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擦拭画框的时候, 柏德温注意到油画表面的色调比记忆中暗沉了一点——显然,涂抹在画布表面的清漆已经氧化发黄,是时候找专业的修补匠进行清洁, 并且重新上漆了。

笃笃笃——

“柏德温?”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请进,伍明诗小姐。”其实房门是半掩着的,但她是一个懂礼貌的孩子,很少会擅自进入他人的隐私空间。

伍明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仿佛一只进屋寻觅松子和玉米粒的小鸟。相比其他十三岁的孩子,其实她并不算矮,但可能是东方人特有的玲珑骨架,让她总是给人一种娇小的感觉。

“我打扰到你工作了吗?”她怯生生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清洁工作。”虽然这个表情看似很适合出现在女孩的脸上,但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柏德温知道她本质是一个非常倔强的孩子,不会轻易让自己处于下风,除非她确实惹了麻烦, “有什么事情困扰着您吗?”

“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她的目光因为心虚而飘忽不定,“你知道, 蝙蝠洞里有几层台阶, 距离地面不是很高……于是我突发奇想, 也许我能以一个帅气的姿势翻过栏杆, 省下这几步路……”

“伍明诗小姐。”柏德温不赞同地看着她, “您不应该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我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虽然我没有摔倒,但落地的过程也不算特别成功……总之,我不小心把恐龙骨架弄倒了,然后……”依茌臖毂 “然后?”

“然后倒下的恐龙骨架把巨型扑克牌压塌了。”她的手指心虚地纠结在一起,“所以……呃,现在蝙蝠洞里简直是一团糟,差不多是大骨小骨落玉盘的状态。”

“我会派人处理这件事的。”老管家叹了口气,但比起生气,他的心中更多是担忧,“明诗小姐,希望您下一次别再省这几步路了。”

“对不起……”伍明诗害臊地红了脸,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手中的油画上。

“您对这幅画很感兴趣吗?”

“噢,抱歉……”女孩有些无措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这幅画的笔触和客厅里的那幅《伊卡洛斯》很像……”

“您的观察力很敏锐。”虽然这个话题来得很突然,但本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这幅肖像画和《伊卡洛斯》都出自安瑟阁下的母亲诺特·厄尔德之手。”

“原来如此。”伍明诗恍然大悟,“那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他解释道,“这是厄尔德小姐生前为我画的……您可以理解为私人习作。”

“你在画上看起来好年轻啊。”她在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所以你和安瑟叔叔的母亲很早就认识了吗?”

“是的,当时我刚刚获得英国管家协会的资格证书,不过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好在厄尔德小姐并不介意我经验尚浅,仍将打理内布拉庄园和照顾小少爷的重任交给了我。”

“小少爷……”她重复了一遍,“感觉这几个字跟安瑟叔叔很不沾边。”

闻言,柏德温不禁面露微笑:“虽然现在可能有点难以想象,但安瑟阁下曾经也是一个内向、害羞的男孩,他继承了父亲的长相,但发色和眸色都随母亲,性格上也更像后者。”肄敕葕咣 虽然克鲁瓦侯爵乍一看也是黑发,但他的发色实则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在自然光下会泛起暖色调的光晕,而安瑟是一个冷色调的人。他们父子虽然长得十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诶……那岂不是跟我很像?”伍明诗喃喃道,“我也是长得像老爸,但发色和眸色继承了老妈……不过我的性格和老爸老妈都不像。”

柏德温对伍氏夫妇所知甚少,但确实很难想象他们用消防斧砸开厕所门的画面。

“所以那幅《伊卡洛斯》是安瑟叔叔的母亲画的……我不了解艺术,但我觉得她生前一定是位很厉害的画家。”她咕哝道,“为什么从来没听安瑟叔叔提起过呢?”

柏德温沉默了片刻,故人的面庞倏忽浮现在脑海中……年轻的诺特·厄尔德是一个腼腆羞涩的姑娘,不算非常漂亮,但有一种独属于艺术家的魅力,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知她的内心世界,是那种平时默默无闻,一旦注意到就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女性。

“厄尔德夫人(Mrs)……”

“小姐(Miss)。”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未婚呢。”

于是这个称呼就伴随了他一辈子。

“安瑟阁下与他母亲之间的关系……很难一下子说清楚。”柏德温说,“厄尔德小姐是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人……明诗小姐,您读过《月亮和六便士》吗?”

