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观星与吐血
心口那点细微的悸动，是在天将破晓时传来的。不是疼痛，不是暖流，而是一种极其隐晦的、仿佛隔着厚重帘幕敲击的节奏，带着特定的停顿和长短——是影七通过契约印记传来的加密信号。自从他“叛逃”后，这是我们之间最危险也最直接的联络方式，唯有在极端紧要时才会启用。
我躺在床上，于一片黑暗中睁开眼，凝神感知。那信号的模式很复杂，但经过之前几次磨合，我已能勉强解读。这次的信息不长，却字字惊心：
「观星毕，荧惑守心，妖星大亮，侵紫垣。国师断：祸星将引大劫，须祭天当众指认清除。宁王信其七分，正筹大典。」
荧惑守心，妖星侵紫。祭天大典，当众清除。
果然，他们要动手了。而且选在了最公开、最不容辩驳的场合——祭天。在昊天上帝和列祖列宗面前，以“天意”为名，行诛杀之事。这一招，比任何朝堂弹劾、暗中毒杀都更狠毒，也更难破解。
天亮了。我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换上亲王朝服，准备参加例行朝会。镜中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深不见底。林墨在一旁替我整理衣襟，动作比往日更慢，更沉，嘴唇抿得发白。显然，他也感受到了府外那日益紧绷、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
“王爷，”他低声道，“今早市井间……流言更甚了。说您在北境时，曾有彗星扫过军营；说您回京那日，钦天监观测到‘客星犯主’；还有人说……说您生辰八字与国运相冲，乃是……天生的‘孤煞’。”
我扣上最后一粒玉扣，语气平淡：“让他们说。刀子只有亮出来，才知道该往哪里挡。”
马车驶向皇宫。沿途，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街巷两侧的窗户、门缝后投射出来，好奇的、畏惧的、厌恶的、兴奋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追着马车跑，嘴里唱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充满恶意的童谣：“紫微星，旁边星，两颗星星亮晶晶，一颗照得江山歪，一颗照得皇帝病……”
车帘密闭，我闭目养神，指节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朝堂之上，气氛比往日更加诡谲肃穆。朱紫大员们分列两班，眼观鼻，鼻观心，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投向我的目光，比宫外更加复杂，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也有深深的忌惮和犹豫。
萧衍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冕旒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看似在听户部关于漕运的奏报，但我知道，他的注意力，如同我一样，早已锁定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方、身穿深紫色法衣、手持玉柄拂尘的国师玄机子。
玄机子今日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眼窝深陷，但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洞察天机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时机的、不祥的雕像。
终于，在几项不太紧要的政务议毕后，丞相出列，例行公事般奏道：“陛下，今春各地雨水尚调，唯京畿略旱。钦天监奏报，或有星象微扰。国师玄机子有本上奏。”
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玄机子。
玄机子缓缓出列，步履看似平稳，宽大的法衣袍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群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自带回音，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中：
“贫道启奏陛下，诸位大人。近日，贫道与钦天监众僚，日夜观测天象，不敢有丝毫懈怠。然……所见愈明，心中愈是惶恐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无意般扫过我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望向殿外高远的天穹。
“荧惑之星（火星），乃罚星，主兵戈、灾祸、疾病。自去岁末，其行迹渐近心宿（二十八宿之一，象征帝王），近日更是滞留不去，形成‘荧惑守心’之凶象！此乃上天警示，主社稷有危，君父不安！”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荧惑守心，在史书和星象学中，历来被视为大凶之兆，往往关联着帝王驾崩、国家动乱。
玄机子语气愈发沉重，带着悲天悯人的痛惜：“更有甚者，贫道观紫微垣（天帝居所，象征皇权）之侧，近日有妖星骤亮，其光赤红带煞，侵凌主星辉芒，致使紫微星光华黯淡，帝气不稳！此妖星……”他猛地转向我，这次不再掩饰，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我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其行迹轨迹，与某些人出入宫廷、影响圣听之时，暗合！”
“哗——！”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流言早已满天飞，但由国师在庄严的朝堂之上，如此明确、如此指向性地将“妖星”与活生生的镇北王联系起来，其冲击力依然无以复加！
无数道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瞬间将我钉在原地。惊愕、恐惧、嫌恶、愤怒、还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各种情绪在那些道貌岸然的脸上交织。
礼部尚书周谨言第一个出列，脸色铁青，颤声道：“国师！此言……可有凭据？！星象之说，玄之又玄，岂可……岂可如此轻率指认亲王？！”
“凭据？”玄机子惨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画满星图的绢帛，当众展开，“此乃钦天监连日观测记录，星轨运行，历历在案！天象昭昭，岂容置疑？！非是贫道要指认谁，而是上天，早已给出了警示！”
他转向萧衍，深深一躬，声音悲怆：“陛下！荧惑守心，妖星侵紫，此乃国之大凶，绝非等闲！若不及时禳解，恐有倾覆之祸！贫道斗胆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立即下旨，筹备最高规格之祭天大典！需以最诚之心，最正之礼，祷告上苍，驱除妖氛，稳固紫微，方可化解此次劫！”
他这话，看似只是请求举行祭典，但满殿谁人不知？这“禳解”、“驱除妖氛”，指的是什么？祭天大典，万众瞩目，正是“当众指认并清除祸星”的最佳舞台！
宁王萧启站在宗室队列中，眉头微蹙，仿佛也对此等“天象”忧心忡忡，适时地出列附和：“国师所言，虽似骇人，然天意不可不察。祭天乃国之重典，若能安定人心，稳固国本，儿臣以为，可行。”
有宁王带头，几个早已被渗透或本就对我不满的官员也纷纷出列，或明或暗地表示支持。
