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日落

太阳落了。

海面上的金色从近处移到远处,从一大片变成一小片,从一小片变成一道细线。

天从灰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两个人坐在海岬的礁石上,肩膀挨着肩膀。

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浪花溅起来,被风吹散,变成细密的水雾,落在脸上,凉的。埃德加靠在希斯克利夫肩上,膝盖蜷起来,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翻过来,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以前在画眉田庄,我也看日落。”埃德加的声音很轻。“站在书房窗前,朝西。冬天的时候太阳落得早,四点多天就黑了。我看着它从屋顶上慢慢沉下去,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然后天就黑了。什么都没有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

“我也是。在海上,在印度,在中国。日落在海上看和在荒原上看不一样。海上的日落很大,天连着水,水连着天,到处都是橘红色的。船在晃,太阳也在晃。站不稳。”

他停了一下。

“印度不一样。那里的日落很快,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就没了。天从白变红,从红变黑,像有人把灯关了。中国也是。但那里的山多,太阳落到山后面去的时候,山会变成黑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剪影。”

埃德加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照在希斯克利夫脸上,照出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在看海,看着那片从金色变成橘红的海面。

“那时候想什么。”

希斯克利夫把目光从海上收回来,落在埃德加脸上。

“想你。”

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快被海浪的声音盖住了,但埃德加听见了。

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现在呢?”

希斯克利夫把手从他胸口移开,放在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擦过他嘴角。

“还是想你。但你在身边。还是想。”

他把埃德加拉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希斯克利夫的手很暖,从指尖暖到掌心,从掌心暖到手腕。埃德加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太阳继续落。海面上的金色从一道细线变成一点,从一点变成什么都没有了。第一颗星星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小,很亮,在海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希斯克利夫的翅膀从背后展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把海风挡在外面。羽毛的边缘碰到埃德加的手臂,温热的。

“你以前看日落的时候,想过我吗。”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最后一缕光从地平线的边缘漫上来,很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

“每次都想。”

“每次?”

“每次。”

埃德加看着他。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

“我也是。每次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太阳落下去,就想——他在哪里。他也在看太阳吗。他看得见和我一样的颜色吗。”

希斯克利夫握住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看得见。一样的颜色。橘红的,暗红的,灰的。全世界的日落都一样。你在画眉田庄看到的,和我在海上看到的,是一样的。”

埃德加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以后一起看。”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贴了很久。

“好。一起看。”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海面上有月亮的倒影,银白色的,被海浪打碎了,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

希斯克利夫的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着,羽毛的边缘在月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

埃德加的手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

“希斯克利夫。”

“嗯。”

“明天还能看日落吗。”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发顶。

“能。天天都能看。”

海浪继续响。月亮升到了正中央,光从翅膀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埃德加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

月光照在贝壳上,银白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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