伍明诗点了点头。

“这个形容可能不是特别妥当,但厄尔德小姐有点像是思特里克兰德——当然,一个在道德上更加高尚的版本,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并且被自己非凡的天赋所折磨。她是艺术的俘虏,终生戴着镣铐在灵感的荒漠里寻觅那块属于美的圣地,为此她耗尽了所有心力。”

在大部分记忆中,诺特·厄尔德都是一个文静害羞的人,但她偶尔也会表现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狂热,那种汹涌的感情让她红色的眼睛像熔岩一样滚烫。

“我只想焚烧自己,柏利①。”她不止一次对他这么说,“也许化作灰烬之后,我的心就能获得安宁。”

时隔多年,故人的音容笑貌仍在柏德温心底掀起了伤感的涟漪。

“作为母亲,厄尔德小姐当然爱着自己的孩子,可她能留给‘母亲’这个身份的时间实在太少了。”他继续道,“即便如此,安瑟阁下依然对自己的母亲怀有尊重,母子间的感情虽然称不上亲近,但也不算太差。”笖斥硎洸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沉沉叹息一声。

“然而,那份遗嘱改变了一切……厄尔德小姐生前最知名的三幅作品,《骄阳》、《伊卡洛斯》和《寂星》,她将其中两幅都留给了安瑟阁下的父亲。”

倘若只有《骄阳》,安瑟或许还不会那么生气,但《寂星》是诺特的圆满之作,是被她形容为“画完之后就算立刻死去也无所谓”的作品,也是安瑟本人最喜欢的作品,而她却将自己的毕生心血留给了克鲁瓦侯爵,哪怕对方拒绝在她临终前见她最后一面。

其实他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诺特的想法,就好像思特里克兰德在塔希提的小木屋里完成了此生最好的作品,然后就叮嘱自己的妻子爱塔将它们放火烧掉一样——尘归尘,土归土,诺特也把缪斯的馈赠还给了缪斯。

但对安瑟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

当然,柏德温不认为那孩子有必要体谅他母亲的做法,但他也无法像安瑟所希望的那样与他同仇敌忾,这个世界上能够理解诺特的人本就不多,在她去世之后就更少了,他希望世上至少还存在一个能够包容她,理解她的人……

柏德温缓缓从回忆中收回思绪——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了伍明诗若有所思的目光,仿佛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怎么了,明诗小姐?”

“没什么,就是……我只是觉得……”女孩结结巴巴地回答,“你对安瑟叔叔的母亲……是不是,呃……”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没、没什么,我去探望安瑟叔叔了!”

说罢,伍明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离了现场——看来她对自己能够翻过栏杆的自信不是平白得来的。

柏德温微笑着目送她离去,随后视线又落回到画像上。

“她真是一个敏锐的孩子,不是吗?”

画像中的人明明是年轻时的他,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诺特弥留之际的面庞。

当时她已经知道了克鲁瓦侯爵离开的消息,但并未表现出太多痛苦,更多是平静和释怀。

“我作为艺术家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是时候……把时间留给别人了……”她太虚弱了,即使用尽了力气,也只能挤出一些嘶哑的气音,“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柏利……当他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满怀期待,认为他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然而,等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却把太多事情排在他之前……”

“请别这么说,厄尔德小姐……”他紧紧握住那只苍白、枯瘦的手,“这并不是您的错……”

“我死之后……请代我照顾好安瑟……”

“我会的,我一定会照顾好安瑟少爷的……”

“对不起,柏利……”泪水从她的眼角滚落,“真的……很对不起……”嬑驰型俇 他知道,诺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仰慕之情,而她却要利用这份感情,让他照顾好她的孩子,这让她感觉自己很可耻。

诺特是一个对自己非常严苛的人,因此时常陷入对自我的质疑和批判,他知道这么做也令她感到十分痛苦……可无论内心多么愧疚,她都没有别的选择了。

“没关系,厄尔德小姐。”柏德温低头凝视着画像,画框的玻璃上映出一张垂垂老矣的脸,与那神采奕奕的年轻人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光是能拥有这幅画,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

虽然“探望安瑟叔叔”只是伍明诗用来逃跑——咳咳,退场的借口,但思量再三后,她还是拐了一个弯,朝安瑟的卧室走去。

时隔半年之后,安瑟的眼疾再度发作,可能是因为视力影响了他对周围的感知,这一次他也受了点伤,柏德温解释说他“一时大意,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还碰巧撞上了经过的餐车”。

事实证明没有人是完美的,假如一个人生来就拥有家世、才华和美貌,那他就有可能欠缺一点点运气。

她敲响了安瑟的房门:“安瑟叔叔,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请进。”对方的回答让她想起了柏德温,他确实是在老管家的精心照料下长大的。

进屋后,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尽管“从楼梯上摔下来”听上去并不比一场小型车祸更糟糕,但安瑟的伤势似乎比上一次更严重了。

一辆餐车竟然可以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吗……也许餐刀和叉子比她想象中更加锋利。

安瑟合上了手里的《米开朗琪罗传》,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虽然伤势未愈,但对方眼睛上的浑浊物消去了不少,应该是在渐渐好转:“怎么突然想来看我,宝宝?”

