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随着年龄渐长,柏德温已经无法像过去一样担任庄园的大部分工作了,越来越多的区域被交给其他的仆从处理,但有四个地方仍旧——且只能由他负责,分别是收藏室、男主人的书房,以及男女主人的卧室,这涉及到太多隐私方面的问题,无法轻易托付给任何人。

此时此刻,柏德温就在打扫书房。杝炽睲洸

距离安瑟前往阿伦贝格已经过去两天了,期间伍明诗曾回来过一趟,主要是为了看望他。尽管柏德温很希望她能留在庄园过夜,但她最终还是在太阳落山前返回了学校。

他拿起桌案上的相框,用软布细细擦拭,照片上黑发红眼的女人有些害羞地朝他微笑:“现在庄园里又只剩下我和您了,厄尔德小姐。”

安瑟从小就是一个十分独立的孩子,成为首席后更是整日忙于公务,所以柏德温多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寡老人的生活。有段时间,伍明诗的存在填补了这种空缺,也让内布拉庄园第一次有了家的温馨,然而……唉,命运总是如此变幻无常。吚墀惺侊 “安瑟阁下去见克鲁瓦先生了。”他继续道, “但请不用担心, 他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 想必能够自己处理好一切……当然, 感情生活除外。”

好在安瑟如今已经迷途知返,放弃了继续模仿他的父亲——他或许是一个好的指挥家,却绝非一个好的表演者,何况他内心深深厌恶着克鲁瓦侯爵,根本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受到女性的青睐。看到他最终弄巧成拙,柏德温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值得庆幸的是,至少这一次双方都遇见了正确的人。”

伍明诗坚韧的意志,足以支撑起安瑟孤独而疲惫的灵魂,而伍明诗——柏德温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孩注定将经历不平凡的一生,没有人比安瑟更适合作为她的保护者,为她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话虽如此,他们之间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克服。”柏德温叹息一声,“请在天上保佑您的孩子吧,厄尔德小姐。”

说罢,他将相框放回了书桌……窗外的阳光在这个角度刚好照亮了相框的一角,也照亮了上面刻着的“×”符号。

柏德温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这是安瑟在诺特去世后刻下的,因为他痛恨母亲将《骄阳》和《寂星》留给了那个他所憎恶的男人,尤其是《寂星》。

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一直不算特别亲近,但安瑟对自己的母亲始终怀有爱和尊重,这个否定的符号,是他从小到大对她爆发过最激烈的一次愤怒。

“我绝不会重复母亲的命运!”尽管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但男孩眼神中那种被背叛的痛苦依旧历历在目,“我不会变成这种可悲的人!”

回忆至此,柏德温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如果当初的那个男孩能够看到现在的自己,不知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

十四年前——

安瑟很少会对身边的人或事物产生兴趣——也因为如此,无论周围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他总是最晚知道的那个。

比如说,他们的数学老师内柴和人某一天突然消失了,换成了另外一位名叫伍忆安的新老师。直到半个学期过去,他才得知对方是因为私下骚扰女学生而被校方革职了。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事实上,他一直认为内柴的教学水平有点糟糕,可能是因为对方把为数不多的脑细胞都浪费在和女学生说黄色笑话上了。伍老师虽然很年轻,但做事认真负责,上课时总是充满了活力,即使是那些不喜欢数学的学生,也很少会在她的课上发呆。

当安瑟意识到自己似乎给了这位女老师过多的关注时,已经是临近高三的时候了。役饬烆 小时候,母亲曾经告诉他,要小心自己的心。

“为什么?”

“因为厄尔德总是会爱上不该爱的人。”

当时的他还无法理解母亲所说的话,却没想到这句莫名其妙的忠告,竟然在多年以后一语成谶——原因很简单,伍老师早就结婚了,甚至已经有了孩子。

尽管很痛苦,但他还是默默藏起了这份感情……别走上母亲的老路,安瑟,他如此告诫自己,不要因为这份感情而让自己变成一个可悲的人。

他就这样怀着煎熬的心情,度过了自己在高中的最后一年。

毕业后,安瑟离开了光汐环岛,前往西贝柳斯音乐学院①修习管弦乐指挥。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良药,他渐渐放下了这份不伦的爱慕之情,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对音乐的学习之中。

然而,厄运总是会在他自认为平安喜乐之时突然降临——在进入西贝柳斯音乐学院的第二年,他的视力突然急剧下降,眼睛里出现了奇怪的阴翳,没有任何医疗设备能够查明它们出现的原因。

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安瑟不得不中止了学业。在最绝望的时候,他甚至开始主动学习盲文,做好了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的准备。

