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知识勾引我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下午,精心刮了胡子、洗了头、甚至换了衬衫的杰克出现在了叶韶病房的会客厅里,捧着两个厚厚的笔记本,紧张得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叶韶已经坐着轮椅等在那里,面前支着一块白板,旁边放着几只不同颜色的笔,没有准备教材和讲义,私教课没必要有这些,到哪算哪儿。

“杰克先生,日安。”叶韶微微欠身,“我们从最基本的阵眼开始讲,可以吗?”

杰克正襟危坐,用力点头。

叶韶真的就开始上课了,没有因为杰克是半神阵法师而跳过任何简单的部分,也没有卖弄高深,就是从头开始,就是讲能量的流动,阵眼的构建,材料的选择。

深入浅出,逻辑清晰。

杰克发现叶韶虽然是教会出身,但不是学院派——他年轻时曾经混进修道院,上过阵法课,他知道那些照本宣科的,“阵法的定义”“阵法的历史”“阵法的用处”先来来回回绕它半本书的学院派有多恶心。

但叶韶跳过了这些,直接结合了大量的实际应用例子,甚至随手在黑板上画出简图,模拟不同能量节点冲突时可能产生的所有变化,并逐一分析利弊。

杰克听得如痴如醉。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很多操作虽然也能达到效果,但却像是在暴力拆开被重重胶布封死,让人无从下手的快递,手撕又牙咬,原始且狼狈,叮啊咣的动静大极了,而叶韶给了他一把裁纸刀,然后告诉他“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奥兰多定下的教学时间是一个小时。

时间一到,玛丽就敲开了门:“小姐,您该休息了。杰克阁下,今天的时间到了。”

杰克被打断思路,头也没回,厉声呵斥:“什么时候时间到了我说了算!有你什么事?!滚出去!”

他还转向叶韶:“继续,别理她。”

叶韶抿了抿唇,先给了玛丽一个安抚的眼神。

但杰克毛了,拧着眉头训斥叶韶:“你管她做什么?集中精神,我们把这个能量流转的方程讲完!”

“是。”叶韶只好收回目光,声音依旧轻柔。

玛丽则是默默关上了门,果断给奥兰多告状。

十分钟后,会客厅的门被再次推开,奥兰多走了进来:“杰克。”

杰克正埋头记笔记,闻声抬头,看到是奥兰多,皱了皱眉:“干嘛?正讲到关键处……”

奥兰多的声音不高,但明显有杀气:“她还是个病人。”

杰克一怔,然后开始心虚:“……”

奥兰多压抑着怒火:“你也是个医生,她的身体现在是什么状态,承受极限在哪里,你看不出来吗?”

杰克低头,怂了。

奥兰多又示意了一下门口的玛丽:“还有,她不喜欢别人训斥女仆。”

杰克抿了抿唇,他并非高高在上的老爷,刚才的训斥真的只是被知识哄上头了的下意识行为,平时他也不训女仆的,准确来说他不用女仆,他认为女仆给他收拾了书桌他会找不到灵感。

叶韶则是眉目微动。

奥兰多……甚至观察到了这个?

奥兰多没管叶韶,只看着杰克:“道歉。”

杰克:!!!

这落在别人身上,肯定会爆发冲突——阵法师,半神,哪个词儿都不会让杰克需要向一个女仆,一个囚徒道歉。

但杰克不一样,杰克滑跪了:“对、对不起……叶……简小姐,我刚才大投入了,没注意时间,也没注意你的身体。是我失礼了。”

然后也转向了门口的玛丽:“也……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

叶韶微微欠身,声音依旧柔和:“您言重了。是我没掌握好节奏,不关您的事。”

玛丽也赶紧弯腰:“不敢,杰克大人,是我打扰了。”

奥兰多脸色稍霁,对叶韶说话时他声音都放缓了,杰克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夹:“今天就到这里,让玛丽给你换件暖和点的衣服,下去透透气吧。”

叶韶继续欠身:“是,谢谢老师。”

奥兰多又看向杰克——你可以走了。

杰克有点委屈:“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叶韶看向奥兰多,反正她做不了主。

奥兰多点了点头:“可以。但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她的健康是第一位的。”

“明白!明白!”杰克连连答应,生怕他呆久了让奥兰多改变心意,利索地收拾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奥兰多一起离开了。

病房门关上,叶韶闷笑了一声。

玛丽也笑了起来,推叶韶去病房里换衣服:“小姐不要生气,杰克先生不是那种人。”

“看得出来。”叶韶配合着抬手,“我没有生气,玛丽姐姐不觉得委屈就好。”

————

另一边,病房的门关上。

杰克开始给奥兰多抱怨:“奥兰多,我不是把她当囚犯或者怎么样要居高临下的对待她……我只是……哎呀我跟你讲不明白!她讲到最关键的地方了!能量对冲的第七种变式!我思路刚跟上!然后那个玛丽就来了!行了,我今晚上睡不着了,我去熬夜写推演吧,看看能不能自己推出来……再见!”

