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噬心之痛与拥抱

月光,是突然变得不对劲的。

起初,我只是觉得帐外透进来的清辉,比往日似乎更亮一些,亮得有些……刺眼,甚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森森的意味。我正靠坐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林墨整理好的军中名册,试图从王偏将的人际网里再找出些蛛丝马迹。

萧衍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后,批阅着最后几份需要他定夺的北境军务奏报。他的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下笔如飞,仿佛明日不是要踏上千里归程,去面对京城的暗流汹涌,而只是寻常的办公。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刻意维持的安宁。

直到……子时的更鼓声,隐约从遥远的边城方向传来,飘忽地钻进营帐。

就在那更鼓余韵将散未散的刹那——

“当啷!”

一声脆响,是笔杆跌落案几的声音。

我愕然抬头。

只见萧衍原本挺直的背脊,猛地弓缩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胸口。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心口的位置,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另一只手撑在案几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将那坚硬的木料都抠出了几道深痕。

他的脸,在跳动的烛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鬓角边,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砸在摊开的奏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张着嘴,似乎想吸气,却只能发出一种极其短促、破碎的抽气声,像是离水的鱼。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那颤抖并非来自寒冷,而是源于某种从身体最深处、从灵魂缝隙里钻出来的、无法用意志压制的剧痛。

噬心之痛。

每月十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一片空白。手里的名册滑落在地,我却毫无所觉。日期……对了,今天是十五!他之前轻描淡写提过的,每月维系契约所要承受的“噬心之痛”!

可他从没说过……会是这般模样!

前世战场上,我受过无数伤,见过无数惨状,甚至亲身经历过万箭穿心。我以为自己早已对疼痛和脆弱麻木。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强大、威严、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缩在椅子里,因为无法言说的痛苦而颤抖、窒息、冷汗淋漓,像个破碎的琉璃人偶……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扯开来!

比前世箭矢入体,更痛上百倍!

“萧衍!”我听见自己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君臣礼数,什么小心谨慎,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甚至忘了胸口的伤,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桌案边。

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水雾,瞳孔都有些涣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惊慌失措的脸。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是溢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闷哼。

然后,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身体一软,就要从椅子上滑落下去。

“小心!”我抢上前,几乎是用尽全力,在他倒地之前,将他整个人接住,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的身体冰凉,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汗水迅速浸湿了我单薄的中衣。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指依旧死死抠着心口的位置,指甲甚至陷入了皮肉,有细微的血丝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来自灵魂深处的酷刑。

“萧衍……萧衍!看着我!”我半跪在地上,将他牢牢抱在怀中,一只手慌乱地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涌出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疼……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帮你?!”

没有回应。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身体一阵阵剧烈的痉挛。

怎么办?契约……对了,契约!共生契约!疼痛共享,灵魂联结!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冲进我的脑海。我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掌,紧紧贴在了他死死捂住的心口处——那里,隔着一层湿冷的衣物,正是那暗红色契约烙印所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我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心疼和慌乱,将所有注意力、所有意念,都集中在我们肌肤相贴的地方,集中在我手腕那同样微微发热的印记上。

帮我分担!

把我的力气给他!

让他别这么疼!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凭着直觉,将体内恢复了些许的内力,小心翼翼地、源源不断地,通过相贴的掌心,输送进他的身体。不是攻击,不是疗伤,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强烈安抚意愿的“给予”和“联结”。

心里拼命地想着:别疼了……别疼了……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只能感觉到怀里身体持续的颤抖和冰凉,听到他痛苦压抑的喘息,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无声的祈求。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以为这徒劳无功时——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先从我自己手腕的印记处传来。

紧接着,我贴在他心口的手掌下,那层衣物掩盖之下的暗红烙印,似乎……也隐隐发起热来。

不是灼痛的热,而是一种柔和的、温煦的,仿佛冬日阳光般的光和热。

我猛地睁开眼。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我和他肌肤相贴的缝隙间,竟然透出了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金红色柔光!那光芒很淡,像夏夜萤火,却温暖而稳定。它似乎以我们两人的印记为源头,悄然流淌,将我们包裹在一个小小的、光晕朦胧的范围里。

而怀中,萧衍那几乎要撕裂他身体的剧烈颤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平息下来。虽然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冰凉,眉头仍旧痛苦地紧蹙着,额头的冷汗也未完全停止,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无法喘息的剧痛,似乎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托住了,从“无法忍受”的边缘,被拉回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他抠进掌心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力道。一直绷紧到极致的脊背,也稍稍放松,更沉地倚靠进我的怀里。

他的呼吸,虽然依旧粗重,却不再那么破碎艰难。又过了片刻,那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绵长,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只是睫毛依旧被冷汗浸湿,黏在下眼睑上。

他……昏睡过去了。

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痛苦之后,在我笨拙的拥抱和莫名其妙的“努力”之后,他竟然……昏睡过去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神情却不再是痛苦狰狞,而是透出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平静,甚至……一丝安宁。

我保持着半跪在地、紧紧拥抱着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一点点移动就会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会让他再次坠入痛苦的深渊。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无声地流淌进来,与帐内将熄未熄的烛光交融,也落在他汗湿的、平静的睡颜上。他靠在我怀里,呼吸均匀,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低下头,目光描摹着他脸上每一处线条,从凌厉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再到下颌上未刮净的、泛着青色的胡茬。心口那块自从知道契约真相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地方,此刻却仿佛被这清冷的月光和怀中真实的体温,悄然融化了一角。

原来……我真的可以替他分担。

原来这该死的、捆绑了我们两世命运的契约,不止带来痛苦和牵制,也能在绝望时,成为彼此唯一的救赎和依靠。

我缓缓地、极其轻柔地,低下头。

嘴唇,轻轻印在他被冷汗浸得冰凉的额头上。

一个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无边无尽的心疼、怜惜,和某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意味的吻。

“萧衍,”我贴着他的额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许下一个沉重而温柔的誓言,“原来,我可以替你分担……”

“这一世,你的痛,我陪你受。”

窗外,北境的天空之上,一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正静静地悬挂在中天,将银辉洒向连绵的营帐,也洒向帐内相拥的两人。

分离在即,前路凶险。

但至少今夜,痛楚可依,明月共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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