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恢复原状

午后,阳光温暖了圣城各地,但落在裁判所那栋肃穆的建筑之外,却多少显得有点力不从心。

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俏皮的私人飞车,嚣张地停在离裁判所大门不远不近的空地上,车门滑开,叶韶走了下来,手上拿着一件男士的长风衣,安静地站在车旁等待着。

很快,裁判所沉重的黑铁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随即一个身影略显蹒跚地走了出来。

是赫尔曼的首席事务官。

他比两个月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灰色长裤,赤着上身。

他后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暗红色鞭痕已经愈合,留下了狰狞的印记,双手手腕上禁灵环的痕迹也没有完全消退。

他眯起眼,有些不适应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却觉得面前有点花哨。

定睛一看,就发现了那辆扎眼的飞车,还有车旁含笑望着他的少女。

事务官愣住了。

他预料到赫尔曼不会来——师妹是个女孩子,喝了魔药还能被赫尔曼亲自抱回房间,至于他,这辈子就没享受过老师无意义的温情。

但他没想到叶韶会在这里。

“师兄。”叶韶走上前,把她手里的长风衣递了过去,“外面凉,先披上吧。”

半神之躯,早就没有寒暑凉热的概念,但事务官还是接过了衣服披上——终究后背的伤太吓人,师妹胆子大,但吓到路人也不好嘛。

但他还是不理解叶韶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也在受罚吗?

我这六十天还有个盼头,你的刑期……不是全看大人物们的心情吗?

叶韶听得懂,随即笑了起来:“因为我厉害呀,我提前交卷了,我还喝了炼气后期的魔药。”

事务官满心都是怀疑。

叶韶不管他,直接拉开车门:“师兄上车再聊,我的新朋友艾莉森的车,颜色太嚣张了,再不走我怕一会儿我也进去喝咖啡。”

事务官失笑,弯腰坐进了副驾驶,飞车内部的装饰确实很少女,明显不是叶韶的风格。

“所以。”飞车启动,事务官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进入正题,“你怎么提前交的卷?”

“这得感谢我那位传奇师兄,您那位传奇师弟。”叶韶设好了自动驾驶的目的地,啧了一声,“我给自己套了个比不上他就任凭处置,比得上他就不要啰嗦的KPI。”

事务官,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你疯了”,因为他早就见识过师妹的疯狂。

所以,他也只能说:“厉害。”

但他还是想确定一下:“所以,你现在是……彻底自由了?”

“当然。”叶韶说,“一微的KPI之下,我就是去痛苦教会门口喊李元政出来,再打他一顿,最多就是被痛苦教会关两天,再被教会用外交手段换回来,接着关我静思园的禁闭。”

事务官闷笑。

很快,飞车就抵达了叶韶在教廷的套房,她在飞车上设下了让飞车开回艾莉森家的自动导航,引着事务官往里走。

“坐吧。”叶韶指了指沙发,自己去给事务官倒咖啡,顺便问,“师兄你之前拿给我祛疤的魔药,空间纽里有吗?”

事务官好笑,接过叶韶递的咖啡:“我一个男人怎么会把祛疤的东西带身上。”

那没办法了。

叶韶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就进房间里翻箱倒柜了,很快拿回了一个精致的玉盒:“把衣服脱了,试试这个,艾莉森塞给我的,说我跟着老师,早晚用得上。”

事务官其实不在乎疤,本来也在后背上。

但师妹盛情难却,他也只好把风衣脱掉,让叶韶看到了那纵横交错的疤痕。

叶韶的瞳孔缩了缩。

故意做出轻松的神色,想的是别让事务官有压力,但这疤痕的恐怖程度……算了,给师兄说“对不起”说“连累”,显得生分。

叶韶不再说什么,指尖沾了一大坨药膏,都愈合了,满后背都是,丝毫没有矫情的必要,大刀阔斧地给事务官涂抹。

事务官同样没有矫情地说什么“你一个圣女何必亲自做这些”,就自然地被叶韶伺候着,看着属于叶韶的套房,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能住上自家师妹的屋子。”

叶韶失笑,贫嘴:“那你可以多进几回地底,我这儿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免了。”事务官回答,“这机会留给师妹没赶上一微再自行享用吧。”

“师兄你盼我点好吧。再说了我这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叶韶说,“师兄快问问我,想从师兄这儿拿到什么。”

事务官“呵”了一声。

叶韶也不等他,自己就说:“我想和师兄回戾园。”

事务官猛地转过头:???

还是不敢置信,还是要再确认一道:“你的自由,到这个程度?”

“到啊。”叶韶说,“不回戾园我怎么接着跟老师学习,他又不来住教廷,难道让他每天远程传送过来揍我一顿再回去?”

事务官还是没想通:“那你别的学习任务呢?”

“我在档案馆借了那——————么多的书,” 叶韶双臂张开,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长度,“还去资源部申请了那——————么多的材料,就是准备去戾园常住,然后顺便挨揍的呀。”

事务官清楚得很。

挨揍是重点。

但他也警惕了起来:“等你的那么多书都看完了,那么多的材料也用完了,怎么办呢?”

叶韶嘿嘿一笑。

事务官:“……”

得嘞,指望我跑腿呢,这么远距离的传送,确实只有半神能说跑就跑。

但也认命,看在师妹亲自给自己抹药膏的面子上。

可叶韶的问题并没有结束,她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怎么安置我的女仆长和那两位女仆。”

事务官愣住,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问题:“怎么会这么说呢?”

“她们对我很好,真的。但我不能带她们去戾园。”叶韶撇撇嘴,“我想去给内务官说妥善安排她们,说实话,师兄,我现在有点怕见他。”

“怎么?”事务官挑眉,“他敢苛待你?”