奥兰多简直被他气笑了:“你要熬夜熬你的去,我拦你了吗?好学是你摧残老师身体的理由吗?多器官衰竭是什么概念?她要是体力不支晕过去甚至吐了血你负责吗?要不要看她的病例或者体检报告?”

杰克噎住了,不敢说话。

精炼对非凡者身体的摧残人所共知,叶韶表现得再正常,都不能让人放心,何况她的身体单薄成那个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晚上,杰克推演了半天,推不出来,就去医院旁边的小酒馆借酒浇愁。

小酒馆也是组织开的,有对外营业的地方,也有专门给组织成员喝酒的地方,平时生意还不错,杰克寻到了组织,在同伴们“哎呀稀客呀,今晚上不卷了?不看阵法书了?”的调侃声里,杰克抓了抓头,说了下午的事。

组织的大小成员都是医生,奥兰多公开了叶韶的体检报告,大家都清楚得很,所以同伴们很自然地数落起了杰克——

“奥兰多也没说错啊,两天精炼完五瓶魔药是什么概念?她现在脆得跟纸一样,心思又敏感,奥兰多一时冲动没给她姓氏,都把她吓得不行,你还凶她?”

“组织本来就在有意培养奥兰多和叶……简的师生感情,他肯定要护着她呀。至于你,你是真心想学,那当然要摆正学生的态度,以前你刚上手术的时候上级医生怎么训你的,忘了?”

“别把上级的款拿出来压她。想学真东西,必然是要尊重老师的。”

杰克:“……”

没有想凶她!是知识在勾引我!

还有同伴问得很直接:“你愿意学,她愿意教,似乎也没有什么保留……杰克,你评估一下,你多久能达到她的水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杰克身上。

然后杰克惊恐了:“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达到她的水平?!”

声音之大,语气之坚决,同伴们:“……”

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你们不懂……”但杰克双手捂着脸,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崇拜,“她是海……是宇宙……是知识的浩瀚本身!”

同伴们:“……那你呢?”

“我算什么东西?她要是海,我就是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杰克咆哮,“我连捡贝壳都未必捡得明白!之前厄难教会选人陪她修墙我不是也参加了吗?我考的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吗?”

同伴们:“……”

你要这么说我们就懂了:)

“那你还凶她?”奥兰多端着个酒杯慢悠悠飘了过来,精准地扎了一刀,“这是捡贝壳的态度?”

杰克肩膀垮了下来,闷声道:“……我都道过歉了,以后也不会了。”

接下来的日子,杰克收敛了很多。

进门先问好,观察叶韶的脸色,主动停下来给叶韶递温水,老老实实记笔记,到时间不用玛丽提醒就结束。

离开病房之后,原形毕露,尤其这一层楼没别的病人,他很自然地放飞自我——

“卧槽!都是脑子,为什么差距能这么大?!”

“第七步到第八步那个能量折叠……她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跳过去了?她跳了多少步?这么跳步骤真的没问题吗?”

“我觉得我在云里,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懂……”

不知是玛丽汇报,还是这副鬼样子被奥兰多撞见,总之,吐槽的次数多了,叶韶在一次上课时,结束了一个段落之后,没有着急开始下一个话题:“杰克先生,您有什么要问的吗?关于刚才讲的,或者之前任何有疑惑的地方,都可以。”

杰克老脸一红。

并不是半神向普通人提问会尴尬,而是……他知道自己放飞自我的样子被叶韶知道了,有点害羞。

但他还是提问了!

我放飞自我本来就是期盼你看到的!然后好给我放慢节奏。

问题或许有些蠢,但叶韶没有不耐烦。

听完问题,她会道歉“是我想当然了,跳的步骤有点多”,然后擦掉小白板上的文字,开始重新推算,并且很注重用户体验,一旦杰克开始飘忽,她就擦掉最新的步骤,再详细一点,直到杰克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她而言,知识本身没有藩篱,唯一的问题在于杰克的脑子能不能理解知识本身。

杰克还有一点遗憾——叶韶现在是个普通人,因为授课时,解释到关键处,叶韶会有点遗憾地告诉她:“其实……如果我能用非凡力量稍微演示一下,您会好理解得多。算了,等我身体好一些吧。”

杰克会为叶韶感到难过。

为知识不能及时兑现,也为面前这个少女所经历的,来自他的组织的酷刑。

他也无比庆幸,幸好组织没有选择废了她,仅仅是精炼魔药,她还可以重新拥有力量,去勾勒阵法,去刻画符咒。

这种复杂的情绪反复拉扯着他,终于有一天,他看着叶韶擦着小白板,离下课时间还有三五分钟,便开口:“叶……简,你在这里还缺什么吗?吃的?用的?书籍?资料?如果奥兰多不给你,你来找我,我来给你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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