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尉珩听他们两个说话, 话题无关紧要,都是一些生活里芝麻大的小事,偶尔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便说上那么一两句。等待时序秋回来的时候, 他慢慢地剥完了所有板栗。它们胖墩似的蹲在盘子里, 一个骑着一个, 翘首以盼有缘人捏起它们装进肚子里。

但分针在表盘上走了四分之一。

板栗们期盼的那个有缘人迟迟没有回来。

时间过长了,时序秋离开的时间长到让尉珩不舒服, 长到尉珩下意识想起把人藏进大号垃圾桶若无其事离开的拐卖案,想起卫生间后的暗门, 想起一个人的消失往往悄无声息。短短一分钟,他的头脑里上演了一出惊悚绑架案。

这无可救药, 根本拦不住它们从脑细胞里窜出来。

尉珩额头无察觉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目光频频望向卫生间的方向。

“在等小秋吗?”温越看出他心不在焉,“今天打来可能是家人吧,他生日, 家人说话时间长一些也正常。”

尉珩不置可否, 勉强收回眼神, 又等了五分钟,迟迟不见人, 他起身想去找找。

拐角处慢吞吞走出一只漂亮的影儿。

尉珩起来的身体坐了回去,朝他招手,那影儿瞧见了, 顿了一下, 立刻加紧脚步, 小狗一样快步跑回来。

“慢点,别摔了。”

“我看你叫我。”

时序秋从位置上坐下,看表情瞧不出什么, 尉珩漫不经心地问道:“谁的电话?”

时序秋说:“我爸爸的。”

应该是今天时序秋生日,父母打来的慰问电话,尉珩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早知道这在以前,时序秋从来不愿意和他吃饭的时候离开这么长时间。

“小秋,舌头还疼吗,刚瑞真给你点了一份松茸鱼团,是不辣的,你稍微吃一点。”温越说。

时序秋已经没心思吃饭了,为了不扫兴,还是附和着点点头,他拿起尉珩剥得板栗,强压着心事吃了几个,又吃了几口菜,便什么都吃不下了。

他怪异的举动让尉珩刚平和的心又一次悬吊起来。

“怎么了?”他同时序秋头对着头交头接耳,“你都没吃东西。”

“没事。”

“别骗人。”小狗骗人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时序秋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头,“没事,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家里打来的电话对正常人来说总是容易牵起思想之情,尉珩可以理解。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是对正常人而言,时序秋的家庭很难用正常来形容。

每一通从亲人那打来的电话,都像是扒笋皮一样,眨眼间把他学生的思维扒散,把大都市的光芒扒暗,把他暂且安稳的现生搅得他一糊涂。母亲的病像肿瘤一样长在时序秋的肩膀上,压得他胸闷气短。

他比任何人都缺钱,哪怕已经打了好几份工都觉得不够用。学业像一棵畸形成长的树,生长在一片茂密森林里,显得他格格不入。连尉珩都好像离他更远了。

身上堆了千斤重的水蒸气。

他忧郁地坐在座位上,定定出神。

见状,尉珩自觉的不再多问,平常吃的最多的时序秋今天丧失了对饭菜的欲望,四人用餐时间大大缩短,段瑞真吃饱了便让服务员把盘子撤了下去,再把他们买的蛋糕放到桌子上。

“应该提前预定弄个包间的。”段瑞真后悔地说,现在才意识到不在包厢不方便熄灯许愿。

“那蜡烛还插吗?”温越问,她手中有一些小蜡烛,和一簇大的生日棒。大的不是蜡烛了,是类似仙女棒那种的,闪出的亮光比蜡烛璀璨。

段瑞真问时序秋,“想要哪个呢?”

“都行。”他完全不上心的样子,五官分明让亮光照得清晰,却让什么翳住了似的,拢着一层淡淡的愁。

段瑞真说:“有没有那种带数字的蜡烛?”

温越翻了翻蛋糕带的装餐盘的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到。

“没有。”

“行吧,那插蜡烛吧。”

“蜡烛插几根?”温越从蜡烛盒里捏了几根出来。给段瑞真也问愣了,他不确定的说,“二十二吧,小秋,今年是二十二了吧?”

时序秋飞了的心被唤了回来,他下意识问,自己竟然这么老了吗?

“不对!”他忽然醒了,叫起来:“我今年周岁才二十一!”

段瑞真:“可我看你过年的时候就说你已经二十一了”

时序秋无奈地说:“那是虚岁。”

段瑞真最不会算这玩意了,挠着头,嘴巴嘶来嘶去,时序秋失望的看着他。

一旁沉默许久的尉珩突然问:“你周岁二十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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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时序秋和他说话,就把脸转向他,望着尉珩:“你怎么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尉珩难得梗住,眼神直白的打量时序秋那张清纯洋溢的瓷白净脸儿。

“你几几年生的?”

