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会在凌晨两点等我回消息。”

“还有呢?”

“会在楼下等我关灯。”

“还有呢?”

伊尔迷沉默了。他看着那杯酒,想起那个人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摸他的头发。那个人的手很冷,但动作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手背上,像咖啡的热气,像深灰色保温杯里加了糖的美式。

“他摸我头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速。”

西索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他的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溢出来,像猫打呼噜。

“伊尔迷,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爱上他了。”

伊尔迷看着他。“爱?”

“对。爱。不是喜欢,不是在意,是爱。”西索把玩着扑克牌,抽出一张红桃A,在指尖转了一圈,“喜欢是我想和你在一起。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但如果你不在,我会想你。”

伊尔迷沉默了。他想那个人。想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咖啡。

想那个人说“晚安”,说“别迟到”,说“你的心跳加速了”。他一直在想。从回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就开始想。

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站在窗前看着灰色的天空的时候想。他以为回来之后就不会想了,但想得更厉害了。因为以前每天下午两点都能见到,现在见不到了。

因为以前手机里有一条又一条的消息,现在没有了。因为以前那个人在楼下等他关灯,现在楼下的街角只有风。

“西索,”他说,“我该怎么办?”

西索看着他。“回去找他呗~”

“去不了。”

“那就想办法。”

“什么办法?”

西索想了想。“亚路嘉。”

伊尔迷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亚路嘉的许愿需要代价。”

“你付不起?”

伊尔迷沉默了。他付得起。任何代价他都付得起。

但他不确定亚路嘉愿不愿意。他也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

因为他回去了,还会回来吗?

他回来了,还会再想回去吗?

他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伊尔迷,”西索说,“你在犹豫。”

“嗯。”

“你以前从来不犹豫。”

“现在会了。”

“为什么?”

伊尔迷看着那杯酒。柠檬还在杯底,一动不动。

“因为以前没有什么值得犹豫。”

西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伊尔迷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

灯光照在伊尔迷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乌黑的长发,苍白的皮肤,幽深的猫眼,淡色的嘴唇。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的脸还是这么好看,”西索说,“但你的眼睛不好看了。”

伊尔迷看着他。“哪里不好看?”

“里面没有光了。以前你的眼睛里有光,冷的光,像冬天的星星。现在没有了。现在你的眼睛像两口枯井。”西索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那个人把你的光带走了。”

伊尔迷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酸味很重,但没有柠檬糖酸。

放下杯子,看着西索。

“西索,你为什么帮我?”

西索笑了。“因为我想看你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你会为了感情做什么的话,那样一定很有趣,因为我压根想象不到。”

“伊尔迷,”西索站起来,把扑克牌收进口袋,“去找亚路嘉。许愿。回去。不管代价是什么,我相信你都付得起~”说罢西索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风铃响了。门关上了。西索走了。

伊尔迷坐在吧台前,看着西索留下的那张红桃Q。

牌面上的女王戴着一顶王冠,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微笑。他拿起那张牌,翻过来。背面是红色的花纹,像血。

他把牌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酒吧。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站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不是那个世界的柠檬糖,是这个世界买的,味道不一样。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对。

不是那个味道。那个味道更酸,更甜,更——他形容不出来。就像Gin的咖啡,别人煮不出来。这个世界的柠檬糖,不是那个味道。

他把糖吐出来,包在糖纸里,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枯枯戮山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从山顶吹下来,穿过松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风有点大。

他往山上走。走了很久,走到试炼之门前面。

门关着,七扇,一扇比一扇重。他站在那里,看着门。

门后是家,家里有妈妈,有爸爸,有弟弟们。有床,有桌子,有衣柜。有他叠的几千只千纸鹤,一只一只装在玻璃罐子里,翅膀上带着念力,指向那个世界。那些千纸鹤是路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直在找回去的路。他以为是自己不想回去,其实是那些千纸鹤在替他决定。

他伸出手,推开了第一扇门。第二扇。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第七扇。门开了。

门后是山路,是雪,是风。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他没有回头。

他走了一个小时,到了山腰的宅子。黑色铁门,灰色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经过客厅,基裘不在。他经过糜稽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经过柯特的房间,门开着,柯特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叠纸。千纸鹤。

这个习惯,的确是他教的。

粉色的千纸鹤。

他的确不舍这一切,但经过这一次,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看清了真正让他感觉生命变得不一样了的东西。

伊尔迷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走到亚路嘉的房间门口,敲门。

门开了。亚路嘉站在门口,抱着玩偶,大眼睛看着他。

“哥哥?”

“亚路嘉,”伊尔迷说,“我想许愿。”

亚路嘉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哥哥想去哪里?”

“回去。”

“那个世界?”

“嗯。”

亚路嘉想了想。“代价呢?”

“不管什么代价,我都付。”

亚路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哥哥,代价已经付过了。”

伊尔迷看着他。“什么代价?”