“那倒没有。”叶韶唏嘘,“是我怀疑我苛待了他——他每次看到我,表情都很……惊恐。就是,生怕我下一秒又提出什么让他怀疑人生的过分要求,可我明明很随和呀。”

事务官:“……”

其实呢,你也不随和。

他上次给我发的消息是给我告状,说你一点也不贵族,一点也不体面,一点也不教会,还问我,以前你是不是也这样,我都没办法回答他。

但叶韶并没有结束:“师兄,我是担心啊,如果我现在去给他说,我不住这儿了,他会不会赶紧来抱住我的大腿,问是不是他照顾不周。”

事务官扶着额头,努力不要用一种看“常识文盲”的眼神看叶韶。

但他真的觉得要好好给叶韶补一补常识,贵族生活方面的:“师妹啊,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你不住在这里了,她们可能不需要换工作?”

叶韶:“啊?”

这就是纯然的无知了:“为什么?”

“你这间套房,它是需要有人定期维护的。”事务官说,“地面需要每天打扫,家具需要擦拭保养,床品窗帘需要定期更换晾晒,设施坏了要立刻维修,以此确保你哪天偶尔想回来住一晚,或者需要在这里接待客人时,一切都能立刻投入使用,不失体面。”

记住。

你是圣女,圣女啊!

事务官强调道:“按照教廷的规制,维持这样一个套房的日常整洁与待命状态,一个女仆长和两个女仆来甚至都有些捉襟见肘。所以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给内务官说,甚至都不用说,女仆长自己会去汇报,明白了?”

叶韶:“啊?这样吗……”

事务官又叹了口气:“我估计,你走了内务官反而能轻松点。伺候你可太难了。”

叶韶:“……”

就,对穷奢极欲有了全新的认知,也总算是……每件事都给她解释了,这个世界的底层为什么能过得那么苦。

但这不是叶韶现在能处理的事情,她对着事务官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们今天就回去?”

“你就让我体会体会蹭师妹房子的感觉,顺便蹭它半天假期。”事务官摇头,“好吗?”

叶韶无奈了:“好,那我今晚再给您按圣女的标准弄一桌?”

“可以。”事务官认真地点头。

次日。

修道院,赫尔曼的办公室。

赫尔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批阅着一份文件。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事务官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了原来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脸色还有些许苍白,看上去与两个月前并无二致:“阁下,我回来了。”

赫尔曼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又看回了文件:“裁判所那边,手续都清了?”——是清的手续,而非受的刑罚。

“清了。”事务官答道,“昨日出来,在教廷多呆了一天,今天一早回来的。”

“嗯。”赫尔曼就开始赶人了,“你的办公室还是那间,积压的文件自己去处理。明天早上七点,我要看到你的简报。”

“是,阁下。”事务官知道这次汇报结束了,他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赫尔曼的办公室,还带上了门。

叶韶则回到了戾园。

植物们仍旧张牙舞爪,屋子依旧阴风阵阵,戾园的仆役没有进她的房间,数月未归,房间里仿佛还是她喝了魔药需要照顾,冷文瑶在阳台上刷光脑,她在床上修炼的样子。

她长叹了一口气,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换上,按铃,把换下来的东西都交给仆役统一清洗。

仆役说赫尔曼阁下不许人动她的房间,如今小姐回来,是否要做一次彻底的清洁。

叶韶想了想,说不要了。

然后她就自己,从里到外地房间收拾干净。

忙完已是中午,这里不是教廷,不会有人给她送餐食,但她也不想吃了,在床上修炼了一会儿糊弄了消化系统,就躺在床上睡了下去。

睡得很香,等醒过来时天都黑了,她下楼,本想着去食堂凑合一碗汤,却看到赫尔曼和事务官都坐在楼下的客厅沙发上。

赫尔曼放下手头的文件,抬头看她:“还是回来了?”

叶韶歪着头,思绪翻腾。

她其实有一种冲动,就像一个真正劫后余生的小姑娘,扑上去给这个世界上让她真正觉得如师如父的长辈一个大大的拥抱。

但还是不要了。

按赫尔曼的风格,她扑过去,他们又得打起来。

所以她弯起嘴角:“虽然宴会上喝过了,但还是想在戾园和老师喝一杯,庆祝庆祝。”

赫尔曼应得很痛快:“行啊。”

他看向事务官:“去安排。”

这也就是一条消息的事儿。

食堂很快送来了赫尔曼规格的晚餐,捎带上事务官和叶韶毫无问题,赫尔曼还从他那收藏颇丰的酒柜里,精挑细选地开了一瓶色泽醇厚的红酒。

餐厅里,赫尔曼举起了酒杯:“来吧。”

不用什么额外的祝酒词,事务官与叶韶都举起了酒杯。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杯饮尽,赫尔曼突然毫无征兆地反手,快如闪电般拍向叶韶端着空酒杯的手腕!

叶韶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手腕一沉一绕,险险避开,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她抬眼,对上赫尔曼那双瞬间恢复了锐利与审视的眼眸,眼中也顿时露出杀气。

旁边的事务官懂了,他直接悄无声息地连人带椅子后退——你们继续,血别溅我身上。

“师兄你一起啊!”难得事务官在,叶韶可没打算放过他。

事务官:“……”

事务官默默放下了酒杯。

结果是毫无悬念的——几分钟后,赫尔曼吃了两口餐桌上熟度正好的牛排,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然后站起身,回他的三楼。

餐桌完好无损,桌上的饭菜也安然无恙。

就是餐桌两边的地毯上,躺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赫尔曼走上楼梯,无敌地唏嘘一声:“自己叫医疗团队吧,让护士给你们喂两口。”

他从容地上了楼,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

也不太一样,因为他平时是不关心学生吃没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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