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太后的妥协

惊怒。

那是一种足以焚毁理智、灼穿心肺的惊怒,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太后四肢百骸里冲撞、咆哮,几乎要将她这副保养得宜的躯壳从内里炸开!

她坐在高高的凤座上,戴着沉重点翠头面的头颅阵阵眩晕,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儿子那一声声如同魔咒、又如同尖刀般的话语在反复回响——

“朕亦有罪……倾慕之心……至死不渝……”

“立为皇太弟……册为帝君……朕之半身……”

“违者,视同谋逆!”

逆子!逆子啊!

她保养得纤细白皙的手,死死扣住凤座的扶手,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嵌进坚硬的紫檀木中,几乎要折断。胸口堵着一团棉絮,又像压着千钧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刺痛。

荒唐!悖逆!罔顾人伦!自毁长城!

萧衍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列祖列宗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天下万民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话?做出如此遗臭万年、动摇国本的决定?!他疯了!他一定是被那个萧绝,被那个狐媚惑主、命带不祥的祸星给蛊惑疯了!

还有萧绝!那个贱人生的儿子!果然是个祸害!当初就不该让他活下来!如今竟敢……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迷惑君心,窃据储位,甚至还妄想什么“帝君”?与皇帝并尊?他配吗?!他算个什么东西!

太后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向高阶之上那个与皇帝并肩而立、身着亲王冕服的挺拔身影。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爬满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她仿佛已经看到史书工笔,将如何记载今日——记载她儿子如何成为千古笑柄,记载大梁皇室如何因此蒙羞,记载她这个太后如何教导无方!

不行!绝不允许!

她是太后!是先帝嫡后!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向深渊,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太后猛地吸了一口气,挣扎着就要从凤座上站起来。她要怒斥!她要阻止!她要拿出太后的威严,拿出孝道的大棒,打断这荒唐的一切!她就不信,萧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连亲生母亲的话都不听!

“母后!”

就在太后身体前倾,即将站起的刹那,一只温热而微微颤抖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冰凉僵硬、青筋毕露的手。

是长公主萧清月。

不知何时,这位向来低调、却心思敏锐的长公主,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悄然起身,来到了太后身边。她用力握着太后的手,力道大得让太后感到疼痛,却也强行将她那几乎要冲出去的怒气压住了一瞬。

“母后!冷静!您看看下面!看看皇弟!” 萧清月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紧迫,如同冰水般浇在太后沸腾的怒火上。

太后下意识地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祭坛四周山巅上、那些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的黑色身影,以及那一排排在阴沉天光下闪烁着死亡寒芒的弩箭!是祭坛外围,那些刀剑出鞘、结成战阵、杀气凛然的精锐禁军!是更远处,那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兵马调动之声!

武力!

萧衍不仅说了,他还做了!他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这已经不是商议,不是恳求,而是……兵谏!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和皇权碾压!

反对?此刻站起来反对,大声斥责皇帝的“荒谬”决定,会是什么后果?

那些弩箭会不会射过来?那些禁军会不会冲上来?萧衍他……他连“视同谋逆”的话都说出来了!他连“遗命”都搬出来了!他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一股寒意,瞬间取代了部分的怒火,顺着太后的脊椎骨爬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母后,您再看皇弟!” 萧清月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深深的无奈,“您看看他的眼神,看看他握着萧绝的手!皇弟的心意,早已坚如磐石,决绝至此!他今日敢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拿出这份诏书,调来这些兵马……他就没给自己,也没给任何人留退路!”

太后的目光,艰难地移向高阶之上。

她的儿子,萧衍。她从小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稚嫩孩童成长为沉稳太子,再成为威严的帝王。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如此的模样。

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压力,却又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孤绝。那冕旒玉珠后隐约可见的侧脸线条,冷硬如铁,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意志。而他握着萧绝手腕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不容分割的联结。

是的,清月说得对。她的儿子,这次是来真的。他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被迷惑,而是……深思熟虑后,赌上了一切。

“母后,”萧清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劝慰,也带着现实到冷酷的分析,“萧绝此人,您也清楚。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天象’、‘命格’不提,他的才能、他的军功、他对皇弟的忠心……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立他为储君,于大梁国祚,于江山稳固,并无损害,甚至……可能更有益处。”

太后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那帝君之名呢?那伦常呢?”,却被萧清月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至于那‘帝君’之名……”萧清月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虚衔。皇弟要的,无非是一个名正言顺将萧绝永远留在身边、共享权柄、同担风雨的身份。一个……成全他一片痴心的名分。”

“痴心……”太后喃喃重复,心头涌起无尽的悲凉和讽刺。她的儿子,一代帝王,竟对一个男人有如此“痴心”!

