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简的葬礼

那晚的气氛十分融洽。

吃了饭,乌琉莎甚至陪叶韶看了一部情景喜剧——无脑喜剧,没有极品情节,没有政治隐喻,人物关系无比简单,就是纯粹的快乐。

叶韶吃着坚果,笑得花枝乱颤,锁链叮当响。

很快就晚了,乌琉莎关掉投屏,赶叶韶上楼睡觉,叶韶也听话,起身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乌琉莎忽然开口:“你真不像圣女。”

叶韶回过头,身上的细链轻轻晃动:“殿下,我本来也没什么圣质,圣女是东大陆封的……原本莫薇拉殿下没准备认可,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乌琉莎知道那些事。

被莫薇拉丢进裁判所仔细审,出来复健的时候忍着病痛为艾琳娜的父亲刻清心咒,跟着莫薇拉巡视世界之壁,然后厄难之主的力量动荡,透支至今。

她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这两天,应该就是简的葬礼了。”

叶韶“哦”了一声。

乌琉莎:“不想去看看?”

“不去。”叶韶摇头,“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看着呢,还耽误我恢复。”

乌琉莎摆摆手:“去睡吧。”

叶韶转身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乌琉莎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雪夜。许久,给早就回了房间的琳达发消息:“明天弄点羊毛和纺纱机过来,给圣女找点活干。”

琳达显然在自己的房间里玩光脑,回复很快:“是。”

没信号的话,显然是骗人的。

乌琉莎关掉光脑,嘴角勾起一丝笑。

————

第二天就是简的葬礼。

地方在一处小教堂。

因为莫薇拉的吩咐,也因为教会理亏,迪恩教皇出席了,虽然没有穿正式的神职人员长袍,但人在这里,就是一种态度。

因为迪恩出席了,死亡教会方面,死亡教皇也穿着常服陪同——外交场合,总要给厄难教会面子。

观礼的还有医院方面的人——作为院长的罗兰,作为主治医生的奥兰多,作为舅舅的杰克,还有本来没资格、但被杰克顺口提了一句“照顾了她这么久”的玛丽。

一位普通神父在这么几位大人物面前主持安魂仪式,紧张得念悼词时舌头都差点打结:“愿她的灵魂在死亡之神的怀抱中获得永恒的安息……”

杰克站在最前面,看着简·奥古斯特的遗像,肩膀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悲伤。

一半为那个倾囊相授的小姑娘,一半为那些他还没学会的阵法。

安魂仪式后就是送葬环节。

杰克亲自捧着骨灰盒,走向教堂后的墓园。

下着小雨。

奥兰多和罗兰一左一右陪着杰克,两人都沉默着,不敢当着两位教皇交流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为什么简死了,叶韶却活着?

两位教皇则沉默地跟在后面,随员的黑伞连成一片。

墓穴已经挖好,新鲜的泥土堆在两侧,杰克走到墓穴边,轻轻把骨灰盒放在墓穴里,怕摔疼了她。

杰克还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我都没来得及带你去逛一场真正的街。”

老师。

这个词他不敢出口,只能在心里呼唤。

神父走上前,柔声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哀恸:“杰克先生,撒第一捧土吧。”

杰克点点头,捧了一捧土,撒在了骨灰盒上,泣不成声。

奥兰多和罗兰把他架开,仆役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

泥土落在骨灰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叶韶在别墅里被照顾得很好。

乌琉莎从来不叫她起床,甚至在她嘟囔着“阳光太刺眼,眼罩不习惯”之后,第二天就让琳达换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于是叶韶起得越来越晚,从十点变成十一点,后来干脆接近中午才迷迷糊糊地下楼。

她理直气壮地把早餐和午餐合并成一顿,还振振有词地给乌琉莎狡辩:“能量摄入是一样的!”

——拉倒吧,两顿饭并做一顿,她吃的也只有一顿的量。

乌琉莎简直怀疑她是在逃避吃饭,但没有点破,她在怀疑叶韶那句“其实我不用吃饭”是真的,她每天配合进餐,是在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

叶韶则是玩了两天纺纱机。

乌琉莎弄来的羊毛管够,品质极好,叶韶就坐在壁炉边,纺锤在她指尖转动,粗糙的羊毛逐渐变成细细的纱线,一圈圈绕在纺锤上。

她真的用自己纺出来的纱给乌琉莎织了条围巾。

羊毛是什么色围巾就是什么色,织得很好看,就是戴出去也不会嫌丢人的那种,完工那天,她捧着围巾走到乌琉莎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乌琉莎接过来,手指摩挲着柔软的羊毛,啧了一声:“能修补世界之壁的手,拿来给我织围巾。莫薇拉要是知道了,得羡慕死我。”

“让她羡慕。”叶韶哼了一声,下巴微抬,像只得意的小猫,“反正仅此一条。”

她甚至给琳达都弄了双袜子。

用剩下的羊毛线织的,琳达捧着那双袜子时,眼眶都红了——在她的人生经验里,从来没有哪个大人物会这么平等地对待一个女仆。

琳达弱弱地说:“小姐……这太贵重了……”

