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尚未被定义

“聪明?”叶韶歪头,“您很意外我一下子就把您认出来了?”

维洛斯笑了一声:“这不值得我意外,圣女。”

“是吗?”叶韶问。

维洛斯摇头:“你刚才对我试探性地放出过一缕极其细微的非凡力量感知,那缕力量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也没有返回你的身体,这已经足够证明我的身份了,招呼早已打过,不过欠一个正式的礼仪,怎么能叫一下子就认出来呢?”

叶韶失笑:“那您刚才所指的聪明,又是什么?”

维洛斯身体微微前倾:“我指的是,我一直在看那只小蝴蝶,帖子的生人几乎是在直播你的恢复进程,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但我亲眼看到的你,应该已经彻底恢复了。你隐瞒了所有人。”

“殿下。”叶韶说,“这应该只能叫不诚信,怎么能叫聪明呢?”

“聪明在。”维洛斯说,“你应该是利用了自己的病,”

叶韶的笑容淡了一点。

她摇头:“不是的殿下,风吹着会疼,躺下来会天旋地转,窝在病房里不见天日,被老师逼着才肯出去晒太阳……都是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做不得假。”

“我并非说你作假,我只是说你在利用。”维洛斯并没有被叶韶偷换概念,“你应该知道知道该如何治疗自己,可你一直没有真正去治,一直放任自己维持着那种谁看了都不肯在你身上多加一个字的脆弱,表演给所有人看——这里面非但包括了你的老师,你的朋友,还包括了或许仍在暗中逡巡的莫薇拉与菲莉娅。”

叶韶凝目:“那我的目的呢?”

维洛斯没有直接回答:“应该是更早的时候,嗯……应该是你外面那个朋友第一次叫你小蝴蝶的时候,你就知道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有事情她会上论坛发帖。”

叶韶:“然后呢?”

维洛斯:“她因为心疼而发帖,论坛说是不对外公开,但哪里瞒得住。你应该预判了黎微和教会还有联系,他会知道这个,然后我会知道这个。无论如何,我是个圣灵,我不可能让一个小女孩因为救了我,遭受那么多无端的……折磨,我应该会想办法来见你一面,至少把你治疗回救我的状态。”

“殿下。”叶韶说,“这很矛盾,您刚才才说了我早就想好了怎么治疗自己,我并不是一个等着您来救我的小可怜。”

“这有什么奇怪。”维洛斯说,“你见我另有目的,正如我见你也不是为了治疗你一样,你只是表达出想见我的意愿,并创造出我见你的机会而已。”

叶韶深刻地感受到了,面前的这个,绝对也是千年的狐狸。

但维洛斯还唏嘘:“你可比黎微厉害多了,他没有办法让我顺理成章地见到你,但你可以。”

——艾莉森发帖,维洛斯但凡有点良心,但凡知道真正的治疗办法,都会想办法回复。

当然,如果不回复,那就是维洛斯并非同道中人,放弃了就是。

一旦回复,叶韶就会以“复健”的名义,去逛街,去吃好吃的,去过贵族少女的生活,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两个月,也已经创造出了足够多的,让维洛斯见缝插针来见她的机会。

叶韶不用为维洛斯担心,只需要在原地等待就好,这是对维洛斯的信任,也是对自己留出的窗口期的信任。

“是这样吗?”说到这里,维洛斯目光玩味了起来,“圣女小姐?”

“殿下。”叶韶也只好叹了一声,“我欺骗了我的朋友,我为我的卑劣感到羞愧。”

维洛斯却笑了。

他非但没有谴责,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有点东西,但还需要教育”的奇异心情:“卑劣?这怎么能称之为卑劣?”

叶韶愣了一下。

她其实也就是战略性认错,但没想到维洛斯会这么说。

维洛斯还有后续,他简直像一位正在引导迷途学生的智者:“你想想你都做了什么——你从地底出来,精神遭受严重创伤是假的吗?”

真的呀。

“你确实知道该怎么治疗自己,可是这和你需要师长的指点矛盾吗?”

不矛盾啊。

“你再是知道正确的路径,可那条路上的伤痛,难道有人能替你承受?”

得自己扛啊。

“你把伤痛展示给了艾莉森看,伤痛又不是假的,你只是把自己好起来的时间线拉长了,但这并没有改变你经历伤痛的事实,恢复得快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卑劣?”

叶韶:“……”

她觉得维洛斯你是个人才啊!

