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当托斯卡纳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五点,或者六点?他不知道,现在他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方浮现出一线微光,将深蓝的天空晕染成了温暖的橙黄色。

睡在他隔壁床上的伍明诗咕哝了一声:“已经早上了吗……”

两张床挨得很近,他抬起胳膊就能碰到她的发梢:“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睡。”

这里是影之尖塔名下的一家私立医疗机构——昨晚他们匆忙赶到这里,值夜班的医务人员确认过了他的身份之后,就为母亲安排了独立的高级监护病房,他们则在病房隔壁的家属室里过了一夜。舣叱形炛 经过了一天的奔波,他们都没时间好好打理自己,眼下彼此身上的气味着实称不上美妙,头发也又脏又乱,昨晚门卫没有把他们当场赶出去真是一个奇迹……不过,尽管他们看起来都有些狼狈,托斯卡纳还是忍不住侧过身,专心看着他的恋人小姐。

轻薄的阳光斜照进室内,朦胧地勾勒出伍明诗酣睡的脸庞,她饱满的额头,秀气的鼻梁和淡粉的嘴唇,还有那柔软的脸颊,微笑时会露出小小的酒窝……她很漂亮,托斯卡纳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意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在此时此刻,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更多画面, 一些期待和幻想——不是这里,不是在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医院里,而是在他们的家里。晨曦透过飘拂的窗帘照进室内, 温暖却不过分明亮,而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皮肤上散发出和他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每天早上,当你从床上醒来,看到你心爱的女孩就躺在你身边,如婴儿般酣睡,那种内心的充实感是无与伦比的。”朱利亚诺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荡,“你会向上帝祈祷自己每天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

事实证明,朱利亚诺对于男女情爱的见解就像他对文艺复兴的见解一样深刻,而他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傻瓜,妄图对神圣的真理提出质疑。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托斯卡纳先去隔壁查看了母亲的情况,目前各项生命指征都很稳定——虽然昨晚贝法娜消失之后,他就隐约感觉到了母亲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但直到看见可验证的医疗数据,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打算去前台借个电话联系诺德斯他们的时候,医院门口却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渏胔省桄 “您来得正好,托斯卡纳先生!”昨天负责接待他们的医务人员一眼就看到了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不叠道,“这几位是……”

“警察,来找我的。”他语气冰冷地代她说完了剩下的话,“本来还以为回到B区就算安全了,没想到居然能追到这里……呵,寂星辖区的警署最近也开始流行给金鹿号当马前卒了吗?”蘙瘛擤广 闻言,几名警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这位先生,我们的确是警察。”其中一人回道,“但我们并不是来找你的……刚才这位小姐说,伍明诗是你的同伴,没错吧?”

听到这里,托斯卡纳不禁懵了一下:“不是找我,而是找……明诗?”

“没错。”对方说,“她涉嫌持枪挟持人质并实施抢劫,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万元。考虑到她年仅十六岁,在提起正式的刑事诉讼之前,她会被暂时收押在青少年监管中心。”劓荥輄 ×××

安瑟从没指望自己能够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但当芬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把对方扫地出门。

“这次又是什么?”他满心厌烦,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高脚杯灌满,但工作并不会因为他醉了就自动消失,只会堆积到明天,所以他只允许自己克制地倒上一小杯,“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务,就把它排到下午两点的会议之后。”

“我想您会希望知道的。”芬雷的眼神莫名有些飘忽不定,“毕竟此事关乎伍明诗小姐……”

“她这次又打了谁?”安瑟发现自己竟然毫不意外,“又是那个什么岛津氏?就不能让安达重工换一个社长吗?我已经厌倦听到这两个字了。”

“老实说,您在这件事上展现出的漠然令人十分担忧……但实际情况恐怕比您想象的更严重。”芬雷低声道,“伍明诗小姐如今正被关押在B3区的青少年监管中心。”

“……什么?”

“她被指控绑架、非法持枪和暴力抢劫。我已经浏览过警方提供的电子卷宗了。值得庆幸的是,伍明诗小姐的所有行为都有正当的理由——应该和人造心锚计划有关。既然涉及影之尖塔的内部事务,我们这边完全可以私下解决,伍明诗小姐的恋人也愿意积极配合我方进行协调……”

哐当——

高脚杯从他的手里滑落,深红如血的葡萄酒在素色的地毯上蔓延开来,仿佛某种不祥之兆。怈垳珖 “阁下?”

“你刚刚说什么?”他反问道。

“噢,虽然案发地点在A2区,但薇拉莉·奥苏利文失踪前的住址在B7区,即使镜影庭对我们发起管辖区异议,我们也可以……”

“不是这句,再往前!”

“您是指……‘伍明诗小姐的恋人也愿意积极配合我方进行协调’这句?”

安瑟从来不知道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也可以像鞭子那样抽在别人身上:“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会对此毫不知情?这就是他放纵她不回家,任由她在外面玩闹的结果吗?

