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共同的故乡

事实上,黎辰并没有他吹嘘的那般大心脏。

在核潜艇服役的最后时刻,他看着那些战友……或是从耳朵把自己的脑袋抠穿,或是把自己的皮肉剥了贴在核潜艇上,自己躺在被子里,听被子和枕头讨论怎么吃人……

怎么会有人不怕呢?

但军人,给“害怕”这个情绪分配的精力是最少的,优先级也是最低的。

黎辰一直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是,没事,如果真的有鬼,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灵异复苏了,杀人规律启动了,杀到自己就杀了,杀不到自己,难道就因为恐惧,该做的事情就不做了?不活了?

生活总要继续的嘛。

所谓生命总要为自己寻找出路。

于是就该吃吃该喝喝了起来→_→

不知变异的源头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其他队友触发的杀人规律又是什么样的,反正黎辰活了下来。

虽然后来黎辰觉得还不如活不下来。

黎辰其实自杀过的,不是不爱惜生命,实在是海底那漫长的孤寂太要命了。

但,不知是不是吃了那个海底城市生物的血肉的原因,黎辰发现自己死不掉——

刀插进心脏,心脏会生出小手来,把刀拔出来,然后在伤口附近整理现场,将翻卷的皮肉抚平,让迸出的血液回流,最终除了衣服上留下了个洞,什么痕迹都没有。

雷劈到头顶,黎辰毫无感觉,挠了挠头,连一根头发都没能挠下来,更不要说身体机能原地完蛋了,完蛋不了一点。

甚至试图饿死自己,但饿到一定程度,精神在努力控制身体,但身体自己会去找吃的,把那些怪物连皮带骨地吞下去,自己的精神看着这一切,只剩下荒谬与绝望。

至于黎辰当时选择的通过修炼来理顺力量,其实并不是为了活下去,只是力量在体内打架……很痛,非常痛,为了少痛一些,并且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才修炼的。

到后面炸开的痛苦,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地狱体验。

至于说身体炸开了,人的意识还留存的这个事儿……害,怎么办嘛,黎辰对如何杀死自己的意识这件事毫无头绪。

看到来自地底的污染毁灭了整个世界,黎辰一度怪责自己,觉得是自己给世界带来了灾难,可是看到那些力量在没有自己制约之后开始互相攻伐,黎辰又觉得,似乎自己是拖延了末日的进程,因为如果没有他,那些来自地底的力量会更早爆发开来。

不管了,反正世界完了。

至于世界完蛋的进程是被拖延了还是加快了,有那么重要吗?

作为魂灵体的那些年,那份孤寂来得更是铺天盖地。

确实,理论上,罗泽尔、厄难、那些或是凭借非凡力量硬是活下来的古早神明、前代厄难之主随机抓取的,能听得懂他的语言的复活备选们……都应当听得懂他的语言。

但实际上他的一声哼哼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名状的呓语和嘶吼:)

为了不给他们带来死亡,黎辰只好保持沉默。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直到她在绝望里喊“救命”,在危险排除之后,那一声怯生生地“您是……”

在黑暗里独行多年,黎辰几乎是第一次看见了光。

他愿意去呵护那一束光。

所以歪歪扭扭,不甚熟练地给了一缕道韵“等你强大起来”。

然后他一直在关注她。

后来她问自己,她能不能去痛苦教会做修女,他试探地给了“你随意”三个字,其实想说更多——关于痛苦教会男男女女的那些事,但他怕自己说了,女孩还没来得及去体会痛苦教会的宗教文化,就已经被邪神的呓语吼死了。

而她能听懂那句“你随意”,已经让黎辰险些热泪盈眶,然后发现自己没有眼睛,也没有眶。

……哦那算了,热泪盈眶不了一点。

真是个地狱笑话。

便只能看着,看着女孩被墨菲斯记忆清洗时半真半假地演绎,看着她因为做了噩梦,于是缩在戾园的房间里哭泣,看她在神前会议时据理力争,在地底被审讯的沉默,修补世界之壁的坚韧……

越关注,越沉迷。

黎辰分不清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然后告诉自己,管求他的什么性质的感情,反正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俩了!

