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三神漫谈

“作为当年帮助了他的人之一。”墓穴里,棺中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虽然那帮助未必全然出于我的本意,但我确实一直在想,他怎么会……最后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困惑是如此真切:“我们不是老乡吗?”

我们受着同样的教育,读着同样的书,有着同样的文化底蕴,我们……不是应该更懂得“先天下之忧而忧”?不是应该更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应该更认同有了那份能力就该承担那份责任……

“他怎么能理所当然地拿着所有的好处,享用了最优质的资源,然后告诉我们,他庇护不了这个世界?”棺中人几乎要吼出来了,“你不行你早说啊!”

我们,那些曾经帮助过你的人,那些曾经期待过你的人,又不是只能选你!!!

叶韶轻吁:“所以,您的结论是?”

“我不知道你和我是否生于同一个时代。”棺中人沉默了许久,平复了心情,才说,“嗯……你有没有看过那样的小故事,犹太人是世界上最智慧的民族,他们会在图书上涂一滴蜂蜜。这样,孩子去舔书页的时候,会尝到甜味,从小就爱上学习。”

叶韶明白了,唏嘘起来:“看过。”

在一个不算久远的时代里,有那么一批人,对他们想象中的,代表着先进、文明、优雅、发达的西方,充满了仰视的心态。

他们会下意识觉得外国的月亮更圆,会觉得他们的制度更优越,会感慨“X国的空气果然清新”,于是来自西方的生活方式、社交礼仪、审美标准……对他们来说就是金科玉律。

他们以此为标准来审视和改造自身,并为自己能迅速融入那个圈子而感到自豪,将其视为个人成功和进步的标志。

便正如当年的厄难。

“是吧。”棺中人的声音都透露着疲惫和无力,“这样的人,如果只是普通人,我们也不过翻他一个白眼,说一句崇洋媚外也就过去了,偏偏……”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样的人被时代浪潮推上了高位,拥有了决定文明的走向,决定亿万生灵死活的权柄,然后他摒弃了养育他的文化中那些强调牺牲、奉献、集体、坚韧的部分,转头去拥抱个人享受、精致生活、社会等级……

他给世界带来了无可想象的灾难。

叶韶站在那里,仿佛能听到历史车轮沉重碾过的轰鸣。

她也想了很久,才说:“前辈,我的老师还给我暗示过,说在某个关键的历史节点,曾经有过一次稍纵即逝的战机。这个‘战机’是您提到的,出卖了昆仑和黄河的那次吗?”

棺中人问:“你的老师是?”

“赫尔曼。”叶韶开口,“教会在东大陆的枢机会议议长。”

棺中人呵了一声,竟然有点痛快。

看啊,厄难教会将来的教皇都不认同厄难呢,他都在偷偷教自己的学生“你看看我们的神吧,他都干了些什么呀”。

棺中人收敛了那诡异的心情,说:“以他的身份,我们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赫尔曼不敢说,是位格不够,但叶韶觉得可以和老乡聊聊:“您可以给我详细说说那次战机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棺中人斟酌了很久,正面同样不敢说,但……同一个文化认同,很多信息交流得确实比赫尔曼要方便:“那次……涉及另一位。”

叶韶赶紧追问:“谁?您大概给我暗示一下?”

“最晚成神的那位。”棺中人干脆极了。

叶韶如今也算熟读三大教会圣典的人了,立刻定位到了——痛苦之主:“祂……如何呢?”

棺中人就继续:“你知道祂是怎么成的神吗?”

叶韶开始背圣典:“于无尽的苦难中觉醒,承载了众生之痛,领悟真谛之后升华神格,执掌权柄,为世界带来净化与救赎。”

“呵。”棺材里传来一声蔑视的笑,“你如果也看过那些《意林》和《读者》里的小故事,想必也看过很多电视剧吧?”

叶韶一怔,这个话题过于跳跃了:“嗯?”

“就是那种……”棺中人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暗示,“后宫,权谋,大女主剧,想想里面的经典台词。”

叶韶:“嘶……”

你这就有点为难我了,这还能和痛苦之主成神有关?

棺中人想了想那句话的危险性,觉得应该还好,就念了出来:“臣妾要这天下做什么?臣妾想要的,从来就没得到过。”

叶韶:“……”

叶韶:……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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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叶韶扭曲了,“祂……祂是这么个画风?”