又过了一段时间,几名自称来自“影之尖塔”的陌生人主动找上了他,并表示他们知道治疗他眼睛的方法。

安瑟很早便了解到了影之尖塔的存在,他们在母亲去世后不久就找过他,因为他觉醒了一种名为“伴生灵”的特殊能力。

“从来没有哪个心锚在刚觉醒时就能拥有首席候补级别的力量,你的才能绝对是无与伦比的。”对方告诉他,“你极有可能打破记录,成为影之尖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席。”

虽然他表现得很激动,但安瑟对他许诺的未来没有丝毫兴趣:“我只想成为乐团的首席指挥。”浥螭擤胱 时隔多年,他们再次向他发出了同样的邀请,而这一次他已经失去了拒绝的权利,因为他眼中的阴影并非什么病灶,而是他突破成为首席后,蒙迪尔法利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燡褫荥桄 “一般来说,心锚必须持续不断地战斗,才能够提升自己的力量……随着时间自然增长的情况也有,但是很少见,而且也没有这么快。”

“倘若少爷答应你们的要求,请问影之尖塔打算如何治疗他的眼睛呢?”柏德温问道。

“不需要特意治疗。”

“什么?”

“蒙迪尔法利的力量之所以失去控制,是因为您体内积蓄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对方耐心地解释道,“只要您把这些力量消耗掉,视力自然而然就会恢复了。”

闻言,他沉默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所以我需要……战斗?”

“是的,战斗。”

就这样,安瑟的人生轨迹再一次回到了光汐环岛。

最初,他只是将“首席”视作自己人生的过渡期,当视力恢复正常后就会辞职离去。

但命运当然不会允许他这样投机取巧——很快他就得知,蒙迪尔法利的影响是长期的,如果他不持续性地消耗力量,黑雾的阴影便会再一次卷土重来。

于是“过渡期”成为了他余生唯一的选择,真正的梦想反而是一场短暂的泡沫幻影。

一年之后,情况基本稳定了下来。他重新回到内布拉庄园生活,尽管他曾发誓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事实证明,“誓言”这种东西可能比他曾经以为的更加廉价。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回到了高中时的母校,见到了伍忆安……多年之后再一次见到她,他心头依然掀起了柔和的涟漪。当时对方已经三十五岁了,但不妨碍她还是一位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权力确实能够改变一个人,这次他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据说她的孩子今年七岁了,那么她的实际婚姻时间只可能比这更长,也许她已经到了会对自己的婚姻感到疲乏、无趣的时间节点……而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最位高权重的人之一。

当然,他不会贸然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下对方的婚姻状况。

于是他命人调查了伍忆安的家庭住址,并且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她和她丈夫都休息在家的时候——在她家附近与她“偶遇”。自己曾经带过的学生成长为了一名青年俊才,自然让伍忆安非常高兴。她热情地邀请他进屋坐一坐,正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轶形輄 安瑟事先了解过伍忆安的丈夫——伍行舟,与妻子同岁,两人初中时便是同班同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牙医。他在资料上看过对方的照片,黑发棕眼,长得很英俊,给人以温和无害的印象,像是那种没什么主见的好好先生。

……说实话,不像是能对他产生威胁的类型。

然而,直至见到伍行舟本人,他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当伍忆安对她的丈夫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当伍行舟对他的妻子露出第一个微笑的时候。安瑟就知道没有人能够介入他们的感情。

当伍行舟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安瑟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这位是……?”

“我以前的学生。”伍忆安把手里的自行车钥匙交给他,“毕业后去国外念了大学……好像是学音乐的?安瑟,我没记错吧?”

“您没记错……”他讷讷地回答,“我在西贝柳斯音乐学院学习管弦乐指挥……”

“噢!我一直觉得学古典乐的人很厉害。”

“可惜你在他们演出的时候总是睡得很香。”伍行舟打趣道,“别客气,安瑟,请进来吧,鞋柜第二排的拖鞋都可以穿。”

随后,他们很热情地招待了他,那种温柔而真挚的情感让安瑟感觉自己受之有愧。

伍忆安和伍行舟夫妇,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相爱的恋人,亲密的家人……以及一切美好感情的结合体。

伍老师很有主见,有时显得有些强势,而伍先生如同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包裹住了她身上过于尖锐的部分。他们二人仿佛是黎明和黄昏,以一种奇妙的,甚至完全相反的方式完美地契合了彼此。

照理说,他们融洽的夫妻感情本该令他感到失落……然而,仅仅是看着他们这样相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如此美好的感情,就足以令他的心感到满足。炈漦星胱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地拜访过他们夫妇几次,但不再是因为什么不道德的念头,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温馨的家庭氛围。

