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暗度陈仓

天很快就亮了。

赫尔曼叹了口气。

并非疲惫,而是意犹未尽,有些遗憾这夜晚怎么不长一点。实在是今夜所得,远胜他过去将近三百年的时光。

但他还是说:“聊了一夜,正事倒一件没谈。”

……又该死的要上班了。

“您的身体就是最大的正事。”叶韶倒是宽慰了一句,又提醒,“还有,您务必记住,只能炼化体内已有的力量,这足够您修炼很久,尽量不要尝试从外界汲取。”

空气中汲取点非凡力量还说的过去,你搁这儿专挑煞气被发现了就完了,虽然后面肯定得从外界去求,但那是另一套空气中区分出灵气和煞气的手段,先把体内的煞气解决明白吧。

“我明白。”赫尔曼自然分得清轻重,上班之前还是要解决一下正事的,“你坚持要见那位存在的事……你具体想怎么见?”

叶韶都笑了起来:“我能挑吗?可以的话,当然最好是避开圣灵们呐。”

赫尔曼没回答。

叶韶的心微微下沉,但她也有预期的,补了一句:“如果不可以,圣灵们在就在呗……”

但赫尔曼说:“我来找你,就是告诉你,确实有办法让你绕开圣灵们,但需要非常审慎……退一万步说,做两手准备,倘若那条路走不通,再讨论在不绕开圣灵们的情况下,如何保证你的安全和自由,至少你不能这么快好起来,你给事务官的那个清心咒也要更审慎地暴露。”

这是一个成熟政治家的N手方案。

叶韶神色凝重了起来:“您说的绕开的方案是……”

赫尔曼掌心一翻,给了叶韶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这是一个仪式,关于如何安全地与高位存在建立联系。”

叶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可是不掌握那种在三清祖师画像前磕个头他们就回我话的特殊技巧!我每次修炼上有问题都得去哄诛仙剑半天!快给我学习学习!

她伸手去接,赫尔曼却在松手之前,认真叮嘱:“是禁术,原则上只能是冕下和我掌握,我没有问冕下是否同意就直接给你了。你看完,记牢,彻底毁掉。”

叶韶郑重点头。

她大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凡间本就不该有人具备直接与神明对话的资格,因为可以和厄难之主对话,当然也能和别的神明甚至邪神对话,说话间任何人都能轻松叛教,当然得是被严格控制的禁术!

但叶韶还是要问的:“您的意思是,我直接用这个仪式,联系那位存在?”

……这个计划是不是有点过于激进了?

“你疯了?”赫尔曼瞥了她一眼,“那位存在都陷入疯狂了,早被污染成不知什么样子,你怎么可能遇得上理智的祂?”

叶韶:“……”

哦。

赫尔曼有点无奈地解释:“祂有一双儿女,如今皆是圣灵。”

叶韶明白了,她决定走一个直接外置大脑,毫不思考的流程:“您建议我具体联系哪一位?”

“祂的女儿。”赫尔曼回答,又将一张纸条递给叶韶,“这是她的尊名。”

见叶韶眼神里透着熟悉的茫然,赫尔曼在心里叹了口气:“尊名是锚定高位存在的唯一坐标,你可以将它理解为通讯号码。若指向错误,天知道你会召唤来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严格来说,在你成为半神之前,连我主的完整尊名都无权知晓。”

叶韶点了点头,低头就要念出来好和赫尔曼确认。

——我怕你写得龙飞凤舞的,哪个符号我念错啊!

“别念!”赫尔曼赶紧阻止她。

真的,经过一夜高强度的头脑风暴,现在他对叶韶在神秘学领域的无知好像就……更无法忍受了,耐着性子说:“不能直接念,不能完整地写——在任何非仪式的场合,提及尊名必须用足够长的时间间隔或模糊的代词隔开。否则,祂们会有所感应。”

叶韶只好憋住:“……哦。”

赫尔曼看着她那副“懂了但没完全懂”和“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怎么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呢?

他甚至想劈手夺回那枚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自己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仪式办了,也好过交给这个连基础知识都不过关的文盲!

不行,冷静。

至少叶韶能明确地感知有没有人盯着她,他则未必。

可转念一想——这里是圣城!理论上,神明的随便一瞥,一切都无所遁形,她在神明的眼皮子底下举行这种禁忌仪式……

赫尔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叶韶的靠谱向来是……高端的事情上靠谱,低端的事情上随缘,而……虽然是禁术,你还真别说,它并不是什么高端的仪式,在远古,哪怕是普通人,只要仪式正确,都能召唤出高位存在。

“你能……”赫尔曼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到悄无声息地传送出圣城吗?”

这几乎是在明牌在问她与隐世世家的关系——众所周知,只有那些传承古老的隐世世家,才掌握着更为平和的传送。

叶韶却仿佛没有听出来,她当然知道出圣城会更安全,可是……她无奈地叹气:“老师,传送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有能量波动?都有波动了,又如何可能无声无息?”

