绿油油的,密密麻麻的,在风中轻轻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猫薄荷的清香,淡淡的,甜丝丝的。

沈云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猫薄荷,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您是不是对‘庄严的祠堂’有什么误解?”

萧衍珩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你族人难道不喜欢猫薄荷?”

沈云昭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这是祠堂,不是猫乐园”,想说“臣的族人不需要猫薄荷”,想说“陛下您能不能正经一点”。

但他看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的猫薄荷,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笑和哭之间,“您真的是——”

“朕怎么了?”

“您真的是——”沈云昭擦了擦眼泪,“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要说。”萧衍珩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笑就行了。”

沈云昭趴在他胸口上,笑着,哭着,尾巴从官袍下面冒了出来,在身后摇得像风车。

萧衍珩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看着那片猫薄荷在风中摇曳。

“沈云昭,”萧衍珩的声音很低。

“嗯?”

“你娘亲喜欢猫薄荷吗?”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喜欢。她最喜欢在午后晒着太阳,闻着猫薄荷,打盹。”

“那你父亲呢?”

“父亲不喜欢。他说猫薄荷是小孩玩的东西。但他每次闻到,都会偷偷吸一下。”

萧衍珩笑了。

“那你呢?”

“臣也不喜欢。”

“你也不喜欢?”

“不喜欢。”沈云昭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里,“臣是摄政王,摄政王不喜欢猫薄荷。”

“那你上次把脸埋进盒子里,打了半柱香的呼噜?”

“那是意外。”

萧衍珩笑了。

他低头,在沈云昭的头顶亲了一下。

当天晚上,沈云昭一个人回到祠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牌位上,银白色的。

他跪在父母的牌位前,磕了三个头。

“娘亲,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孩儿来看你们了。”

“孩儿现在很好。有人陪着孩儿,照顾孩儿,替孩儿平反,替孩儿建祠堂,替孩儿——”他顿了顿,嘴角弯了起来,“替孩儿种猫薄荷。”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孩儿很幸福。”

风吹过窗户,发出轻柔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沈云昭站起来,转过身。

萧衍珩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沈云昭问。

“等你。”萧衍珩伸出手,“回家。”

沈云昭看着他,笑了。

他走过去,把手放进萧衍珩的掌心。

“好。回家。”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出了祠堂。

身后,月光洒在牌位上,洒在猫薄荷上,洒在那条蜿蜒的小路上。

风吹过来,桂花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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