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毒发与混乱

血吐出来第三口的时候,我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重,很快,像擂鼓,每一下都撞得胸口生疼。眼前全是红的,篝火的红,血的红,还有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都蒙着一层血色。

林墨把我背起来就往帅帐冲。他跑得很快,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帅帐里已经乱成一团。军医老陈被拖进来时鞋都跑丢了一只,看见我满身是血的样子,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苏晚晴跟进来,反手就关上帐门,对守在外面的亲兵厉声道:“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门关了,隔断了外面的嘈杂。

我被放在榻上,老陈抖着手扒开我衣服,检查伤口。其实没伤口,血全是从嘴里出来的,但胸口那片皮肤已经开始泛青,像被冻伤了一样,而且颜色还在加深。

“是毒……”老陈声音发颤,“侯爷中的是毒!”

“废话!”林墨眼睛赤红,“什么毒?!怎么解?!”

老陈趴在我胸口闻了闻,又沾了点血凑到鼻子前,脸色唰地白了:“这味道……腥中带苦,苦里透甜……是、是‘碧落黄泉’!”

碧落黄泉。

帐内死寂。

苏晚晴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死死盯着老陈:“你确定?”

“确、确定……”老陈瘫坐在地上,“前朝宫里的秘毒,早就失传了……臣、臣也是年轻时在古籍里见过描述。中此毒者,气血倒逆,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解药呢?!”

“需要……需要三味主药。”老陈掰着手指头数,每说一个,脸色就白一分,“天山雪莲,昆仑冰蟾,还有……忘川萝。这三样都是稀世珍宝,尤其是忘川萝,据说早就绝迹了……”

“绝迹了?!”林墨一把揪住老陈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是真的!”老陈哭出来,“将军饶命!臣、臣真的没办法啊!”

我躺在榻上,听着他们吵。胸口越来越闷,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眼睛开始发花,帐顶的篷布在旋转,烛火的光晕一圈一圈扩大。

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股灼热感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哪里,哪里就疼。疼得钻心,可偏偏又让我保持着清醒——想昏都昏不过去。

“王忠呢?”我咬着牙挤出几个字,血又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墨松开老陈,转过身,眼睛通红:“死了。我们赶到他营帐时,人已经凉了……桌上留了血书。”

“写……什么?”

林墨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上面是用血写的字,歪歪扭扭,能看出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

“家人被挟,愧对王爷。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

四个字,血淋淋的。

我闭上眼睛。所以王忠是被逼的。有人抓了他家人,逼他下毒。他做了,然后自杀。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那个军士呢?”我又问,“离席那个……”

“也死了。”苏晚晴接话,声音很冷,“在马厩里发现的,被人扭断了脖子。身上搜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干净。

太干净了。

从下毒到灭口,一条线,全断了。王忠死了,军士死了,线索全断了。就像有一只手,在暗处操控着一切,我们一动,他就掐断一根线。

“侯爷……”林墨跪在榻边,声音哽咽,“您撑住……属下已经派人去查那三味药了,京城那边……属下也让人八百里加急送信了……”

京城。

萧衍。

我胸口那块玉佩又开始发烫,和手腕上的印记呼应着,像两颗心脏在跳。玉佩是萧衍给的,他说“活着回来”,说“有话要亲口问我”。

可现在……我可能回不去了。

碧落黄泉,无解之毒。七日必死。

就算萧衍收到信,就算他倾尽天下之力去找药……来得及吗?

“林墨……”我抬手,想抓住什么,手却抖得厉害。

林墨立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全是汗。

“听着……”我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如果……如果我死了……”

“侯爷!您不会死!”

“听我说!”我厉声打断他,又咳出一口血,“如果我死了……北境军,交给你和王振。守住……守住黑水关,别让狄人过来……还有……”

我顿了顿,用尽力气继续说:“京城那边……告诉陛下,就说……臣无能,辜负圣恩……”

“侯爷!!”

“还有……”我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告诉他……那几句话,臣……等不到亲耳听了……”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胸口那块玉佩烫得惊人,像要把我皮肤烙穿。手腕上的印记也开始剧烈发烫,两股热流在身体里冲撞,和毒素的冰冷绞在一起,疼得我浑身抽搐。

“侯爷!侯爷您怎么了?!”老陈扑过来。

“热……”我咬着牙,“好热……”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灼烧感。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把火,火势顺着血液蔓延,烧到哪里,哪里就像要炸开。

苏晚晴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我的左手,掀开衣袖。

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但清晰可见的红光。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这是什么?”林墨惊道。

“不知道……”苏晚晴盯着印记,眼神凝重,“但它在发烫……而且,你们看侯爷胸口。”

我低头——胸口那片泛青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血管在跳动,一跳一跳,和印记发光的频率一模一样。

像是……印记在和毒素对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更猛烈的剧痛就从心口炸开。我“啊”地惨叫一声,身体弓起来,又重重摔回榻上。

“侯爷!!”

“按住他!”老陈吼道,“毒发了!快按住他!”

林墨和苏晚晴扑上来,死死按住我的手脚。我在榻上挣扎,血一口接一口往外吐,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听见的,是苏晚晴颤抖的声音:“快……快写信……八百里加急……告诉陛下……侯爷中的是碧落黄泉……只剩……七日……”

然后世界彻底黑了。

我在黑暗里沉浮。

有时候能听见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是林墨在哭,是苏晚晴在吩咐什么,是老陈在叹气。

有时候能感觉到疼,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像有人拿锉刀在磨我的骨头,一下一下,永无止境。

有时候……能看见东西。

很碎的片段。

萧衍的脸,在烛光下,疲惫,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萧衍的手,握着笔,在奏折上写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萧衍的背影,站在宫墙上,孤零零的,像要被风吹走。

还有……萧衍跪在地上,胸口插着匕首,血染红了龙袍。

他在说什么?嘴在动,可我听不见。

我想走近些,可一动,就被拽回黑暗里。

然后又是疼,无休止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意识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我听见苏晚晴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京城回信了……陛下亲自下的旨,动用所有力量寻找那三味药……还派了太医院首带着珍藏的药材,已经在路上了……”

“来得及吗?”林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晚晴说:“看天意吧。”

天意。

我躺在黑暗里,想笑,却笑不出来。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胸口的玉佩也在发烫。两股热量交织着,像在挣扎,像在抗争,像在……拖延时间。

拖延死亡的时间。

萧衍。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如果你真的在乎……

如果你真的……有话要问我……

那就快一点。

我怕……等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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