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愿赌服输

弗朗茨听懂了赫尔曼的逻辑。

但抛却他对于一个被软禁的小女孩的同情,作为深谙教会内部政治生态的枢机,他知道赫尔曼这个方案存在的最大问题——情绪。

不是叶韶的情绪,而是枢机们的情绪。

他叹了一口气:“赫尔曼,叶韶这一个多月来的生活,你看着,我也看着,我不否认,她确实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小姑娘,但……其他人,可未必把这一个多月当回事。”

赫尔曼的首席事务官都因为多说了一句话被罚了六十天,叶韶这不还没到六十天呢。

解禁,困难重重。

“我明白。”赫尔曼语气没有任何意外,“可是,她自己不是已经把那条线画下来了吗?她从不是一个让人为难的姑娘。”

——你现在在为难,只是因为你没听懂。

弗朗茨只好硬着头皮:“线?”

“她提醒你了,弗朗茨。”赫尔曼刻意放缓了语速,“黎微当年,可不只是符咒天才。”

弗朗茨仿佛被雷劈中了。

黎微……他在符咒、阵法、格斗、指挥、神学、乃至政治嗅觉上都展现出妖孽般的天赋。

“你的意思是……”弗朗茨又开始冒冷汗了。

“是的,提交两个方案上会。”赫尔曼斩钉截铁,“第一个,就按她提的来,不必写那些她可以当众喝魔药,可以继续被记忆清洗,比不过教会的天才就自囚静思园……实际上,那些是她给陌生的你,给其他枢机们预留的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在漫天要价,等着枢机们坐地还钱,这是她回头在枢机们的压力下‘迫不得已’低头之后,大人物们所能获得的情绪价值。”

弗朗茨从来没有想过“情绪价值”可以出现在这里,目瞪口呆。

但又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原本对叶韶有些愤怒,在这一套连消带打下来,他现在简直是个老父亲。

赫尔曼则继续:“第二个,就在原有的方案上,加一条。她未来在圣城期间的一切表现,无论是符咒进展、个人修行、乃至行为举止,任务完成度,其评判标准,全面参照黎微同期记录。但凡有任何一条,未达到记录中的黎微的水准。”

顿了顿,赫尔曼也没说什么静思园了,直接是四个字:“任凭处置。”

弗朗茨觉得有点冷,他能够感受到这个方案的残酷。

但,也确实需要这样的残酷,来平衡阁下们被冒犯的怒火,这一样是她所能给出的“情绪价值”。

“……我明白了。”弗朗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艾莉森不过是和她逛了一个下午的街,就能在论坛里这么声情并茂。

她提供的情绪价值,真的能抓紧你心里最痒痒,最想挠而挠不得的地方。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已经彻底不想管了,最后确认道:“那我就回去修订一下,之后,再去一趟静思园。”

赫尔曼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忍——蠢材,你明白了什么?

很快,他维持了自己的友善度,只问:“你去静思园做什么?”

弗朗茨:?

这是问懵了:“我……总得去告诉她这两个方案?至少让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呀?”

“有意义吗?”赫尔曼问。

弗朗茨:??

“知道”本身……不是意义?

可赫尔曼说:“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无论枢机会议采不采纳她的建议,都没有任何问题。”

停了一下,赫尔曼的话简直让弗朗茨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无论枢机会议最终选择了哪一个——她的版本,或者我的版本,不都完美符合她所说的没有关系吗?她还能有什么怨言?”

弗朗茨喉咙发干,下意识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要是她做不到呢?”

“做不到?”赫尔曼哼出一声冷笑,“方案里写了啊。按她的来,在静思园里刻一辈子符咒;按我的来,任凭处置,哪怕是把她丢地底下刻符咒,她也得愿赌服输。”

至此,弗朗茨彻底无言。

他不得不庆幸这种问题少女有赫尔曼应付,自己只是个临时的监管者。

救命啊。

弗朗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赫尔曼办公室的,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静思园出来的。

