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伊尔迷端起那杯淡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浓度刚好,甜度刚好。Gin又帮他加了糖。他放下杯子,看着Gin。Gin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安全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咖啡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声音。

“Gin。”伊尔迷说。

“嗯。”

“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内鬼身份,可能大家都知道。”

Gin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大家?”

“佐藤、赤井、降谷零。还有你。”

Gin看着他。“你知道我知道。”

伊尔迷:“知道。但我想知道,还有谁知道。”

Gin端起那杯浓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伊尔迷看着他的喉结,想起昨晚梦里那个画面——Gin站在雪里,喉结上落了一片雪花。雪花没有化,停在那里,像一颗白色的痣。

“那位先生。”Gin说。

伊尔迷的手指停了一下,心中终于隐约有了触动。“那位先生知道我是内鬼?”

“知道。”

“那为什么不杀我?”

Gin放下杯子。“因为他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做事。你的任务完成率是百分之百,从不出错。组织里找不到第二个人。”Gin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他怕杀了你,我会失控。”

伊尔迷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会失控?”

Gin看着他。雪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伊尔迷——深蓝色羊绒衫,黑色长发,苍白的脸,嘴唇上沾了一点咖啡。

“你觉得呢?”Gin说。

伊尔迷想了想。Gin失控的样子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大概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摔东西,是更安静的东西。比如不再煮咖啡,比如不再买蛋糕,比如不再等他。那种失控,比任何失控都可怕。

“那你不会失控。”伊尔迷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想好是杀了我还是留下我。没想好就不会失控。”

Gin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伊尔迷想了想。“从你给我买蛋糕那天开始。”

“哪块蛋糕?”

“草莓味的那块。你说太甜了,但吃完了。”

Gin没有说话。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喉结滚动得更慢了。伊尔迷看着他的喉结,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不是好奇,是想知道那是什么触感——硬的还是软的?凉的还是温的?他没有伸手。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咖啡有点苦,因为糖沉在杯底,他没有搅匀。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又喝了一口。甜了。

“Gin。”

“嗯。”

“那位先生知道我是内鬼,但不杀我。你知道我是内鬼,但不杀我。佐藤知道我是内鬼,但不抓我。赤井知道我是内鬼,但继续给我打钱。降谷零知道我是内鬼,但还在楼下蹲点。”他一个一个地数,“你们都不杀我,不抓我,不打我。为什么?”

Gin放下杯子。“因为你是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

“最好的杀手。最好的线人。最好的内鬼。”Gin看着他,“最好的。”

伊尔迷从来没有被人用“最好的”三个字评价过。在揍敌客,席巴只会说“还不错”“及格了”“需要改进”。基裘只会说“你今天的表现让家族蒙羞”。奇犽只会说“大哥你好可怕”。从来没有一个人说他是最好的。Gin说了。Gin说他是最好的杀手、最好的线人、最好的内鬼。三个最好的,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伊尔迷。

“谢谢。”他说。

“不客气。”

安全屋里又安静了。雪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那道光很细,像一条线。线的这边是伊尔迷,线的那边是Gin。伊尔迷忽然想越过那条线。不是走过去,是伸出手。他伸出手,指尖触上Gin的手腕。和Gin每次做的一样,按在脉搏上。一下,两下,三下。

“你的心跳很快。”伊尔迷说。

Gin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苍白的,修长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按在Gin的手腕上,感受着那根动脉的跳动。

“你的也是。”Gin说。

伊尔迷的拇指在Gin的手腕上轻轻摩擦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雪落在皮肤上。Gin没有躲。他看着伊尔迷的手指,看着那根拇指在他的手腕上画圈。

“你在干什么?”Gin问。

“在想你之前为什么要摸我。”

“想出来了吗?”

“没有。”

Gin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就继续想。”

伊尔迷收回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哥伦比亚,中深烘焙,美式,加了糖。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沙发很软,比公寓里的软。Gin的沙发是专门选的,不便宜。伊尔迷摸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真皮的,很滑。

“Gin。”

“嗯。”

“你买这个沙发花了多少钱?”

Gin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算一下你花在安全屋上的钱,和花在年终奖上的钱,哪个多。”

Gin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一下。“年终奖多。”

“那就好。不然我会觉得你乱花钱。”

Gin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管我乱不乱花钱?”

伊尔迷一本正经道:“下属不可以管上司吗?”

Gin沉默了一会儿。“不能。”

“那我能管你什么?”

Gin看着他。雪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伊尔迷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信任,是一种更私人的东西。像是在说:你能管我。

“管我喝咖啡。”Gin又给出了一个,似乎与对话无关,有些无厘头的回答。

但这样的回答,恰好又搭上了伊尔迷本就异于常人的奇怪脑回路。

“太烫了不要喝?”

“嗯。”

“凉了也不要喝?”

“嗯。”

“那什么时候喝?”

