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昏迷

埃德加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有时候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帘,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但他的目光穿过去了,落在后面,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某个希斯克利夫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到的位置。

有时候他睡着,呼吸很轻,轻到要贴得很近才能听见。有时候他分不清,醒着的时候说梦话,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梦里走很长的路,走得很累,但停不下来。

希斯克利夫寸步不离。

他把椅子挪到床边,坐着,手搭在埃德加的手背上。困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埃德加动一下他就醒。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烧成了一条细线,眼下的皮肤是青黑色的,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出胡茬,黑黑的,短短的,他没有刮。外套一直没有脱,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旧疤露出来。他没有管。

耐莉送饭上来,放在桌上,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怕吵醒谁。希斯克利夫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的,他把碗放下。

埃德加还在睡,呼吸很稳,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一点牙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埃德加的下巴,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捂在自己掌心里,暖了再放回去。

埃德加醒了一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很大,灰蓝色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希斯克利夫。”

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希斯克利夫凑过去,脸贴在他的脸旁边。

“我在。我在。”

埃德加的眼睛没有动,还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别走……”

两个字。声音碎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腕,攥住。力气很小,小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时会被冲走。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包住。

“不走。哪儿都不去。”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又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

他睡着了。

手指还攥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腕,没有松开。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那只手。攥得很紧。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握着埃德加的手。

后半夜,埃德加咳了一次。不重,闷在喉咙里,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希斯克利夫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埃德加咳完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的,不稳的。

“没事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低。他的手还在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埃德加没有醒。他把脸往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埋了埋,呼吸变得平稳了。希斯克利夫没有把他放下来。他靠在床架上,让埃德加靠在他胸口。被子裹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心跳隔着两层衬衫叠在一起。

月亮移到了窗户的正中央。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嘴唇贴在埃德加的发顶。贴了很久。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天亮的时候,埃德加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看到希斯克利夫的脸——很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角那道细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下巴。胡茬扎着指腹,痒的。

希斯克利夫醒了。他的眼睛从闭着到睁开,只用了不到一秒。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放大了一瞬,然后聚焦,落在埃德加脸上。

“你醒了。”

“嗯。”埃德加的手指还在他下巴上,没有收回来。“你多久没刮胡子了。”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三天。”

“你三天没睡。”

“睡了。”

“骗人。”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你饿不饿。”

“不饿。”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青黑的眼下,看着他皱巴巴的、领口敞着的外套。“你瘦了。”

“你也是。”

埃德加笑了一下。很轻,轻到嘴角只动了一下。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希斯克利夫的领口。手指摸到那颗松开的扣子,把它扣上了。第一颗,第二颗。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他锁骨下面的那道旧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

“你把自己照顾好。”埃德加的声音很轻。“你好了,我才能好。”

希斯克利夫握住他的手,从领口上拉下来。

“再睡会。我在这儿。”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被血丝缠着,瞳孔边缘那圈虹膜烧成了一条细线。它在看他,很认真,很用力,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你一起睡。”

“好。”

希斯克利夫躺在埃德加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埃德加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他的手背。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闭上眼睛。”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更深,从深变得绵长。他的手在埃德加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

埃德加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线条。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呼吸都变得很轻。

埃德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肩膀。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摸到那层薄薄的灰。他的拇指擦了一下,擦不干净。他收回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窗外的天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埃德加听着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听着它从绵长变得平稳。

他没有咳。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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