赫尔曼沉默了。

确实,哪怕是隐世世家……上次黎微在M-23节点,带着林洛传送离开后,自己和艾丝特不就追过去了吗。

他的头更疼了。

眼看赫尔曼的眉头越皱越紧,叶韶“唰”地一下将玉简护到身后:“老师!送出去的东西可不兴收回去啊!”

赫尔曼:“……”

“我……”叶韶还觉得赫尔曼多少要给她一些信任,又想了想,“我或许……有办法在圣城之内举行仪式,而不惊动任何人。”

赫尔曼沉沉地看着她,不是很信:“真的?”

“我不敢保证万全。”叶韶迎着他的目光,话没有说死,毕竟她和那位“雷之精灵”……熟又不大熟的,至今她没办法给“雷之精灵”提供任何帮助,净蹭人家帮忙了来着,多少有点脸红,“但……我只能说先试试。如果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赫尔曼的心情都沉重了。

看叶韶这不知轻重的样子,他几乎能想象自己去裁判所地底探望时,叶韶浑身锁链的模样。

可他终究做不出反复唠叨“此事绝非儿戏,你能不能正经点”的姿态。

叶韶已经很正经了,只是神秘学文盲日常的让人觉得靠不住罢了。

“……算了。”赫尔曼闭了闭眼,妥协了,“在你看来,由我,或是由事务官去执行这个仪式,与你亲自操刀相比,哪个更可行?”

叶韶却突然冒出了一个思路:“谭逸言来做。”

这个名字让赫尔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那个……挂件?”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大阳穴:“你倒不如提名艾莉森或者洛维安!”

至少他们出身名门,对神秘学有基本认知,不至于把禁术仪式搞成自杀!谭逸言家里是个给炼体士提供武器的!他家里没有正式的神职人员!

“我倒认为谭逸言比艾莉森或是洛维安更合适。”不涉及神秘学基础知识,叶韶看上去靠谱多了,“老师,我已经很久没见谭逸言了。”

他足够清白。

——艾莉森是她的闺蜜,洛维安是她的舞伴,自从遇上圣灵之后,叶韶和艾莉森,和洛维安的关系人所共知。

但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叶韶的任务挂件,因为自从她接下了“指导梨花”的项目,“做任务”这件事就和她没啥关系了。

如此一来,谭逸言就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没有跟上圣女的脚步,便被遗忘在了修道院的小可怜,他和圣女已经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随便接个任务,去了任何地方,在偏僻的角落,举行一个神秘学仪式,谁知道呢?

赫尔曼怔住了。

他……他觉得叶韶简直是个鬼才!

“可这是禁术。”赫尔曼说,“教会谭逸言吗?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泄密的风险都可以先放放,“学不会”的风险已经很大了!

叶韶直接取出了一枚上面早已勾勒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纹路的玉符,然后闭上眼,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细密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唇瓣也被咬出一丝血色。

她在强行分割自己的一缕神识。

片刻后,她成功了,玉符灵光流转,吞没了她好不容易分离出来的那缕清光,她抖着手,将玉符给赫尔曼递了过去:“老师,我会亲自操控谭逸言,完成这个仪式。”

这是赫尔曼从来没见过的手段。

按理说,从身体里分离出意识是天使才具备的能力,就算是他,分离出这种东西也要面临疯狂的风险。

叶韶还是个筑基期。

但赫尔曼不再问了,叶韶教他的那个功法后面代表的可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他只把玉符接了过来:“我会不经意地让它出现在谭逸言的空间纽里。”

叶韶相信赫尔曼能做到天衣无缝。

她只是软软地靠在沙发上,自嘲地笑了笑:“这下好了,我真的病了,毫无破绽,哪个圣灵来了都不能说让我快滚起来去刻符咒。”

赫尔曼:“……”

其实现在也没有人会这么做。

叶韶似乎还觉得自己要给自己突然的病一个解释,拂过空间纽,“duang”地一声,一塑料袋的清心咒出现在茶几上,大概有二十来块,她示意赫尔曼拿走它。

叶韶还解释:“您可以对外宣称,我知道了最近上层的事情,空间纽里还有十来块成品,您又督促了我一夜,在确认我状态尚可的情况下,看着我又刻了十来块,但这究竟不是在指甲上的打打闹闹,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希望能帮到那位存在。”

顿了顿,叶韶轻声开口:“长辈们维护我的心思,我心领了,但……东西大陆没必要闹得这么僵,但凡我的身体允许,我是愿意尽一份力的。”

这是再老辣不过的政治宣示。

是东大陆圣女高贵的灵魂和绝对的忠诚。

赫尔曼沉默了半晌,道:“答应我一件事。”

叶韶愣了一下:“您说?”

“以后就不要用塑料袋或是麻袋来装符咒了,没盒子就去申请。”赫尔曼眉头紧紧地蹙起,“视觉冲击力大强了。”

叶韶忍不住笑了起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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