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北境烽烟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卯时初送进宫的。

我正在后院练刀——手腕上的印记这几天一直温温的,不烫也不冷,像是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可我心里却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那天萧衍撕圣旨的样子,还有后来在御书房里他那句“下次有话直接问我”。

直接问他?

问他什么?问他为什么要撕圣旨?问他那句“没人配得上我”到底什么意思?还是问他……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

“侯爷!侯爷!”

林墨几乎是冲进后院的,手里抓着一卷明黄的加急文书,脸色铁青:“北境军报!狄人集结五万骑兵,突袭了黑水关,守将战死,关城……丢了!”

我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黑水关。

北境第一道防线,我当年亲自督建的要塞。守将是赵铁山的侄子赵峥,那个在庆功宴上我提起过的、战至最后一刻的年轻将领的弟弟。我离京前还见过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拍着胸脯跟我说“侯爷放心,有我在,狄人一只脚都别想过关”。

现在关丢了,人死了。

我捡起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散了,只剩下北境的地图——黑水关后面是狼山,狼山后面是白河,白河后面……就是北境大营。

如果狄人动作够快,七天就能兵临城下。

“备马。”我说,“进宫。”

“侯爷,您的伤……”

“早好了。”

确实早好了。伤口愈合得比预期快,连军医都说“侯爷恢复力惊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手腕上那个印记在起作用——每次发烫之后,伤口都会好得快些。像某种……诡异的滋养。

我换好朝服,骑马往皇宫赶。街道上已经传开了消息,百姓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脸上写着惶恐。北境离京城千里,可“狄人破关”四个字,足够让所有人想起十几年前的战乱——那时候北境防线一溃千里,狄人的骑兵一直打到京郊,京城戒严了整整三个月。

太极殿里气氛压抑。

我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探究的,期待的,幸灾乐祸的。周谨言站在文官列里,脸色难看,但看见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张谦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萧衍还没来。

我走到武官列首位站定,垂着眼,看着地面金砖的纹路。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微微发烫,不是很强烈,像某种预警。

“陛下驾到——”

萧衍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那天撕圣旨时更差。苍白,眼下青黑,嘴唇抿得很紧。他穿着朝服,一步步踏上御阶,坐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了一瞬。

很短,但我感觉到了。

“北境的军报,诸位都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水关失守,守将战死。狄人集结五万骑兵,后续还有增援。诸位……有何对策?”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发颤:“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臣建议从京畿大营抽调三万精锐,星夜驰援……”

“三万不够。”萧衍打断他,“狄人这次有备而来,五万骑兵只是前锋。若要夺回黑水关,至少需要五万兵力,且需熟悉北境地形的将领统率。”

他说完,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所有人都跟着看过来。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北境是我一手经营的地盘,那里的将领大多是我的旧部,那里的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如果要选一个人去,我最合适。

可我刚刚才从北境回来,刚刚交卸了兵权,刚刚……被赐婚又退婚。

现在回去?

“臣愿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眉,有人眼神复杂。周谨言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衍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很深,深得像潭水。我迎着他的视线,不躲不闪。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厉害,那股灼热感像是在抗议,像是在警告,像是在……哀求。

可我不在乎。

我需要离开京城。

离开这个满是算计和猜忌的地方,离开萧衍那些我看不懂的眼神和举动,离开那个让我心乱又心冷的漩涡。

去北境,去打仗,去做我最擅长的事——简单,干脆,不用猜人心。

“镇北侯,”丞相出列,声音苍老但沉稳,“你身上有伤未愈,北境苦寒,此去……恐身体吃不消。”

“皮肉伤,早好了。”我说,“北境地形臣最熟,将士们臣也认得。若陛下准臣前往,臣保证——一个月内,夺回黑水关;三个月内,将狄人赶回草原。”

话说得很满。

可我有这个底气。前世我打过这一仗——不是这个时间点,是两年后。那时候狄人也是突然发难,我带着三万北境军,硬生生把五万狄人骑兵堵在白河以北,打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狄人损兵折将,被迫求和。

这一世,我提前知道他们的战术,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该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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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

我也想看看。

如果我真的离开,如果我真的回到北境,离萧衍千里之遥,他会不会……变回前世那个样子?那个冷静的、威严的、不会为我挡箭也不会为我撕圣旨的皇帝?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最深处。我想拔掉它,又怕拔掉之后,会流更多的血。

“陛下,”周谨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镇北侯忠勇可嘉,但……刚经历赐婚风波,若此时离京,恐怕会引人非议,说朝廷薄待功臣……”

“周尚书多虑了。”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军情紧急,岂能因个人小事耽误国事?臣愿即刻启程,三日内抵达北境大营。”

我说完,看向萧衍。

他依旧坐在龙椅上,手握着扶手,指节微微泛白。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中翻涌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在想什么?

在权衡利弊?在考虑朝局?还是在……犹豫?

“陛下,”我又唤了一声,“北境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每耽误一刻,就多一分伤亡。臣请陛下……准臣出征。”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重。

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告别。

萧衍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我主动请缨,也是北境告急。那时候他说什么来着?他说“爱卿忠勇,朕心甚慰”,他说“朕在京城等你凯旋”,他说……

他说了很多。

可最后呢?

最后我凯旋了,他却在宫门前,给了我万箭穿心。

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股灼热感像是某种预兆,像是在提醒我——别去,别离开,别给他机会变回那个样子。

可我偏要去。

我要亲眼看看。

看看这一世的萧衍,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看看我离开之后,他会不会……忘了我。

萧衍睁开眼。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内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久到李德全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提醒。

然后他开口。

只有一个字。

“准。”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殿内。

我躬身:“谢陛下。”

他摆摆手,没再看我,转头对兵部尚书说:“调兵事宜,你与镇北侯商议。需要什么,给什么。三日……太赶,给你五日。五日后,大军开拔。”

“臣遵旨。”

朝会散了。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很快。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冷。准了。他就说了个“准”字。没有挽留,没有叮嘱,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也好。

这样最好。

走到宫门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李德全小跑着追上来。

“侯爷留步,”他气喘吁吁,“陛下……陛下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锦囊。

很小的锦囊,玄色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龙纹。我接过,很轻,里面像是空的。

“陛下说,”李德全压低声音,“让您……平安回来。”

平安回来。

四个字,轻飘飘的。

我握着锦囊,站在宫门口,看着巍峨的宫墙。晨光正好,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萧衍。

这一局,我赌你会变。

如果你真的变了……

那等我回来,我们好好算算账。

如果你没变……

那我就在北境,守着这片我为你打下的江山,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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