Gin端起那杯浓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伊尔迷看着他的喉结,这次没有忍住。他伸出手,指尖触上Gin的喉结。Gin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琴弦被拨动后立刻按停。伊尔迷的指尖停在那块突出的软骨上,感受着它的形状。硬的。凉的。但皮肤下面是温的,因为血液在流。

“你在摸我的喉结。”Gin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嗯。”

“为什么?”

“因为好看。”

Gin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在伊尔迷的指尖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空气。伊尔迷收回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了,但他没有说。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

“Gin。”

“嗯。”

“明天还喝咖啡吗?”伊尔迷已经习惯这么说,咖啡,现在更像是他和Gin之间的一个暗号。

Gin看着他。“喝。”

“几点?”

“下午两点。”

“别迟到。”

Gin的嘴角动了一下。“不会。”

伊尔迷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Gin。”

“嗯。”

“你刚才说,我是最好的内鬼。那最好的内鬼,应该拿最好的奖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要多少?”

伊尔迷想了想。“你看着给。”

他推门离开。走进电梯的时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Gin喉结的温度——凉的,但下面是温的。他伸出手,用嘴唇碰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没有味道。但Gin的皮肤应该有味道——烟、咖啡、还有某种冷冽的气息。他放下手,靠在电梯墙上。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

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深蓝色的羊绒衫上。他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手机亮了。

Gin:年终奖加百分之二十。因为你今天表现好。

伊尔迷:什么表现?

Gin:自己想。

伊尔迷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果然如此”的微表情。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那下次摸哪里可以加百分之五十?

Gin没有回复。

伊尔迷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雪里。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化成水,顺着眼角滑下来,像一滴泪。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雪落在眼睛上有点凉。

他走回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灯没有开。小奇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圆圆的,小小的,正在舔爪子。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公寓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他在黑暗里站了一秒,然后用力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上楼,开门,换鞋。小奇蹲在门口,仰头看他。

“我回来了。”

小奇叫了一声。

他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小奇跳上他的腿,趴在他胸口。他摸着小奇的背,一下一下,很慢。手机亮了。

Gin:下次摸哪里都不加。年终奖按绩效算。

伊尔迷:那摸喉结算什么绩效?

Gin:算额外。

伊尔迷:额外加钱?

Gin:不加。

伊尔迷:那加什么?

Gin沉默了一会儿。

Gin:加咖啡。

伊尔迷看着“加咖啡”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但在雪光里看得很清楚。咖啡,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两人约会的一种说法,或许Gin是在承诺他们俩的相处时间会变得更长。

他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小奇趴在他胸口,呼噜声轻轻的。他摸着小奇的背,看着天花板。雪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白茫茫的,像Gin的银发。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个光斑。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小奇在梦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呼噜声轻轻的,有节奏的,像一首催眠曲。

伊尔迷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沙发垫子很软,比Gin的沙发软。但Gin的沙发是真皮的,更滑。他忽然想知道Gin的沙发多少钱,但Gin没有告诉他。他决定明天再问一次。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依旧像一条河。河面上有光,闪闪发亮的,像碎银子,又隐约带着些他残留的念力。

睡着了的伊尔迷没有看到那银色光辉在空间中扭曲的瞬间,就像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所发生的那样,这像是一个预告,暗示着马上还会有特殊的访客到来。

这会的伊尔迷在梦里伸出了手,想抓住那些碎银子。但他抓不到。因为他还在梦里,梦里的手不是真的手。

但他不在乎。因为梦里有Gin。

Gin站在雪里,银发上落满了雪花。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伊尔迷的头发。从额头开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向后梳理。

“你的头发,”Gin说,“比看起来软。”

此时,小奇从伊尔迷胸口跳下来,走到猫粮碗前面,用爪子扒拉空碗。碗在瓷砖上滚动,发出刺耳的声响。伊尔迷没有醒。他还在睡。嘴角弯着,弯得很淡,但在雪光里看得很清楚。

他梦里的Gin,还在摸他的头发。

一遍一遍,从额头到耳后,从耳后到下颌。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品味每一个瞬间。

伊尔迷在梦里想:这个梦可以长一点。

但梦总会醒的。天亮的时候,他会醒来。会去厨房倒猫粮,会打开冰箱拿出蛋糕,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雪人。然后下午两点,他会去安全屋。喝咖啡。见Gin。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下一章谁来了..!

奇犽·揍敌客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倒霉的弟弟。

没有之一。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那天他正在枯枯戮山的训练场里打沙袋, 亚路嘉坐在旁边看书。沙袋是特制的,里面装的是铁砂,一拳打上去, 手骨会发麻。但他习惯了。他打了三百七十二拳, 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亚路嘉合上书, 抬起头看着他。

“奇犽,大哥不在。”

奇犽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什么?”

“大哥不在。亚路嘉感觉不到他的念了。”

奇犽放下拳头,走到亚路嘉面前。亚路嘉的眼睛很大,很黑, 里面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汗, 有灰,还有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表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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