棺中人只给了一个“呵”。

叶韶开始揉脑袋。

大爷的,脑壳好痛。

别人说这个话,叶韶或许还得怀疑一下对方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但棺材里这个……毕竟才和自己吐槽过《意林》小故事呢,他拿大女主来暗示痛苦之主,那……

大女主剧的编剧们从来不认为“女性也可以热爱并追逐权力”,他们就算是为历史上那些手腕惊人的女性政治家写生平传奇,也只会套“被爱情/男人辜负”的模版。

于是,他们笔下的大女主在各种男人之间纠缠,被辜负、被背叛,那颗“只想要一颗真心”的玻璃心碎了一地,幡然醒悟,只能无奈地去拥抱冰冷的,她们原本不屑一顾的权力。

……快拉倒吧!观众们谁不在嗷嗷叫“姐姐/姨姨/奶奶!你去拥抱你的爱情吧!你把权力给我!我来拥抱冰冷的它!求你了!”

但叶韶觉得不死心,还是要确认一下:“前辈,您指的祂……是大女主们自己,还是编剧们认为的大女主?”

棺中人:“后者,不然我犹豫这半天你以为我行为艺术呢。”

叶韶想蹲下,不顾形象地捂一会儿脑袋。

……太难绷了。

她觉得这一点也不神秘学:“祂……根据圣典记载……生理上的性别,不是一位男士吗?”

棺中人的回答简直阴阳语言十级:“你不能性别歧视。你怎么可以剥夺男性恋爱脑的权利呢?”

叶韶:“……”

幽默感不是用在这里的呀!

累了,叶韶默默地递了话头:“前辈,然后呢?”

“怎么说呢……”棺中人说,“我为了成神付出了什么代价,你也看到了。哪怕是你信仰的那位,在变强的路上都几度生死一线,九死一生。祂可好,一路上顺风顺水,连喝的魔药都被人安排好了,几乎没有坎坷,保送神座,全程和个情绪不稳定的巨婴一样,只知道喊姐姐姐姐。”

叶韶:“……然后?”

“然后。”棺中人啧了一声,“你知道祂是怎么对待那位安排了祂这一切,亲手送祂登上神位的人的吗?”

叶韶:你都跟我唠了大半天的大女主了我能不懂吗?

叶韶捂着脸,沉痛了起来:“你凭什么硬要把这些权力塞给我?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你把我的爱情——或者别的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东西,听您说的话,应该是姐姐——还给我呜呜呜……”

墓室里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卧槽啊!!!” 棺椁里爆发出了一阵畅快、却也更加悲凉的大笑,随即就转成了大哭,“我真的……你懂我的心情吗,我看着这帮……这帮傻逼他妈的在外面蹦跶!然后我只能困在这里,看着他们卖昆仑,看着他们卖黄河!!!”

叶韶喉咙发紧,眼眶有些酸涩。

是啊……

这个世界的神明都是些什么品种的垃圾啊?

这个世界的人类又是造了什么孽?得罪造物主了吗?要在末日危机中被这样一群倒霉玩意儿……决定着存亡?

许久,叶韶觉得自己都麻了,但……都问到这儿了:“前辈,剩下的那位,是正常人吗?”

“祂……”棺中人觉得自己不太好概括了,斟酌了半天,说,“祂没有输过。”

叶韶眉头紧蹙:“没有输过?这是什么描述?”

“简单理解就是。”棺中人带着一种深深的忌惮,“在所有我知道的、大大小小的博弈、冲突、战斗乃至神权更迭的棋局里,祂或许不是每次都赢得最多的,但祂从来不曾真正输过。”

顿了顿,棺中人强调:“祂可以小赢,可以中赢,也可以大赢特赢。但祂的账本上,从未有过亏损的记录。和祂掰过手腕的,下过棋的,甚至是作为盟友的……除了现在那二位,几乎无一生还。”

叶韶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下来了。

棺中人还在继续:“你的神,还有那位恋爱脑,在登神之路上,都或多或少受过祂的引导和培养。祂明明位格并非最高,但祂像是站在更高处的棋手,兴衰荣辱与祂无关。”

“甚至……”棺中人真的在尽己所能让叶韶提高警惕了,“你很难从祂过往的行事中,挑出太多明显的道德瑕疵。连昆仑和黄河的决定看上去都与祂无关。祂现在还稳稳当当地坐在神座上,权柄稳固,教会强盛,信徒敬畏。”

这是最可怕的对手。

如果你要把祂当对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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