“陛下！天象示警，宁可信其有啊！”
“祭天大典，正可彰显陛下敬天爱民之心！”
“只是……这禳解之法，需得……诚心正意才是。” 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瞟向我。
要求我“避嫌”、甚至“自请离京”的潜台词，已呼之欲出。
朝堂之上，一时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支持祭天的声音渐渐占了上风，而所有的压力，都无形地导向了我，导向了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萧衍。
我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同北境风雪中不倒的战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辩解，也不惶恐不安，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我知道，此刻任何辩白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落入对方“心虚”的话柄。我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看向萧衍。
他也正在看着我。
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觉到，那后面投射而来的目光，沉重如铅，却并无丝毫怀疑，只有翻涌的怒意和冰冷的决断。
就在萧衍似乎要开口，准备以强势姿态压下这场风波时——
异变陡生！
一直慷慨陈词、看似悲愤激昂的国师玄机子，突然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原本灰白的脸涨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国师？！”“玄机真人？！”
旁边几位靠近的官员惊呼出声。
玄机子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半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望向大殿门外那一片被屋脊切割的、有限的天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某种癫狂的“确信”！
“看……看到了……”他嘶声力竭地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挤出，带着血沫的腥气，“双星……已汇！紫微星……黯！煞气……冲天！”
他一边嘶喊，一边用颤抖的手指，拼尽全身力气，指向殿外的天空——那个象征性的、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祸星”所在的方位！
“国之大劫……就在……眼……”
最后一个“前”字尚未出口——
“噗——！”
一大口浓稠的、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喷发，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血雾弥漫，溅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也染红了他胸前的紫色法衣，触目惊心！
“啊——！”惊呼声变成了尖叫。
玄机子瘦高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拂尘脱手飞出老远。他双目圆睁，依旧望着殿外的方向，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口中不断有血沫涌出，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国师！”“快传太医！传太医！”
朝堂瞬间大乱！官员们惊慌失措，有人想上前搀扶，有人吓得连连后退，更多人则是满脸骇然，看向玄机子手指的方向，又看向我，眼中的恐惧和疑虑达到了顶点！
国师竟在指认“祸星”时，当庭吐血昏厥！这岂不是“天意”最直接、最惨烈的显化？！是“祸星”的煞气反噬？还是上天对国师泄露“天机”的惩罚？！
无论哪种解释，都无比坐实了“大劫将至”、“祸星临头”的可怕预言！
一片混乱中，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袖中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心头那翻腾的、想要冷笑的冲动。
好一场戏！
好一个“以身殉道”的国师！
这口血吐得真是时候！真是惨烈！真是……恰到好处！
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构陷，这是用生命在演戏，在用最震撼的方式，将“祸星”的罪名，用鲜血和“天罚”的形式，牢牢钉死在我身上！
太医署的人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七手八脚地将昏迷吐血、气息奄奄的玄机子抬了下去。地上的那滩暗红血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烙在庄严的金銮殿上，也烙在每个人的心里。
喧闹渐渐平息，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和紧绷，却比之前强烈了百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不祥。连之前那些暗中支持我或保持中立的大臣，此刻脸上也写满了动摇和惊惧。
天意……难道真的……
龙椅之上，萧衍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冕旒的珠串在他脸前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居高临下，扫视着鸦雀无声的朝堂，目光最终落在那滩刺目的血迹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我。
他的脸色，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但我和他之间那灵魂的联结，却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表象下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汹涌的狂怒，以及……一丝冰冷的、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
但他和我都知道。
国师这用生命演出的最后一幕，强行将祭天大典、将这场针对“祸星”的公开审判，推到了无可回避、迫在眉睫的位置。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舆论和试探。
他们掀翻了棋盘，洒下了鲜血，逼迫皇帝和整个朝廷，必须在天下人面前，做出一个“顺应天意”的选择。
决战之期，被对方以这种惨烈而疯狂的方式，强行提前了。