“我九五年的。”时序秋刚说完,尉珩立刻露出怪异的神色,他分明没笑,卧蚕却要比刚才大一些,那不是笑出来的卧蚕,而是眼睛眯住,下眼睑调动了那部分肌肉。

时序秋默默学了一下,尝试理解什么时候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应该是……发现了奇妙的事情,却不想被他人看出来的时候。

“你想什么呢?”时序秋瞪大眼睛,脸凑近尉珩,仔细盯着他。

“没想什么。”

“你骗人很容易被我看出来。”时序秋像蜘蛛一样,往哪里看一眼就往哪里吐一口丝,没一会,尉珩的整张脸皮完全被蜘蛛丝糊住了。

尉珩笑起来,蜘蛛丝糊成的面具四分五裂,他的笑意显得更大了。

“这是秘密。”

“你……”

“就像你也有秘密一样,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你的秘密,我会告诉你。”

时序秋再要索问的欲望骤降,他怕尉珩也来追问他的秘密,他不会藏匿情绪,他怕糟糕的事情让尉珩知道。

他于是闪开了眼睛,注视着段瑞真和温越尽心尽责的,把二十一根蜡烛摆成一个爱心。

蛋糕是果酱蛋糕,奶油是绵密的,奶油一团一团挨紧蛋糕胚,蓝莓和黄桃果酱挤在上面,点缀上芒果和草莓。

“好了,你看看这样行吗?”温越的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时序秋知道这是亟待需要认可和夸赞,他要是说不行,或者露出一点不喜欢的样子,这个女人就敢把蜡烛全拔了重新动工。

“这样非常完美了。”他赶紧夸,“超漂亮。”

温越就美滋滋地拿打火机去了。

这期间,段瑞真在给他拼装生日帽,皇冠纸板上镶嵌着可以折射灯光的钻石,他围成时序秋头围的大小,帽尾扣上扣子戴在时序秋头上,挡住他三分之一的前额,金色的皇冠笔直连接他白到发光的脸,他像格林童话里忧郁的小王子,乖巧地坐在黑黑木头的凳子上。

段瑞真对他的杰作十分满意,嘴角直要咧到天上去,可他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尉珩已经一边对时序秋说着“你这样真好看”,一边把手机拿了出来,递给段瑞真。

“干嘛?”他本来心里就有点烦尉珩。

“帮我们拍张照片。”

帮你们?段瑞真眉头皱成八字,两边嘴角忍不住朝外侧撇。“还没点蜡烛呢,一会再说吧。”

“不用拍到蛋糕。”尉珩听出他话语里的不耐烦,但是耐不耐烦于他而言有什么呢,除了时序秋,旁人的态度于他而言约等于无。“一会点上蜡烛还可以再拍,而且屋子不熄灯,点了蜡烛也不太能看出来。”

段瑞真冷笑,笑得鼻翼有节奏的翕动。盯着尉珩坐到时序秋旁边,他翻着白眼没有动弹。

时序秋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他其实也挺想今天的第一张照片和尉珩一起拍的。见段瑞真不配合的样子,他出声哀哀地说:“哥,就帮我们拍一张吧。”

“往年你可都是第一个拉着我拍照的。”段瑞真瞪起眼睛。

时序秋双手合十朝他拜拜,“我等等再和你拍合照!而且往年觉得你也不是很喜欢拍照啊。”

“我不喜欢归我不喜欢……”段瑞真烦透了,他的眼睛蛇似的在尉珩脸上叮了几下,怎么看他怎么不舒服,但时序秋都这么说了,他还是拿起尉珩的手机。

烦死了。

尉珩和时序秋并排坐着,之前两人间的距离还隔着十万八千米远,不知道从什么时段开始越坐越近了。

我都没和我好兄弟坐这么近过!段瑞真有一种什么东西被窃取的恐慌,心里想,应该是从上个月开始,时序秋的生命里忽然变得不再只有打工和上课,整个人耀眼了许多,他还为此感到高兴。

但现在再想想,一个为家庭生计奔波了两年多的人,怎么会忽然间转变呢?

谁改变了他呢?

这种改变并不指吃穿用度上的改变。因为这几年来自己接济他也不少,给时序秋的零花钱要比给家里的弟弟还要大方,也没见得时序秋天天那么高兴。

难不成他是因为交到了一个知心好友?所以才整个人有了一百八十度度大转变?

段瑞真心咯噔一下,那我算什么?

他摁下快门的手指犹豫起来,灵机一动,故意不拿稳,连拍好几张,拍出的照片都是又糊,画质又低。

能把尉珩的手机用出这种效果,段瑞真也算是个人才,他还当别人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得意洋洋的看着尉珩。

时序秋低头翻着照片,妄图在众多废片里找到一张能看的合照。

趁着时序秋没有抬头,尉珩朝他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虽然挂了假条说要早点回家但实际上我还在玩,但是应该不耽误我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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