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八百里加急

苏晚晴写那封急报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是急。墨磨了三次都不满意,最后干脆咬破手指,用血写——血书,八百里加急里最紧急的规格,见血如见人,意思是报信的人随时可能死,信里的消息比命重要。

“北境军情急报:镇北侯萧绝,于庆功宴遭人下毒,毒为‘碧落黄泉’。军医言,此毒无解,侯爷生命垂危,恐……难撑过七日。北境大营人心惶惶,狄人虎视眈眈,内鬼未清。臣苏晚晴泣血叩请:速遣良医,急送解药。若迟……恐不及矣。”

写到最后四个字,血不够了,她又咬了一口,指尖的血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信装进加急专用的铜管,火漆封口,烙上北境军的鹰徽。林墨亲自挑的信使,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叫阿青,骑术全营最好,人瘦得像竹竿,但眼睛亮得惊人。

“阿青,”林墨把铜管递给他,声音哑得厉害,“从这里到京城,八百里,我给你四天时间。换马不换人,累了就在马背上眯一会儿,但信不能停,更不能丢——这封信,比你的命重要,比我的命重要,比……比整个北境大营都重要。明白吗?”

阿青重重点头,把铜管贴身藏好,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落下。

一人一马,冲出大营,冲进夜色,冲进北方深秋凛冽的风里。

第一天,阿青跑死了两匹马。

第二天,他的嘴唇裂了,渗着血丝,眼睛红得像兔子,但手还紧紧攥着缰绳。

第三天,路过驿站换马时,他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驿丞扶他,摸到他怀里滚烫的铜管,吓了一跳:“小哥,你这……”

“军情急报,”阿青推开他,爬上另一匹马,“让开!”

第四天清晨,京城在望。

阿青已经看不清路了,眼前全是重影。马也到了极限,口吐白沫,四条腿打颤。他咬着牙,最后一次扬起马鞭——

“八百里加急——!!!”

嘶哑的吼声穿透清晨的薄雾,惊起城楼上一群鸽子。守城士兵看见那匹几乎跑瘫的马,和马上那个摇摇欲坠的人,立刻打开城门。

阿青冲进京城,直奔皇城。

朝会刚进行到一半。

太极殿里,萧衍正听着户部禀报秋税收缴的情况,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他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这半个月都没睡好——北境那边战报倒是顺利,狼山大捷,黑水关指日可待。可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手腕上的印记这几天一直隐隐发烫,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在预警什么。

“陛下,”丞相出列,“关于江南水患的赈灾款项……”

话没说完,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侍卫的呵斥声:“站住!朝会重地……”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

嘶吼声像惊雷,炸响在殿外。

满殿文武齐刷刷回头。萧衍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一身,他却像没感觉到,猛地站起身:“传!”

信使被两个侍卫架着进来——几乎是被拖进来的,人已经站不稳了,腿是软的,但手还死死抓着那个铜管。他扑通跪在地上,举起铜管,声音破碎:“北境……急报……镇北侯……中毒……”

“什么?!”王振在京城的旧部第一个吼出来。

萧衍一步从御阶上跨下来,几乎是抢过那个铜管。火漆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手指发抖,掰开铜管,抽出里面的信纸——

血书。

刺眼的红,晃得他眼前一黑。

他展开信,目光扫过那些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像最恶毒的诅咒。

碧落黄泉。

无解。

生命垂危。

难撑七日。

……

最后四个字:恐不及矣。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信纸上,和原本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陛下!!!”李德全尖叫着扑过来。

萧衍推开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那块印记突然剧痛——不是他的痛,是萧绝的痛,通过某种诡异的连接传过来,痛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何人……”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可怕,“何人可解‘碧落黄泉’之毒?!”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全都傻了,看着皇帝吐血,看着皇帝失态,看着皇帝……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神色。

太医院首颤巍巍出列:“陛、陛下……‘碧落黄泉’乃是前朝秘毒,早已失传。解药需三味主药:天山雪莲、昆仑冰蟾、忘川萝……皆是稀世珍宝,尤其忘川萝,据传已经绝迹百年……”

“那就去找!”萧衍厉声打断他,眼神扫过满殿,“动用皇宫所有库存!打开朕的私库!传旨天下:凡能献上此三味药者,赏金万两,封侯拜相!”

“陛下三思!”周谨言急道,“此等赏赐太过……”

“闭嘴!”萧衍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朕现在没空听你们废话!”

他重新站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德全。”

“奴、奴才在!”

“传旨:太医院所有人,即刻整理药材,由影卫护送,以最快速度送往北境。沿途所有驿站,备好快马,不得有误!”

“是!”

“还有,”萧衍顿了顿,目光看向丞相,“朝中政务,暂由丞相与太后共同主持。边关军务……交由兵部尚书。”

丞相愣住了:“陛下您……”

“朕要亲赴北境。”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陛下不可!!!”满殿文武,除了几个武将,几乎全都跪下了,“天子不可轻涉险地!北境战乱,狄人未平,陛下万金之躯,怎能……”

“他若有事,”萧衍打断他们,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劝阻,“朕要这江山何用?”

死寂。

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那句话太重了,重得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千万黎民……难道都比不上一个镇北侯?

萧衍没解释。

他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御阶,重新坐上龙椅。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却让所有人不敢直视。

“退朝。”

他说。

没人敢动。

“朕说,退朝!”

声音陡然转厉,像惊雷炸开。百官浑身一颤,慌忙起身,鱼贯退出。只有丞相和周谨言还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被萧衍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殿内空了。

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那封血书。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干涸的伤口。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字迹。

“碧落黄泉……”他喃喃自语,“无解……”

不。

一定有解。

前世他没有找到,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这一世不同。

他有那个印记,有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惊人,像在催促,像在呐喊。胸口的玉佩也在发烫——那是他给萧绝的,龙纹的那枚,此刻正隔着衣料灼烧他的皮肤。

他们在呼应。

在求救。

萧绝……在等他。

萧衍站起身,走到殿外。夕阳西下,把整个皇宫染成血色。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北方。

千里之外,有个人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等他去救。

“陛下,”李德全小跑过来,声音发颤,“影卫已经集结完毕,五十人,都是精锐。马匹、干粮、药品都备好了。太医那边……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出发。”

“不等了。”萧衍说,“朕先走。”

“陛下!您一个人太危险了!至少带些禁军……”

“人多目标大。”萧衍转身,往寝殿方向走,“换衣服,一刻钟后出发。”

一刻钟后,萧衍出现在宫门口。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没穿龙袍,没戴冠,只用了根木簪束发。背上背了把剑,腰间挂着弓——像个普通的武将,只是眉眼间的威严和戾气,藏都藏不住。

五十个影卫已经等在门外,黑衣黑马,沉默得像影子。

“陛下,”影卫统领单膝跪地,“此去北境,最快也要三天三夜。沿途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但……风险很大。”

“走。”萧衍翻身上马,只说了一个字。

马鞭扬起。

五十骑冲出宫门,冲出京城,冲进夕阳的余晖里。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扬起漫天尘土。

城楼上,丞相和周谨言并肩站着,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疯了……”周谨言喃喃道,“陛下这是疯了……”

丞相没说话,只是看着远方,眼神复杂。

许久,他才轻声说:“或许……疯的不是陛下。”

而是这世道。

夕阳把萧衍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官道上,孤绝,坚定,义无反顾。

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北方。

射向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射向那个……他宁愿不要江山,也要换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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