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无声的归途(作者视角)

是往另一个方向——往镇上走。他知道镇上有一间药铺,知道药铺里有一种专治外伤的药膏,知道那个药剂师会在柜台上摆一罐已经配好的、不用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买药。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不能让辛德雷把一个孩子打死。这是因为他是一个体面的人,体面的人不会看着一个孩子流血而不做任何事。

他信了。

他骑马到镇上,买了药膏,装在口袋里。然后他骑回画眉田庄,把马拴好,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药膏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没有送去。

他看着那罐药膏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白色的陶瓷罐子,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看不太清。他把罐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他想起希斯克利夫后背上的伤。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有些地方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他想起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上。

他想起那个孩子站在阳光里,说“我洗干净还你”。

他把药膏放进口袋里,走出了门。

来到希斯克利夫的小屋旁边。

毡帘是放下来的,挡住了门口。林顿站在外面,看着那条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的旧毡帘,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在犹豫什么。一罐药膏,送进去,放在床上,出来。十步路,五秒钟。

他掀开毡帘。

屋子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希斯克利夫趴在窄床上,脸朝着墙壁,背上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深沉的、几乎发黑的红色。他的衬衫已经被脱掉了,扔在床边的地上,布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褐色,皱巴巴地蜷成一团。

他睡着了。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手指抓着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顿蹲下来。

他把药膏从口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药膏的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薄荷和蜂蜡的味道,清凉的,干净的。他用手指挖了一小块,白色的膏体在他的指腹上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半透明的油状。

他伸出手。

手指悬在希斯克利夫背上第一道伤口的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到了那道伤口——从肩胛骨斜着划下来,大约有一拃长,边缘不整齐,是鞭梢的结咬出来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没有开始愈合,边缘微微泛着粉色,中间的肉是深红色的,像一道还没有合拢的裂缝。

他的手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按在了伤口上。

希斯克利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后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瞬间收紧,脊椎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凸起来,像一条即将断裂的弦。他的手指在床沿上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他没有醒。或者说,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但他没有叫,没有动,没有躲。

林顿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慢慢地移动。药膏在皮肤上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膜,覆盖在伤口上,把那些翻卷的、裂开的、血肉模糊的边缘包裹起来。他的指尖触到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凉的,粗糙的,上面有旧疤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他一点一点地涂。从肩膀到腰际,从脊椎到侧腰,他的手指在这具瘦小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上走过,把药膏涂进每一道伤口里,把清凉敷在每一寸灼热的皮肤上。

他的眼眶又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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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眨掉了那层水雾。他的手指还在动,动作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几乎只是在皮肤的表面上拂过,像风,像水,像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疼。

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的背上不应该有这么多伤。不应该有旧疤叠着新伤,不应该有鞭痕叠着烫痕,不应该有这么多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他的背应该是平的,滑的,干净的。应该是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会反光的,应该是穿着白色衬衫的时候会透出底下健康的肤色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把药膏涂完了。

他把盖子拧紧,把罐子放在床边的木箱上。他蹲在那里,看着希斯克利夫的后背。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些伤口上,落在那些被他涂了药膏的、亮晶晶的皮肤上。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眉头还皱着,但比之前松了一些。手指从床沿上松开了,手心里有四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印子。

林顿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掀开毡帘,走了出去。

他走了之后,小屋里的月光移动了。从门缝移到地面中央,从地面中央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希斯克利夫的背上。

月光落在那些伤口上。

那些被他涂了药膏的伤口,在月光里慢慢地、慢慢地发生了变化。边缘开始收缩,颜色开始变浅,那些翻卷起来的皮肉开始一点一点地合拢。不是结痂,不是愈合——是消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把那些伤口一条一条地抹去。

最深的那道伤口,从肩胛骨到腰际,在月光里慢慢地变窄,变浅,变淡。边缘的粉色褪去了,中间的深红色变浅了,裂缝的两边开始向中间靠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雨季之后慢慢地被水流填满。最后,那道伤口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红线变成了一道粉色的痕迹,粉色的痕迹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记。

然后印记也消失了。

他的后背在月光里变得光滑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还在,但新伤已经全部愈合了。皮肤是完整的,苍白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月光镀上去的银辉。

希斯克利夫趴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的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触着那件叠好的深蓝色外套的边缘。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背上不疼了。凉凉的,像有人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荷,又像有人在他的背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点。

月光从他的背上移开了,移到了墙角,移到了屋顶,移到了门缝的外面。

小屋里的黑暗重新聚拢过来,把他裹在中间。

他没有醒来。

只有嘴唇动了动。

不是“不疼了”。

是——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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