亚路嘉却只摇了摇头,没言语。

他看着亚路嘉,亚路嘉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哥哥,”亚路嘉说,“你回去之后,还会回来吗?”

伊尔迷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还回去吗?”

伊尔迷想了想。“回。”

“为什么?”

“因为咖啡还没喝完。”

亚路嘉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伊尔迷的手。

“那亚路嘉许愿。让哥哥回到他想去的地方。”

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开始折叠。黑色的漩涡在走廊里打开。伊尔迷站在那里,看着漩涡。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那里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那个世界等他。

那个人会煮好咖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会等他来,会说他迟到了,会说咖啡凉了。会说“没关系”。会摸他的头发。会说“你的心跳加速了”。

他走进漩涡。

身后的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结局啦~

伊尔迷从漩涡里掉出来的时候, 脸朝下摔在了沙发上。

不是他的沙发。是Gin的沙发。

安全屋的沙发。真皮的,很滑,他趴在上面, 脸埋进靠垫里, 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烟、咖啡、还有某种冷冽的气息。

他趴了一会儿,没有动。

安全屋里没有人。窗帘拉着, 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雪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白茫茫的,落在地板上。

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迟到了。他从来不会迟到。

但今天迟到了。还迟到了好几天。

伊尔迷坐起来, 整理了一下头发

。头发乱了, 有几缕粘在脸上。他把头发拢到耳后,接着站起来走到厨房。咖啡机是冷的, 没有在煮。Gin不在。Gin不在安全屋。

他拿起手机。信号满格。

屏幕上瞬间弹出来几百条消息。佐藤的, 赤井的, 降谷零的,还有Gin的。他先点开了Gin的。

“迟到了。”下午两点零三分。

“咖啡凉了。”下午两点十五分。

“在哪?”下午三点。

“接电话。”下午三点二十分。

然后是一条语音。他点开。Gin的声音很低,很低, 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去哪里了?”

然后是第二天的消息。“咖啡煮好了。”下午两点。没有回复。“蛋糕买了。栗子的。”下午三点。没有回复。“你的猫饿了。我喂了。”下午四点。

然后是第三天的消息。“小奇会开冰箱了。把你的蛋糕吃了。”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小奇蹲在打开的冰箱门前, 嘴里叼着一块栗子蛋糕, 奶油糊了一脸。伊尔迷看着那张照片, 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但在雪光里看得很清楚。

然后是一条很长的消息。Gin从来不发长消息。他点开。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怎么去的。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你答应过明天见。你答应过别迟到。你答应过不会。你骗了我。”

伊尔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看。

“伏特加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有。监控里你走进公寓, 没有出来。但公寓里没有人。你不像是死了,死了会有尸体。你也不像是跑了,跑了会有痕迹。你就是不见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我去了你的公寓。小奇在猫窝里,饿了一天。蛋糕在茶几上, 牛奶在茶几上,保温杯在窗台上。你什么都没带。像是被人从房间里直接拿走了。”

“我每天下午两点煮咖啡。等你来。你没有来。”

“小奇现在在我这里。它还是怕我。但它饿了会叫我。它吃东西的样子和你很像。很急,像是怕有人抢。”

“咖啡凉了。明天再煮。”

伊尔迷放下手机,站在厨房里。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我回来了。

发送。

对面秒回。不是消息,是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安全屋里响起来,很刺耳。伊尔迷接起来。

“你在哪?”Gin的声音很低,很急,不像平时的他。

“安全屋。”

“别动。”

电话挂了。伊尔迷站在厨房里,听着忙音。他放下手机,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他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没有皱眉。

十分钟后,门开了。Gin站在门口,穿着黑色风衣,没有戴帽子。银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垂在额前。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深灰色的,和茶几上那个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是绿的,在雪光里显得格外亮。但那片绿色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伊尔迷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光。不敢相信,不敢靠近,怕光会灭。

“我迟到了。”伊尔迷说。

Gin没有说话。他走进来,关上门。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伊尔迷。看了很久。

“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回家了。”

“家?”

“另一个世界。”

Gin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伊尔迷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信任,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是在失去什么之前,最后看一眼。

“另一个世界。”Gin重复了一遍。

“嗯。”

“怎么去的?”

“亚路嘉。我弟弟。他有一种能力,可以实现愿望。”

Gin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伊尔迷。雪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银发照得发白。他的背影很瘦,比几天前瘦了。风衣空荡荡的,像是里面的人变小了。

“你为什么回来?”Gin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伊尔迷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因为咖啡还没喝完。”

Gin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伊尔迷能看清Gin睫毛上的雪。他在外面站了很久,睫毛上落了雪花,没有化。伊尔迷伸出手,指尖触上Gin的睫毛。雪化了,水滴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你的睫毛上有雪。”伊尔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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