“他名叫托斯卡纳。据我所知,他和伍明诗小姐在同一所学校就读,比她大一岁左右。另外,他还是B7区心锚小队的副队长。”芬雷有些迟疑地答道,“但我想您也不用过度担心,伍明诗小姐都读高中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闭嘴,芬雷。”

他知道自己的迁怒毫无道理——芬雷什么也不知道,安瑟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柏德温知道,但他是自己看出来的),可他就是感到怒不可遏,想要掀起一场风暴,把镜影庭、青少年监管中心,连带着那个该死的“恋人”一起夷为平地。懝彳垳桄 在蒙迪尔法利的黑雾把整间办公室吞没之前,他勉强从那股汹涌的情绪中收回思绪。

不,那孩子不可能这样对他……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他必须当面和她聊一聊……

“准备好车,我要亲自去一趟青少年监管中心。”

“可是下午的会议……”

“取消。”

闻言,芬雷踌躇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但又不敢对他的决定提出质疑——那场会议的发起人是神谕,目的是说服对“人造心锚计划”持中立态度的几位首席认可他们的理念。安瑟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也知道贸然推掉会议会有什么后果。

“想办法把会议推迟到晚上。”他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xue ,神谕最好保证他今天要说的事情足够重要,否则他才不在乎对方是什么白教皇或者黑教皇,让他带着他那该死的理念滚吧,“另外,准备好卷宗和那个托斯卡纳的资料,我会在车上看。”貤齿铏俇 “是。”芬雷恭敬地回答,“阁下……”

他不耐烦地应道:“又怎么了?”

“我知道您现在很生气。”对方说,“可如果您打算去见伍明诗小姐,也许还是冷静一下比较好。您现在的表情……不太适合与人交谈,更何况是一个孩子了。”

他沉默了片刻,略微放松了语气——又或许是一声叹息,至少在他听来是这样:“……我会的。”

芬雷离开后,更多的理智回到了大脑。安瑟深深叹了口气,几乎对刚才的自己感到陌生。

那孩子如今被关在青少年监管中心,不知道此前还经历了什么,现在的情况又如何……有那么多疑问和细节等着他去了解,而他却只知道揪住那个该死的“托斯卡纳”不放。

如果是柏德温的话,一定会用最严厉的话语叫醒他。

但那位可敬的老管家如今不在这里,唯有落地窗上模糊的倒影与他四目相对——安瑟忽然很想知道,当时芬雷眼中的他究竟是什么形象?大发雷霆的监护人?为自己的孩子竟然高中早恋,还把自己害进了青少年监管中心而怒其不争?

也许是吧,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但在内心深处,他知道,那是一个被妒火燃烧的男人才会有的丑恶嘴脸。

芬雷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一刻钟不到,车、司机和纸质资料皆已准备就绪。他坐在车上,就着灯光细细阅读那些卷宗——诚然,他也想见识一下那位“托斯卡纳”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具体情况和芬雷适才的简述差不太多。托斯卡纳的母亲薇拉莉五年前于游乐园失踪,最近才发现她其实被软禁在一家名叫“芒金疗愈中心”的疗养院,伍明诗被指控的那些罪行,都是在营救她的过程中发生的。燡螭刑胱 不过,里面没有提到和人造心锚有关的内容,可能是被刻意隐去了。

报警的也不是金鹿号那边的人,而是在那家疗养院里工作的普通员工,他们并不知晓实情,误以为伍明诗是企图向病人家属勒索赎金的绑架犯。

虽然有许多不方便对外公布的隐情,但金鹿号应该也明白这件事他并不占理,顶多借此机会恶心他一下。比起撤销指控,如何防止金鹿号察觉到他和那孩子之间的真正关系反而更加麻烦。

看完卷宗后,安瑟才开始浏览“托斯卡纳”的资料……老实说,实际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至少从照片来看,托斯卡纳的长相确实很出众——对于这个把他心爱的孩子带入歧途的男人,安瑟并不想予以任何正面的评价,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外貌上显而易见的优势。

但除此之外,他不过是一个轻浮放荡,情史丰富的花花公子。

安瑟很了解这种人,因为他的父亲就是这样——靠着家世、漂亮的皮囊和甜言蜜语周旋于诸多情妇之间,犹如唐璜再世一般的男人。他当然清楚像他父亲这样的人很容易讨得女性的欢心,只是没想到竟然连伍明诗都不例外。

这一认知让他感到愈发恼火,不敢相信她拒绝他,逃避他,最后却让这样一个家伙占据了她身边最重要的位置。

在下车之前,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芬雷不久前说过的话,你要冷静下来,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一时冲动做了糊涂事,但终归是出于好意……何况,这件事至少有一半——六七成——百分之九十都是那个托斯卡纳的错。

毫无疑问,那个名叫“托斯卡纳”的男人就是罪魁祸首。他用那张轻浮的俏脸勾引了她,用那虚假的甜言蜜语误导了她,可能还用那放荡的身体诱惑了她……在此之前,伍明诗一直是个好孩子,成绩名列前茅,而且从不——很少惹麻烦,显然是有人把她带坏了。

尽管安瑟如此说服自己,可当他走入青少年监管中心的会面室,看到伍明诗本人的瞬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腾腾地往上冒。

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希望我没有来得太晚。”

他有点想问“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但又觉得这样的关心太蠢了,她在这里当然过得不好,无需多问,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让她脱离这种处境。

“没有。”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不难看出伍明诗脸上的逃避和抗拒,“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噢,是吗?”他冷冷地说道,“那你在期待见到谁?那个叫‘托斯卡纳’的男人吗?”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似乎愣了一下:“不,我只是以为您会把这件事交给芬雷或者达芙阿姨来处理。”

“你是说我亲爱的孩子第一次进青少年监管中心的欢迎会吗?那我当然要亲自出席。”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嘲讽的话?他明明只是想过来和她好好谈一谈……打住,安瑟,你只是在把她越推越远,“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大致听芬雷讲过了,但我也想听听你这边的解释。”

“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她避开了他的目光,语调低沉,但语气很平静,“我也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

她的回答就像螺丝刀的最后一拧,把他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拧断了。

“你不想解释,好啊。”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极尽冷酷和讥讽,如今就算柏德温站在这里,也阻止不了什么了,“那么接下来,我问,你就答——不要说什么‘视情况而定’,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伍明诗,但愿当我们的谈话结束时,你依然能像现在这样坚定地说出’我不后悔’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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