“羊毛都是琳达姐姐拿来的,”叶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哪里贵重了,收着收着,人家的一番心意。”

给这两位送完礼物,叶韶就对纺纱机失去了兴趣,她甚至都没给自己织点什么。

琳达一直在观察她的喜好,试图找到能让她持续投入的事情。

但叶韶的喜好确实很飘忽,今天会把外面的雪松折一支回来,明天则是捡两块湖边的石头,后天会在阳台的画板上画简笔画,首饰她懒得戴,穿衣服的风格更是随心所欲,连乌琉莎的旧衣服都不嫌弃。

但琳达至少学会了一件事:按照她的喜好做饭。

各种各样的土豆。

土豆泥,土豆饼,烤土豆,土豆浓汤……叶韶来者不拒,乌琉莎嫌弃圣女的品味,但也只是要求在土豆里加点肉。

“我吃饭真的只是重在参与。”叶韶嘀咕,“真的没关系的。”

但她还是会乖乖吃掉。

叶韶出去逛逛的时候,乌琉莎最开始只给她脚镣的钥匙。

叶韶也不问,给什么开什么,不给就不开。

但乌琉莎很自觉,在某一天,叶韶准备出门时,扔过来的钥匙变成了两把:“你自己看着办。”

叶韶接住钥匙,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天她还贼兮兮地,用坚果把一个小布袋装得鼓鼓囊囊。

“出去吃比较有情调?”乌琉莎看着她拎着布袋出门时曾这样问。

“是还给小松鼠的。”叶韶一本正经,“我第一天出去的时候顺了它一把呢,别让它冬天饿着。并且我准备顺走它的所有松子——真奇怪,偷来的东西好吃多了。”

乌琉莎盯着她看了两秒:“……真有童心。”

叶韶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出去堆雪人。

她没用法力,所以手冻得通红。乌琉莎从窗口看见她在雪地里忙活,半个小时后终于忍不住推门出去:“怎么不戴手套?”

叶韶正努力把雪人的脑袋安上去,闻言头也不抬:“您也没给我手套……”

“让琳达给你拿。”乌琉莎都无奈了,“怎么这都不知道问。”

叶韶把雪人的脑袋安稳了,这才直起身,通红的手贴在脸上恢复温度:“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啦……也有我自己……突然就想堆。不然预谋了去堆雪人,我会要的。”

她说话时呵出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她的眼睛却亮得像雪地反射的阳光。

那一刻,乌琉莎忽然意识到,叶韶真的只是一个小姑娘。

但各方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压制了她身上所有属于小姑娘的东西,只能封住她的所有力量,她才能勉强像一个小姑娘。

叶韶还提议去湖边钓鱼。

乌琉莎不同意:“你会多想。”

“那您陪我,”叶韶眨眨眼,“聊聊天,这样我就不想了。”

乌琉莎竟然答应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两人裹着厚披风,拎着钓具去了湖边。冰面已经冻得很结实,乌琉莎在岸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凿开两个冰洞,递给叶韶一根钓竿。

结果当然是一条鱼都没钓上来,空军——因为她们在聊天。

叶韶会聊世界之壁的修理,聊当时陪她修理的十三个蠢货,聊她当时真的很累,还要给莫薇拉提供情绪价值,告诉莫薇拉她不累。

“因为我的休息时间,别人是要拿命换的。”叶韶盯着浮标,声音很轻,“每天都有邪祟从漏洞进来,如果我休息一天,可能就意味着某个大型漏洞爆发一场战役,意味着那些镇守世界之壁的英雄的死亡。”

叶韶顿了顿,声音飘忽:“我不敢休息。至少……不到我心跳加速,觉得自己要死了的地步,我是没休息的。”

乌琉莎握着钓竿的手紧了紧。

她想抱抱这个女孩,但最终她没动。

她只是换了个话题,聊更古老的、如今当事人都已经去世的过去。

那时候除了死亡教会,厄难和痛苦连团体都还没有形成,神位上是另一批人,蒸汽与机械在开化文明,生命与繁衍在强调母亲的地位,战神在满世界找架打,连死亡教会都在搞女权,知识与智慧什么都敢教,神职人员的考核是数之不尽的考试。

现在,厄难,死亡,痛苦,好像社会就固定了,一潭死水,毫无变化。

叶韶听得入神。

她们在湖边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天色渐暗才回去。

最开始,出去的时候摘掉锁链,回来的时候戴上锁链,叶韶非常自觉。

但她开始试探边界,有一天进门,她没戴脚镣。

乌琉莎正坐在沙发里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

所以第二天,叶韶干脆手链也没戴。

乌琉莎还是没说话。

于是那天晚上的看剧时间,叶韶抱着乌琉莎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殿下真好。”

乌琉莎揉了一把她的脑袋:“说了只是给你治病。”

叶韶就在乌琉莎的手心里蹭了蹭。

乌琉莎的心都软了。

然后她听见叶韶低低地问:“殿下,我是不是该走了?”

乌琉莎沉默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嗯。”乌琉莎最终应了一声。

世界之壁还在等你,我们再怎么扯皮,再怎么有理念之争,文明的存续是第一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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