他真的在怨念,一大一小两条巨龙在斗法,却把他夹在中间往死里整。

但,他终究不是赫尔曼那样的铁石心肠,也学不来格里高利那套纪律至上,作为一个宽厚的长者,他觉得,无论如何,得让那条小龙死个明白。

于是,方案基本确定之后,弗朗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静思园的会客室。

叶韶依旧是被奥罗拉带过来的,温顺地给他行礼,温顺地坐下,温顺地等他的吩咐。

弗朗茨没有多余的寒暄,取出了两份烫金的文件,轻轻推到了叶韶面前的茶几上。

“圣女。”他的声音尽量平稳,“关于你的培养方案,目前拟定了两个,我在思考以哪一个上会。”

他顿了顿,对叶韶给出了自己最大的仁慈:“现在,我可以做主,让你自己挑一份。”

枢机之间互相平等,弗朗茨并不必要遵循赫尔曼的意见,这也是他能给这个小女孩最后的温柔。

然而,叶韶抬起眼,看向弗朗茨,眼神清澈而平静,将文件轻轻推了回去:“阁下,我说过了,我提的意见,无论您是否采纳,长辈们如何决定,我都会接受的。不必看了。”

她甚至体贴地给出了解决方案:“如果您觉得纠结,不妨两份都提交,让长辈们有个对比。”

“你……”弗朗茨都想说你不能这么油盐不进啊,“你还是看看吧。”

这真的能决定你的下半辈子!

叶韶想了想,她一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被监管”状态,只说:“这是命令吗,阁下?”

弗朗茨闭上了眼睛,疲惫了:“算是吧。”

“好。”叶韶没有再迟疑。

她看得很快,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尤其是第二个方案后面那行“全面参照黎微标准”和“任凭处置”。

然后,叶韶的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弗朗茨明白了。

真就,你俩天造地设。

甚至弗朗茨都在怀疑,叶韶说了自己有几个建议,而不是直接说赫尔曼方案,就已经是在体谅他这个还算宽厚的长者,所以才没一上来就把他的血压拉爆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想到,叶韶还能附赠了一份让他更头皮发麻的体贴——她听到了弗朗茨的叹气,于是笑了笑,问:“阁下,您这儿有笔吗?”

叶韶不被允许携带空间纽和光脑,所以没办法掏。

弗朗茨还以为她真的想改点什么,直接从空间纽里给她弄了只签字笔。

“谢谢。”叶韶翻开了两份方案,在两份方案最下面的空白处,刷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一句话,“此方案我本人已详细知悉,完全理解其内容与潜在后果,并同意按此方案执行。”

她合上签字笔,将两份文件都推回到弗朗茨面前:“阁下如果仍然不好决断,不如,我们公开征求一下意见?”

弗朗茨瞳孔微缩,没明白她的意思。

叶韶笑了笑,弗朗茨简直看不懂她的目的:“按照教会的风气,哪怕只是私底下的征求意见,论坛上也会有人发帖子暗示、讨论。没关系,如果真的发生了,我可以出面澄清。我会再次明确,两个方案我都已经看过,并且,我都可以接受,真的。”

她甚至贴心地补充了风险管控措施:“如果阁下还是不放心,我的光脑都可以交给您。我不需要那些娱乐。书籍,修炼,符咒,阵法……比网络,有趣得多。”

实在是你们这个世界的网络也就那样,也就是个论坛有点意思,哪有修炼好玩。

弗朗茨已经想不顾形象地喊出来了。

你到底想干嘛?!

私底下的方案你做不到,回头时间长了,你被关久了,再乖一点,事情也不是一点转圜没有,你把“合同”公开了,真做不到,哪怕是为了教会的颜面,关也要关你一辈子的!

但他终究没喊出来,只是沉声道:“圣女,不能任性啊。”

“我知道。”叶韶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的理由,“但是,我认为,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至少将来某一天,如果我不得不再次住进静思园,或者是地底,或者是研究所……总之吧,外面,都不会再有无谓的舆论说,我遭受教会的苛待了。”

同样的,我把条款公开到这个程度,将来,教会也再也不能和上一份培养方案一样,说了不算,还把我关在静思园这么久了。

这是对等的。

她低头,本来想给这位确实……宽厚得让她都感动了的长者倒一杯咖啡表达一下谢意,但弗朗茨根本没顾上喝。

那算了,她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却斩钉截铁:“再说一遍吧,阁下。”

她开口:“我既然愿赌,当然服输。”

我也希望我的对手,能稍微遵守一下契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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