得知他的父母都已经离开人世后(某人还活着,但他谎称他死了),伍氏夫妇待他更是像对待孩子一样,经常对他嘘寒问暖,关心他的身体健康和生活状况。他自然难以割舍这份温情,于是在附近购置了一座宅邸,以便时常探望他们。

奇怪的是,尽管他后续拜访他们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却始终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女儿,基本每一次去她都不在家。

在内心深处,安瑟其实是有点庆幸的……毕竟他都二十二岁了,却想要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那里分走父母对她的关爱,实在是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

某个周六的下午,他又一次登门拜访。伍老师正在用吸尘器打扫客厅,伍先生则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他们早就习惯了他的来访,安瑟甚至在这个家里拥有了自己的专属拖鞋。

“你这孩子!”伍老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都说过好多次了,不用每次都带着礼物过来,那么客气干什么?”鷾鸱邢輄 安瑟笑了笑,将礼物和水果放在茶几上:“我来帮老师打扫卫生吧。”

“不用不用,都快搞完了。”吸尘器实在太吵了,老师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来都来了,干脆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对了,你能上楼帮我把宝宝叫下来吗?”

宝宝……安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真是肉麻……咳咳,童趣的爱称。貤茌硎侊

当然,他不会对老师和伍先生的起名风格发表任何评价,只是怀着有点微妙的心情走上了楼梯——然后在楼梯口与刚从卧室里出来的女孩不期而遇。

哪怕不是在这里,安瑟也能一眼认出她是伍氏夫妇的孩子。

她继承了母亲的发色和眸色,以及父亲温和无害的长相——事实上,她简直有点太可爱了,瓷白色的皮肤、蓬松的亚麻色长发和圆圆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是那种体型小巧的草食动物,可以让人捧在掌心里。

那个肉麻的爱称是可以被谅解的。

考虑到他对于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安瑟特地半跪下来,与女孩保持平视,避免让她产生压迫感:“你就是宝宝吗?”

闻言,女孩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佛不小心喝到了过期发酸的牛奶:“我叫伍明诗。”

“你好,宝宝。”他说,“我叫安瑟。”

“您好,安瑟叔叔。”她回答,“另外,请不要这么称呼我,我已经八岁了。”

原来他已经到了可以被叫作叔叔的年龄了吗……?

不过被对方叫作哥哥,好像也有点奇怪,尤其他还是这样一个……呃,亲情小偷。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伍明诗自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沉稳(除了那个像是喝到酸牛奶的表情),拥有这样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安瑟本以为她的性格会更加天真无邪。

“好吧,宝宝。”他把女孩抱了起来——她的膝盖和手臂上有一些轻微的擦伤,所以安瑟猜她可能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文静,“我们现在下去吃饭,好吗?”

伍明诗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的抗议被人无视。安瑟相信她肯定不止一次对老师和伍先生提出过同样的要求。

她把脑袋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等我十岁的时候,你们就不能这样叫我了……”

安瑟没有回答,只是给了她一个善意的微笑。

噢,宝宝,人生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①西贝柳斯音乐学院( Sibelius Academy ):芬兰的一所音乐大学,最初名为赫尔辛基音乐学院,后于1939年更名为西贝柳斯学院,以纪念其前学生和芬兰最著名的作曲家让·西贝柳斯。

#伍爸伍妈都没有改姓,他们就是碰巧都姓伍br>

#伍妈的原型是我初三的数学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我初一初二数学成绩一直中下游水平,直到初三才好起来,稳定在班级前十,也是因为她,我对数学女老师一直很有好感,伍爸是标准的草食系温柔人夫,大概是木之本藤隆那种感觉br>

#安瑟对伍氏夫妇的感情是非常复杂的,并非单纯的伍爸对应父亲,伍妈对应母亲(又或者相反),应该说他们身上各自都有一部分安瑟对于理想家庭的寄托,像是清晨的太阳和傍晚的太阳(厄尔德人特有的趋光性),即使安瑟先遇见伍爸,也会被他吸引,只不过因为是直男所以不会萌生爱恋【。

#但无论伍爸还是伍妈,都没有到“骄阳”的程度,所以安瑟不会像诺特对侯爵一样有那种情难自已,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但还是选择飞蛾扑火的那种绝望而炙热的感情,所以他能比较好地调整自己的感情。溢池兴珖 #总之这个时间段的安瑟基本就是伍家的荣誉长子

#国庆期间攒的存稿再次消耗殆尽了,双休日我看看能不能攒一点……不能的话,从明天到下周更新时间可能都会有点波动,还请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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