“是,痴心。”萧清月握紧母亲的手,声音带着恳求,“母后,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此刻硬抗,除了逼得皇弟与您彻底母子反目,除了让这祭坛血流成河、皇室威严扫地、让宁王那些宵小有机可乘……还有什么好处?”

她看着太后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不如……顺势而为。默认这诏书,成全皇弟。至少,萧绝是皇室血脉,是皇弟信任之人。有他在,皇弟不至于孤立无援,江山不至于落入外姓或宁王那种包藏祸心之人手中。您保全了母子之情,保全了皇室体面(至少表面),也……换来了未来可能的安稳。”

“默认……成全……”太后失神地重复着,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那些原本跟随周谨言跪地恳求“除患”的朝臣,此刻在森然刀兵和皇帝决绝的姿态下,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不少人都偷偷抬眼看着凤座方向,等待着她的反应。宗室勋贵那边,也是一片惶然,几个老王爷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权衡。

大势……似乎真的已去。

儿子铁了心。

刀兵已现。

反对,就是逼宫,就是决裂,就是……可能万劫不复。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太后。那滔天的怒火和怨恨,在这冰冷的现实和女儿恳切的劝说面前,渐渐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心酸和……认命。

她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看着萧绝那始终挺直的脊梁,看着这肃杀压抑的祭坛,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坚持所谓的“伦常”、“礼法”,赔上母子情分,赌上皇室动荡,甚至可能赔上性命……值得吗?

为了一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许久,许久。

太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滚过她保养得宜却在此刻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颊,滴落在华贵的凤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再试图站起来。

她只是无力地、颓然地,向后靠回了坚硬的凤座椅背。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却如同一个清晰的信号。

——她,妥协了。

——她,默许了。

一直紧绷着神经、密切关注着凤座动向的萧清月,见状,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握着太后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放轻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而祭坛下方,那些原本惶然无措、等待着风向的宗室成员和部分重臣,在看到太后最终闭目落泪、靠回椅背的姿态后,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连太后都……默认了。

长公主明显在支持皇帝。

军方(赵铁山等)态度强硬,站在皇帝一边。

皇帝本人意志如铁,武力在手,诏书已下。

还有什么可挣扎的?

短暂的死寂和权衡后,“噗通”、“噗通”……轻微的声响陆续响起。

一些宗室长辈,几位原本中立或偏向太后、此刻却审时度势的老臣,缓缓地、带着复杂难言的神色,朝着高阶之上那并肩而立的两人,屈膝跪了下去。

虽然没有山呼万岁,但那姿态,已然是承认。

紧接着,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在或惶恐、或无奈、或算计的眼神交换中,选择了跟随。

跪倒的身影,如同涟漪般,从祭坛核心,向着外围缓缓扩散开去。

反对的声浪尚未掀起,便已被这无声的跪拜所淹没。

高台之上,萧衍握着诏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丝力道。

他虽未回头,但似乎能感知到身后凤座上的动静,和下方那渐渐蔓延开的、沉默的臣服。

他侧过头,目光与身侧的萧绝短暂相接。

萧绝的眼中,映着下方跪伏的身影,也映着他决然的侧脸,清澈而坚定。

风,似乎小了些。

云层依旧厚重,但那抹诡异的暗红,似乎淡去了一点。

祭坛中央的青碧火焰,跳动得不再那么狂乱。

一场关乎伦常、权力与真心的惊世风暴,在皇帝不惜一切的铁腕、武力的威慑、以及关键人物无奈的妥协下,似乎……暂时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真正的风暴眼,或许才刚刚开始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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