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冬去春来

絮一般的雪直接落在了她的肩头。

化开, 在布料上成为了一小滩深色的水迹。

顺着声音回头,她看见了池泠。

池泠就那样安静地立在几步开外。

池泠穿得有些单薄,只是在宽松的长袖T恤外, 套了一件外套。

在雪光的映照之下, 她的肤色很淡,似乎只有那一双蜜水般的琥珀瞳, 才有几分色彩。

池泠的眼里像是装着一次温润的黄昏。

“这么快就下来了?”她问池泠。

因为手裸在寒风之中,冷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

池泠快步上前,将她的手往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揣。

“快吗?”池泠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我要是还不下来,你就打算在外面一直站着?鼻子都冻红了,知不知道?”

她倒只是傻傻一笑。

“……这不是保安不让进嘛。”

池泠无奈,看着她只得没好气地在自己口袋里, 掐了一下她的掌心肉, 道:“笨不笨?”

“那也应该是不让上去。”池泠微微皱着眉, 伸着另一只手指了指, “那边有门禁, 没权限本来也就过不去上电梯,但是你可以进大厅里来啊, 在外面干站着受冻, 是怎么想的?”

她有点别别扭扭地移开眼。

“这不是……格格不入嘛。”

池泠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什么叫‘格格不入’?”

“你是人,我也是人。”池泠看着她的眼睛, “这里进进出出, 上上下下的也是人,哪有格格不入?”

“哎呀……”像是被池泠逼着,她有说话都有些支吾着, 果断放弃了先前的接口,前言不搭后语,“你看这里人这么多,我在里面也不自在……”

池泠听言,拧着眉又从鼻腔叹出一口气,而后终于态度强硬地拉着她就往大堂的更深处走。

而她肢体上的一点点抗拒,实在是拗不过对方,甚至还十分主动地在池泠的怒气冲冲之下认输,败下阵来。

大堂里开着暖空调,室内温度比正在飘摇落着雪的外面要暖和不少。

她原先还担心池泠只穿这么些会冷,但现在来看,是她多虑了。

池泠牵着她往里走,脚步很快。

“阿泠——”她小声喊。

“别说话。”池泠头也不回,语气凶巴巴的,但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被池泠拉着,穿过大堂,站到前台。

池泠终于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牌,递给在前台负责登记和放行的工作人员。

“姐姐,这是我家里人,麻烦登记一下。”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池泠,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外面挺冷的吧?”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池泠已经接了话:“她等了好一会儿了,鼻子都冻红了。”

工作人员“嗯”了一声,从台面上拿起一本登记簿,推过来:“姓名、电话、来访事由。”

池泠接过笔,刷刷地写。

她站在旁边,看着池泠写字的样子——微微侧着头,睫毛垂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池泠的字一笔一划很是工整,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棱角。

字如其人。

登记簿被放回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摆了摆手:“可以了。”

“下次来的话,报名字”

“谢谢姐姐。”池泠说完,又拉起她的手,这回是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往大堂深处走。

电梯间在大堂的最里面,两侧各三部电梯,金属色的电梯门照得人影绰绰。

池泠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无声地滑开。

池泠刷了工牌,对应的楼层自动亮起,随即,电梯门合上,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阿泠……”

电梯里的灯光太过明晃晃,背后又是亮堂堂的镜子,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本来只是想在楼下接训练结束的回家的,完全没想过会上来。

“干什么?”池泠的语气依旧有些硬邦邦的。

“这样不会不太好吧……”

肯定是电梯里空气不流通,才叫她感觉有些晕乎乎的。

“有什么不好的?”

“别人都进不来……”她意有所指,“她们也都是在门口,还拿着你们的”

池泠又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她实在想不通,孟听是怎么想的。

“她们是她们。”池泠道,“你自己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小片刻,脑海之中回荡着的,是池泠先前那一句“这是我家里人”。

于是她试探着说道:“家里人?”

池泠听言,这才轻哼了一声,脸色稍霁几分。

“这还差不多。”池泠道,“那你说,是不是不一样?”