哦穿越者好像也不止他俩……不管了反正管求他的,老子愿意看这个直播,愿意做她的榜一大哥,虽然榜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是那咋啦!

但所有的情绪,在三神的事情上都要先让步,黎辰究竟见过了太多的苦难,自己的些许情绪,不值一提。

可是,等尘埃落定之后呢?

小姑娘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到自己那份压抑的,滚烫的情绪。

她下神谕,杀外神,让宗教和信仰回归了最健康的“心存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让这个世界蒸蒸日上。

她眼睛里装着万里山河与日月星辰,所以都看不见身边的人,也听不懂他疯狂暗示的“你可太沉得住气了”。

黎辰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像条被主人忽略的、努力摇尾巴却换来一个背影的大型犬。

但他只能委屈陪聊,然后还故作洒脱:“你就没别的事要干了?”然后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可她竟然还要紫霄宫讲道!

行吧。

那也是正事,关乎大道传承,文明火种,黎辰只好在心里委屈地拧着小手绢,突然想起了那个著名的“忙啊,忙点好啊”的公益广告。

我不能等了!

再等我要成空巢老人了!

我必须筹备一下表白!!!

————

那一天,叶韶刚刚讲完道。

叶韶习惯地留了赫尔曼的堂,师徒俩……也不好说谁是师谁是徒,反正师徒俩讨论了好一会儿的修炼和如何改进功法。

赫尔曼说中文说的一板一眼,和他这个人一样。

但叶韶觉得很奇妙,因为这股子一板一眼,莫名给人一种贵人慎言·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味道,相比起来,自己的中文还是太流利了,显得过于随意,失于庄重(这句划掉)

总之,聊完,叶韶亲自送赫尔曼出紫霄宫。

回到后殿,黎辰站在那里,甚至特意穿了一身军装,干净整洁,一丝不苟,旁边漂浮着各式各样的乐器。

“前辈?”叶韶稀奇了,“做什么呢?”

黎辰伸出食指停在唇边,示意叶韶不要说话。

然后乐器们开始自己演奏自己,叶韶听见了一阵交响乐。

那是一段熟悉的旋律。

从荷花中化生的小姑娘用稚嫩的童生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叶韶愣住了。

旋律缓缓推进,瞬间她似乎回到了那片梦回千转的土地,闻到了江水混合着泥土与植物的湿润气息,看见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的粼粼波光,还有风吹起伏的麦浪。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轻轻跟着哼了起来,不知何时已经是泪流满面。

原来,自己已经这样想家了。

一曲终了。

“前辈。”过了好一会儿,叶韶轻轻叹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别太丢人,“怎么突然想到听这个?”

“我想家了,好想好想。”黎辰看着她,“你呢?”

叶韶喉咙堵了:“我……”

就像这首歌的创作者所言,这首歌的韵律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因为每个人的家乡都有这么一条河。

就像网友调侃的那样,那是在绝境里唱的最高级的战歌,听到这样的旋律,真的到了家乡不复之时,听到歌词的战士,真的敢于抱着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因为“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而现在,“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那个环节已经过去了,但“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再也回不来了。

“你的小公主想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哟”和“别人没拿到第一,也会掉小珍珠的呀”也回不来了。

“叶韶。”黎辰就在这个时候,轻轻开口,“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叶韶突然明白了黎辰的意思。

——我们根植于同一片土壤,流着相同的文化血脉,而在这已经再也回不去的他乡,我们是否可以成为彼此新的锚点?

她抿了抿嘴唇:“好。”

然后她就被拢到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没有更多的言语,叶韶在黎辰怀里静静地靠了一会儿,似乎想从黎辰身上嗅到家乡的味道,然后她又抬头,想看清黎辰此时的模样。

而黎辰感受到怀中女孩有动静,便低下头,再也无法忍耐的,一个吻印在了叶韶眉心。

叶韶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抱住了这个已经孤独了千万年的灵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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