萧衍的目光与我相接，一触即分。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有安抚，有决断，有不容动摇的信任，也有背水一战的狠戾。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国师突发恶疾，着太医院全力救治。祭天大典……准奏。礼部、钦天监即刻着手筹备，择吉日举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臣，最后落在依旧挺立如松的我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届时，朕将亲率文武百官，祷告上天。孰忠孰奸，孰正孰邪，自有天鉴，亦……自有公断。”
“退朝。”
他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给群臣继续发酵恐惧的时间。以最强势的姿态，接下了对方的战书，并将最终的裁决，定在了祭天大典——那个对方精心挑选、我们也无法回避的战场。
朝臣们心思各异地跪拜、散去。
我走在最后，脚步沉稳。经过那滩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时，我微微顿了一下。
血腥气钻入鼻腔。
我抬起眼，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有限的蓝天。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祭天大典？
很好。
那就看看，到了那天，老天爷到底会站在谁的一边。
我躺在床上，于一片黑暗中睁开眼，凝神感知。那信号的模式很复杂，但经过之前几次磨合，我已能勉强解读。这次的信息不长，却字字惊心：
「观星毕，荧惑守心，妖星大亮，侵紫垣。国师断：祸星将引大劫，须祭天当众指认清除。宁王信其七分，正筹大典。」
荧惑守心，妖星侵紫。祭天大典，当众清除。
果然，他们要动手了。而且选在了最公开、最不容辩驳的场合——祭天。在昊天上帝和列祖列宗面前，以“天意”为名，行诛杀之事。这一招，比任何朝堂弹劾、暗中毒杀都更狠毒，也更难破解。
天亮了。我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换上亲王朝服，准备参加例行朝会。镜中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深不见底。林墨在一旁替我整理衣襟，动作比往日更慢，更沉，嘴唇抿得发白。显然，他也感受到了府外那日益紧绷、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
“王爷，”他低声道，“今早市井间……流言更甚了。说您在北境时，曾有彗星扫过军营；说您回京那日，钦天监观测到‘客星犯主’；还有人说……说您生辰八字与国运相冲，乃是……天生的‘孤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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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气氛比往日更加诡谲肃穆。朱紫大员们分列两班，眼观鼻，鼻观心，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投向我的目光，比宫外更加复杂，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也有深深的忌惮和犹豫。
萧衍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冕旒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看似在听户部关于漕运的奏报，但我知道，他的注意力，如同我一样，早已锁定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方、身穿深紫色法衣、手持玉柄拂尘的国师玄机子。
玄机子今日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眼窝深陷，但那双总是半开半阖、仿佛洞察天机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时机的、不祥的雕像。
终于，在几项不太紧要的政务议毕后，丞相出列，例行公事般奏道：“陛下，今春各地雨水尚调，唯京畿略旱。钦天监奏报，或有星象微扰。国师玄机子有本上奏。”
来了。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玄机子。
玄机子缓缓出列，步履看似平稳，宽大的法衣袍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群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自带回音，响彻在寂静的大殿中：
“贫道启奏陛下，诸位大人。近日，贫道与钦天监众僚，日夜观测天象，不敢有丝毫懈怠。然……所见愈明，心中愈是惶恐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无意般扫过我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望向殿外高远的天穹。
“荧惑之星（火星），乃罚星，主兵戈、灾祸、疾病。自去岁末，其行迹渐近心宿（二十八宿之一，象征帝王），近日更是滞留不去，形成‘荧惑守心’之凶象！此乃上天警示，主社稷有危，君父不安！”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荧惑守心，在史书和星象学中，历来被视为大凶之兆，往往关联着帝王驾崩、国家动乱。
玄机子语气愈发沉重，带着悲天悯人的痛惜：“更有甚者，贫道观紫微垣（天帝居所，象征皇权）之侧，近日有妖星骤亮，其光赤红带煞，侵凌主星辉芒，致使紫微星光华黯淡，帝气不稳！此妖星……”他猛地转向我，这次不再掩饰，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我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其行迹轨迹，与某些人出入宫廷、影响圣听之时，暗合！”
“哗——！”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流言早已满天飞，但由国师在庄严的朝堂之上，如此明确、如此指向性地将“妖星”与活生生的镇北王联系起来，其冲击力依然无以复加！
无数道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瞬间将我钉在原地。惊愕、恐惧、嫌恶、愤怒、还有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兴奋……各种情绪在那些道貌岸然的脸上交织。
礼部尚书周谨言第一个出列，脸色铁青，颤声道：“国师！此言……可有凭据？！星象之说，玄之又玄，岂可……岂可如此轻率指认亲王？！”
“凭据？”玄机子惨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画满星图的绢帛，当众展开，“此乃钦天监连日观测记录，星轨运行，历历在案！天象昭昭，岂容置疑？！非是贫道要指认谁，而是上天，早已给出了警示！”
他转向萧衍，深深一躬，声音悲怆：“陛下！荧惑守心，妖星侵紫，此乃国之大凶，绝非等闲！若不及时禳解，恐有倾覆之祸！贫道斗胆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立即下旨，筹备最高规格之祭天大典！需以最诚之心，最正之礼，祷告上苍，驱除妖氛，稳固紫微，方可化解此次劫！”
他这话，看似只是请求举行祭典，但满殿谁人不知？这“禳解”、“驱除妖氛”，指的是什么？祭天大典，万众瞩目，正是“当众指认并清除祸星”的最佳舞台！