她点了一下头。

的确,她不一样。

她和池泠是家人。

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分开的,家人。

电梯门向两侧拉开。

池泠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主动踏出第一步。

于是池泠牵着她的手,领着她踩上地毯。

地毯很厚,脚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照片——舞台照、写真照、专辑封面,每一张都精致得像杂志内页。

头顶的灯带发出柔和的暖白色光,照得整个走廊明亮又温暖,和外面那个飘着雪的、冷冰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她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随后是一间一间连着的练习室。

玻璃幕墙贴着磨砂贴纸,只能看得出隐隐约约的人影在跃动。

池泠带着她,进了一间规模稍小的练习室。

一整面墙的镜子,把室内的灯光反射得通透明亮。

木地板上画着各种颜色的标记线,墙角堆着几个瑜伽垫和水壶,音响的指示灯还亮着,大概刚有人用过。

“这是我们平时用的练习室。”池泠说,声音在如今略显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像是望而却步。

“进来呀。”池泠拉了拉她的手。

她这才迈出一步,但在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池泠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她面对着整面的 、照得自己无所遁形的镜子的时候,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垂下去,想要避开镜子里站在这个场合之下略显窘迫的自己。

“孟听。”池泠喊她的全名,语气认真起来,“你抬头。”

于是她听话地抬起头,正对上池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近在咫尺,装着她。

“你想不想?”池泠问。

“想什么?”

“想不想也站在这里。”池泠说,“想不想……和我一起。”

孟听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什么都不会。”

“可以学。”池泠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只想要你的答案。”

“我想。”

她想要和池泠一起。

她想要赶上池泠的脚步。

然后和池泠一起,站在聚光灯的底下。

永远,永远,站在池泠的身边。

后来的日子,她记不太清具体的顺序了。

只记得时间变得很赶,像一条拧得太紧的发条,每天都在往前跑,从来不停。

白天她又要上学,又有别的兼职工作,要补贴家用。

池泠如今也只是练习生,虽说公司不收培训费还说包吃住,但据说床位有点紧张,于是池泠还是选择回家。

池泠的工资不高,她的工资也不高。

但是两人的工资凑一凑,又能很舒服地在一起生活。

自从她和池泠去过一次华音之后,她就忙得像是被不停被抽鞭子的陀螺。

除去原本就紧凑的学习和兼职,如今又多了池泠每天晚上一对一的“专训课”。

“下个月华音就有一次选拔初试。”池泠一边给她压胯,一边说道,“时间可能有点紧张……不过要是能通过选拔,对你而言肯定是好事。”

她疼得龇牙咧嘴,但却知道,池泠说的没错。

只要通过选拔,进入华音,哪怕是成为试训生,她就不用每天一个人掰成三份用了。

但后来,池泠的训练日程越来越满,强度越来越高。

华音的宿舍,还是给池泠腾出了一张床来。

池泠面对她时,表情是明显的歉意:“听听……每月末会有月考……我没有时间……”

“我知道。”她说。

池泠的压力很大,希望也很大。

她当然知道。

她也开始主动关注起娱乐圈的消息,或者说,是华音的消息。

无师自通的,她摸索着明白了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隐蔽的讨论。

有人说,池泠太出色了,实力压着当前正筹备出道的练习生一头,或许会有直接跨代出道的可能。

可她日夜不歇,却赶不上池泠的脚步。

她在初试就被刷下来了。

“没事。”池泠说,“下次再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

但她知道,自己和池泠之间的距离,或许是越来越远了。

但她不甘心。

于是后来的日子里,她训练得更狠了。

有一次她练得太重,腿软得站不住,起身的瞬间又跌了回去。

而池泠正好推开家门。

“休息一下吧。”

她摇摇头,撑着地板要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摔了回去。

池泠没说话,只是坐在她旁边,把她的腿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帮她揉小腿。

“你太急了。”池泠说。

“我没有。”

“你有。”池泠的声音很轻,“你在跟自己较劲。”

她没说话。

“听听,”池泠说,“你不用那么快就追上我。我可以等。”

她低着头,看着池泠的手指在她的小腿上按着,力道很温柔。

她忽然觉得眼眶很热,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烧切片的柠檬,烧得她鼻子发酸。

“我不想让你等。”她说,声音闷闷的。

池泠没回答,只是把她的腿放下来,然后坐过去一点,与她的脑袋抵在一起。

“那就一起走。”池泠说,“不用谁追谁。”

冬去春来。

她再一次参加了华音的选拔,在家急切的等待着那一条消息。

【感谢您参加华音娱乐的选拔面试。经过综合评定,您未能通过本次选拔。欢迎您继续关注华音娱乐的其他活动。】

同一个号码,同一条消息。

只是时间悄无声息跨过了三个月。

池泠正如那些传言说的那样,实现了跨代出道。

恰恰此时手机跳出来的推送,写着“Aetheria又获人气组合!冷脸忙内池泠……”,后面看不见了。

……她好像真的追不上说要一起走的池泠了。

因为外出活动,因为要跟着队友一起,池泠很少再回家了。

不大的出租屋空空荡荡,让她心中憋闷,又想要退却。

可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心,也低估了池泠。

她太爱池泠,池泠也太爱她。

于是她才会接到那一通电话。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的时候,她想:怎么办啊,阿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