维洛斯还没有结束:“小圣女,你只是战略性地,选择了自己好起来的时间和地点。

你通过这个办法,成功让艾莉森更长时间地照顾你,在教会高层那里留下了更好更成熟的印象;

你用你的脆弱和乖巧保护了你的导师赫尔曼,还有东大陆的几位天使,让他们反对圣灵的行为显得那么合乎舆论需要;

你甚至用你自己团结了东大陆教会本身,至少原本作为西大陆附庸的它,开始在思考这到底公不公平。”

维洛斯摊开双手,姿态从容:“你做的这些,怎么能叫做,卑劣呢?”

叶韶狠狠地捏了捏眉心。

殿下,我是否卑劣可以先放放,但您这一身的糊弄老板的班味儿……怎么养出来的呀,就这么伺候了上千年的厄难之生?

但她还是要提供情绪价值的:“我明白了,殿下。”

维洛斯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吗?”

“不。”叶韶却说,“我觉得,来都来了,我还是想算一算塔罗,看看到底有多准。”

维洛斯深深地看着她。

和叶韶对他身上班味儿的欣赏一样,维洛斯也很欣赏叶韶这份“来都来了”的从容。

他开始洗牌,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很快将理齐的牌推到她面前:“那,切牌吧。”

叶韶伸手,在牌堆上分出一小摞。

维洛斯将牌重新叠好,随即在桌面上摊开成扇状:“想问什么?”圣灵耳聪目明,维洛斯当然听到了刚才艾莉森说的话,“白马王子?”

“随便算算。”叶韶说。

维洛斯似乎也不是很专业的卜者:“抽三张牌吧,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好。”叶韶依言抽了三张出来。

维洛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叶韶翻开了第一张,辨认了一下:“愚者?”

“嗯。”维洛斯开始解牌,大概是彼此已经坦诚,属于演都不演了,直接背的词儿,“天真,冒险,新的开始。”

然后意思意思营业了一下:“大概代表你进入神秘学的开端吧。”

叶韶简直无法想象他刚才是怎么忽悠艾莉森的——总得来点神棍的词儿吧,难道还能和劝自己“不需要卑劣”一样一顿说服?

没眼看,翻开了第二张:“倒吊人?”

维洛斯眸光微凝,表情有点严肃了。

但背的还是词儿:“牺牲,等待,不同的视角,悬而未决。”

营业的词儿是:“也对,你才经历了那么严酷的审查,但事情已经结束了,看看未来吧。”

叶韶已经信不过这个算命大师了,沉默地翻开第三张。

牌面……是空白的。

叶韶愣住了,抬头看向维洛斯——塔罗牌里,有这张吗?

……不是只有狼人杀才有白板吗?

维洛斯也明显怔了一下,他抬手,似乎习惯性地想捋一捋额前的头发缓解一下尴尬。

但缓解不了,死心吧,他轻咳一声,说:“抱歉,新拆的牌,忘记把空白的替换牌取出来了,按你们东大陆的说法,这卦不能算数。”

叶韶艰难地捏了捏眉心。

……你是怎么忽悠住艾莉森的!!!

她默默地收起三张牌,把它们插回牌阵,还得给圣灵先生提供情绪价值,努力找了个词儿:“不……我觉得,这是命运,殿下。”

维洛斯作为圣灵,声音恢弘层叠了起来:“是的,这是命运。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尚未被书写,尚未被定义。”

双方都装不下去了。

叶韶深吸一口气:“聊正事吧,殿下,您见我,到底为了什么?”

算命嘛,多聊会儿没什么,但因为空白牌的乌龙,维洛斯也没有再扯淡的心情了,直入生题:“黎微告诉我,你和无魔药晋升相关。”

“是的。”叶韶坦然承认,但话锋一转,“但我现在有点顾虑。”

维洛斯挑眉:“说说看。”

叶韶:“我把您送到黎微师兄那里,您应该见到林洛了吧?”

维洛斯颔首。

“我当时以为,无魔药晋升是水到渠成,是找到了一条更优的、更纯粹的道路。”叶韶声音都放轻了,“后面我才知道,林洛师伯的成功,背后死了一位天使。所谓的晋升并非水到渠成,而是……夺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了位次,人就得死。”

“所以呢?”维洛斯问。

“这还有什么所以?”叶韶诧异了,“我可以帮殿下,但帮助的背后,您会夺谁的位?是三位神明里的谁?还是什么异端的邪神?我需要问清楚,因为我是杀人犯,退一万步说也占个辅助作用,我至少有权利知道,我杀的人……是否无辜。”

空气仿佛凝固了。

维洛斯笑了一声:“小圣女,光这么想,你就已经是渎神了。”

——神明无辜与否,岂容你来评判?

何况你还想弑神?你还敢这么骄傲地说自己是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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