宁王萧启站在宗室队列中，眉头微蹙，仿佛也对此等“天象”忧心忡忡，适时地出列附和：“国师所言，虽似骇人，然天意不可不察。祭天乃国之重典，若能安定人心，稳固国本，儿臣以为，可行。”
有宁王带头，几个早已被渗透或本就对我不满的官员也纷纷出列，或明或暗地表示支持。
“陛下！天象示警，宁可信其有啊！”
“祭天大典，正可彰显陛下敬天爱民之心！”
“只是……这禳解之法，需得……诚心正意才是。” 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瞟向我。
要求我“避嫌”、甚至“自请离京”的潜台词，已呼之欲出。
朝堂之上，一时议论纷纷，人心浮动。支持祭天的声音渐渐占了上风，而所有的压力，都无形地导向了我，导向了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萧衍。
我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同北境风雪中不倒的战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辩解，也不惶恐不安，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我知道，此刻任何辩白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落入对方“心虚”的话柄。我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看向萧衍。
他也正在看着我。
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我能感觉到，那后面投射而来的目光，沉重如铅，却并无丝毫怀疑，只有翻涌的怒意和冰冷的决断。
就在萧衍似乎要开口，准备以强势姿态压下这场风波时——
异变陡生！
一直慷慨陈词、看似悲愤激昂的国师玄机子，突然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原本灰白的脸涨成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国师？！”“玄机真人？！”
旁边几位靠近的官员惊呼出声。
玄机子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半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望向大殿门外那一片被屋脊切割的、有限的天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某种癫狂的“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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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之大劫……就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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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快传太医！传太医！”
朝堂瞬间大乱！官员们惊慌失措，有人想上前搀扶，有人吓得连连后退，更多人则是满脸骇然，看向玄机子手指的方向，又看向我，眼中的恐惧和疑虑达到了顶点！
国师竟在指认“祸星”时，当庭吐血昏厥！这岂不是“天意”最直接、最惨烈的显化？！是“祸星”的煞气反噬？还是上天对国师泄露“天机”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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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渐渐平息，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和紧绷，却比之前强烈了百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不祥。连之前那些暗中支持我或保持中立的大臣，此刻脸上也写满了动摇和惊惧。
天意……难道真的……
龙椅之上，萧衍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冕旒的珠串在他脸前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居高临下，扫视着鸦雀无声的朝堂，目光最终落在那滩刺目的血迹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我。
他的脸色，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但我和他之间那灵魂的联结，却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平静表象下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汹涌的狂怒，以及……一丝冰冷的、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
但他和我都知道。
国师这用生命演出的最后一幕，强行将祭天大典、将这场针对“祸星”的公开审判，推到了无可回避、迫在眉睫的位置。
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舆论和试探。
他们掀翻了棋盘，洒下了鲜血，逼迫皇帝和整个朝廷，必须在天下人面前，做出一个“顺应天意”的选择。
决战之期，被对方以这种惨烈而疯狂的方式，强行提前了。
萧衍的目光与我相接，一触即分。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有安抚，有决断，有不容动摇的信任，也有背水一战的狠戾。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国师突发恶疾，着太医院全力救治。祭天大典……准奏。礼部、钦天监即刻着手筹备，择吉日举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臣，最后落在依旧挺立如松的我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届时，朕将亲率文武百官，祷告上天。孰忠孰奸，孰正孰邪，自有天鉴，亦……自有公断。”
“退朝。”
他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也没有给群臣继续发酵恐惧的时间。以最强势的姿态，接下了对方的战书，并将最终的裁决，定在了祭天大典——那个对方精心挑选、我们也无法回避的战场。
朝臣们心思各异地跪拜、散去。
我走在最后，脚步沉稳。经过那滩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时，我微微顿了一下。
血腥气钻入鼻腔。
我抬起眼，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有限的蓝天。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祭天大典？
很好。
那就看看，到了那天，老天爷到底会站在谁的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