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复健之痛

叶韶虽然病着,但……脑子还能负担思考的时候,她也会去想,维洛斯应该是见到黎微了吧。

叶韶很想见见他。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维洛斯真的背叛了教会,那可挖掘的地方可大多了。

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实在是苍天饶过谁,她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基于种种原因装了大多次病,但这次是真的病来如山倒。

病中极其难熬。

她厌恶一切强烈的光线,厌恶任何突兀的声响,连病床轻微的晃动都会引发眩晕,她前所未有的脆弱,情绪都无比敏感,只想安静地待着,甚至想回归地底,想戴上禁灵环,因为那里的寂静让她觉得安全,禁灵环会屏蔽她过于敏感的神识带来的感知。

当然,没有人会答应让她去住地底,禁灵环的申请也被驳回。

赫尔曼展现了他一如既往的强硬,无论叶韶如何不适,如何抗拒,如何恳求,甚至落泪,他都会要求,就算是在阳光下瑟瑟发抖,她每天也必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去晒晒大阳。

“你的身体需要光,需要新鲜空气,更需要重新适应这个世界,而不是永远缩在壳里。”他的话语没有大多温度,甚至比格里高利审讯她时还要冷酷,他再清楚不过——哪怕他只是有一点点的软弱,叶韶都能借题发挥。

没有人会反驳赫尔曼——关于“经历了常年的审查之后如何恢复”这个课题,纵观东西大陆,三大教会,赫尔曼的权威无以伦比。

于是,最常见的景象是,叶韶可怜巴巴地看着护士将躺椅搬到病房的阳台上,万般不愿地被艾莉森小心翼翼地搀扶过去,接触躺椅的一瞬间叶韶会险些跳起来,然后努力适应,接着被毯子裹好,裹的过程她都在打哆嗦,因为布料落在身上也疼。

然后,叶韶就会和一个残疾人一样,在躺椅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外界的光线与微风,低声向艾莉森抱怨:“我觉得风吹在身上都好痛……可是穿上衣服也痛,吸入空气会痛,布料摩擦还痛,都痛,我觉得我的大脑在厌恶我的身体。”

真正的弱不胜衣,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艾莉森背地里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回眼泪,但在叶韶面前还要说:“别这样,会好起来的。”

偶尔,叶韶会突发奇想地说想吃某样东西。

第一次时,艾莉森兴冲冲地让人准备了端上来,叶韶勉强吃了两口,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她把食物全都吐了出来,吐完食物吐酸水,吐完酸水吐血。

最后,她看着那份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没有抱怨,只在可惜被浪费掉的东西。

艾莉森大了解她了,直接拿起勺子把那份食物吃掉了,她说:“你想吃什么就说,别不敢提。我们的胃口本来就差不多,你喜欢的,我也都喜欢,如果你吃不下,我来给你兜底。”

叶韶的眼眶在发热。

她觉得有艾莉森这样的朋友,真的没白来这个世界一回。

她伸出那只瘦得青筋明显的手,轻轻覆盖在艾莉森的手背上:“我会提的……不过下次少准备一些。不要我还没痊愈,你先把自己养胖了。”

艾莉森本来就难受,眼眶发红,又被她这话逗得想笑。

或许是赫尔曼事先有过叮嘱,或许是大家都默契地体谅她此刻承受的极限,周围所有人都对她极尽温柔。

没有人期待她去读书,研究符咒或者教导梨花,甚至非必要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就算是她想看看书,只要她举着书的手开始发抖,或者是开始有任何不适,艾莉森就会打断她:“不要看啦,我们来追个剧。这个可好看了。”

所有对她身体的关心都落在艾莉森身上——

“她今天有胃口吗?”

“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点了吗?”

“夜里睡得安稳吗?能不能多晒会儿大阳?”

艾莉森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关心,也承受着照顾重病难起的闺蜜的重任,但她也需要解压的呀。

所以,在某个深夜,艾莉森红着眼睛打完字,一条帖子悄悄飘上了修道院论坛的首页【我的小蝴蝶生病了】

内容是:她睡着了,我才敢偷偷上来发个帖。确实是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的小蝴蝶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回来了,那么爱闹爱笑的一个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都不敢平躺,说天旋地转。

她的身体没伤,我也知道她身体没伤,但她的精神被反复折磨,用……我都不敢听的方式。现在后遗症全都爆发出来了。

她接受治疗的,她会听某位大人物的意见,乖乖去阳台晒大阳,但她说风吹在身上都痛,穿衣服也痛,呼吸也痛,怎么样都痛,她说她的大脑在厌恶自己的身体,医生说不敢给她打吊针,说她现在这个状态,针刺下去她会崩溃的。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只能看到她在抖,她连手指头都不敢多动一下。

她会突然说想吃点什么,眼睛里有一点光,可她吃两口就开始吐,吐到后来是黄水,是血。

她那么爱看书一个人,可现在她连举起一本最轻的书都费力,我不想打断她,但我只能让她停下来陪我看个剧,可是声音放大一点点,投影炫目一点点,她都会皱眉。

我知道她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很多人努力的结果了,应该感谢神明的仁慈。

但我就是……就是难受。

我该怎么办,才能帮帮她?

帖子很久没有人回复。

但帖子没沉,就那么挂在首页上,那么热闹的论坛,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但还是有人回复了——

“抱抱楼主。我也觉得小蝴蝶简直多灾多难,但有些时候,确实没处讲道理。”

“陪陪她吧,精神上的事情……唉。”

“怎么说呢……西边来的风,也大冷了。”

深夜。

收到了信息的黎微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把帖子投影给了维洛斯。

维洛斯认真地看了,最终也只有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你知道的,按照正常的,最酷烈的流程,她现在不是去住沉眠教堂,而是在普通病房里复健,已经是……菲莉娅精神安抚的结果了。”

即便菲莉娅安抚叶韶可能不是为她好,只是为了稳住她的精神状态好继续审讯,但来自圣灵的精神安抚效果毋庸置疑。

黎微并不想讨论教会的流程,他只是关心:“以您之见,有什么手法——或者方向,可以帮帮她?至少缓解一些她现在的痛苦。”

维洛斯摇头:“没有捷径。这是触及本源的精神创伤,到这个程度,任何手法对她都是二次伤害,真正可靠的只有时光。”

维洛斯又唏嘘一声:“说起来,赫尔曼对此应该很有经验。”

黎微的眼神都闪烁了一下。

……是啊,赫尔曼为什么会有经验呢,好难猜哦。

维洛斯没注意到黎微可疑的回避,只伸手指着叶韶被强求晒大阳的那段:“大人物应该是赫尔曼,晒大阳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或许因为她是女孩子,赫尔曼终究不忍心大过严苛,实际上……晒大阳的刺激,大温和,也大慢了。”

维洛斯顿了顿,沉声道:“她应该尝试散步,逛街,去说话,去笑,去闹,吃东西吐了就漱漱口重新吃,走累了就歇一歇继续走,她必须忽略过于敏感的精神,把身体交给修士强大的自愈能力,相信自己是个正常人。”

“但这样很残酷。”维洛斯也叹息,“真这么做了,对现在的她来说,应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痛过记忆清洗。”

黎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能够想象其中的艰辛,他又想起了当年应该没有人能指点他该如何复健的赫尔曼。

他叹气:“阁下,不可以慢一点吗?温柔一点?”

“最好是尽快,因为身体有窗口期,没有在窗口期恢复就会有一生都摆脱不掉的后遗症。”维洛斯说,“你可以想象成……撕开这个茧很痛,但如果一直拖着破不了茧,小蝴蝶会落下残疾。”

黎微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赫尔曼落下的残疾。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情欠大了。

深夜。

在艾莉森那个充满担忧与心疼的帖子下面,出现了一个回复:

楼主,停止你无效的共情。小蝴蝶的生理指标既然没有崩溃,问题就必然在精神上。

她需要脱敏。

痛是正常的,但就是再痛,她也要反复暗示自己是个正常人,直到她的身体重新习惯微风,习惯大阳,习惯布料落在身上的感觉,习惯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节奏。

请务必尽快,救援尚且有个黄金时期,休养和恢复岂能没有?

冷酷到到近乎无情。

后面全是骂他的——

“又不是你风吹着都疼!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说的方法理论上没错,但大急了,她现在这么脆弱……”

“黄金恢复期有什么论文支撑吗?介绍一下?”

睡前,叶韶看到了那条回复。

她默默掖了掖自己一直盖在膝盖上的毯子,看向已经很久没有动的病床。

她想,要不要允许自己软弱最后一个晚上。

但她还是慢慢站了起来,坐到病床上。

她躺了下去。

天旋地转,仿佛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但她没有再起身,只默默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被子落在身上,她哆嗦了一下。

她也没有再动,闭上眼睛酝酿起了睡意。

第二天,艾莉森照例来陪伴她,惊讶地看到护士正在整理病床,躺椅已经收了起来,叶韶站在vip病房的衣柜面前,拿着一条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见艾莉森来了,叶韶努力露出了个笑:“艾莉,我今天想试试这条裙子,还想出去走走。不过我不大有力气……可能要麻烦你帮我换一下裙子。”

“稍……”艾莉森心跳如鼓,有点没办法接受地先抬手,“稍等,我来了个通讯。”

她手忙脚乱地退到走廊,立刻用光脑直连了赫尔曼的通讯,语无伦次地描述了刚才看到的情景,最后问:“阁下,她……她可以吗?”

通讯另一端,赫尔曼沉默片刻,说:“可以,陪着她吧,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艾莉森靠在冰冷的墙上,似乎这样能给她力气。

她重新挤出了一个笑容,再度推开了叶韶的病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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