伍明诗轻车熟路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说得好像我难得来一趟似的。”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她对安瑟早就没有当初那么拘谨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汇报了蝙蝠洞混乱的现状,以及柏德温会找一个倒霉蛋负责拼好那几百块散落在地上的霸王龙骨头。

听完她的反省后,安瑟微微挑眉:“下次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很显然,他和柏德温都认为这不到两米高的距离足以让她生命垂危。

“噢,对了。”她说,“我去找柏德温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擦拭画框……您知道诺特奶奶曾经给柏德温画过一副肖像画吗?”

下一秒,安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褪去了。炈池兴逛 “母亲生前有过不少人像习作。”他漠然地回答,但语气中还藏着一些更加复杂、晦涩的感情,“她也给我和其他模特画过肖像画,不过柏德温那幅确实是她认真创作的成果。”

看出他不想多聊这个话题,伍明诗便用三言两语草草带过,随后又说起了学校里的事情。比如田中惠成功救活了戏剧社,他们最近的福利院义演很成功,又比如她这次木工课做了一个鲁班锁,老师给了她A+的评分……

可能是和田中惠待久了的缘故,就连她也变得很会讲单口相声了。

大多数情况下,安瑟都是一位认真的倾听者,但受到止痛药的影响,他很容易感到困倦,外加本来就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伍明诗也止住了声音,避免打扰到他休息。

不过,她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此机会细细打量安瑟的脸庞。

在离开柏德温的房间后,她用手机搜索了一下“诺特··厄尔德”这个名字——除了维基百科之外,第二条是关于维也纳近期举办的诺特·厄尔德艺术纪念展,馆长表示他们有幸借到了《骄阳》和《寂星》的真迹。

第三条则是关于诺特·厄尔德私生活的“独家秘闻”,但伍明诗没有点进去看,她觉得通过狗仔爆料的方式去了解诺特,是对她本人的一种冒犯。

于是伍明诗点进了第二条——在此之前,她只见过《伊卡洛斯》,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三大名作”中的另外两幅画,也是她第一次发现这两幅画里的男人看上去竟然和安瑟如此相似。桋嗤荥逛 不过,《骄阳》的主人公看着虽然和安瑟很像,气质上却南辕北辙。 《寂星》的主人公倒是更有安瑟的既视感,但画中人明显要年长不少……话说,安瑟叔叔人到中年时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忧郁的,年上系的美男子……

嗯,养父真是好文明!肄斥陉桄

唯一的缺点是,安瑟似乎是那种比较冻龄的类型。照理说,他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可一旦失去了那股上位者的气势加持——比如说像现在一样睡着了,他看着就只是一个年轻的男大学生,缺少了那么一点熟男的感觉。

就在她游神之际,床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安瑟叔叔?”是不小心压到伤口了吗?

但床上的安瑟仍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嘴唇微微嚅动,仿佛在呢喃着什么。她不得不凑近了一点,才能听清他的声音。

“母亲……为什么……”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为什么把《寂星》……您最后还是选择了他吗……”

是做噩梦了吗?因为她讲起了有关他母亲的事情……

伍明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理智上,她知道自己最多只能把柏德温叫过来。但另一方面,眼下的情况皆是因她而起,把自己所引发的结果推给别人去解决,又让她有些于心不安。易铏毂 “对不起,我不应该……划相框……”他哑声道,“请不要……抛下我……”

说实话,这样的安瑟让她感到很陌生。

自从有记忆以来,安瑟总是给人一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感觉,除了在A4区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那一天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在家里看到了父母残缺的肢体,以及伏在安瑟肩头哭泣的片段,但即使在那些画面里,对方也是以一个保护者的身份出现的。醳侈擤逛 其实她能够体会这种心情,他们都不习惯向他人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夜深人静之时,她也曾默默看着天花板,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苍白的墙壁上摇曳,那些话语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流出:“老妈……老爸……”

就好像有人会回应她一样——但她最终只听见了晚风吹过窗户间隙的声音,仿佛叹息一般在房间里幽幽地回荡。

是了,这没什么用,死者不会复生,就好像时间不会倒流一样。那些已成往事的遗憾再也无法得到弥补,即便回忆起来,也只是徒增伤感。

但人有时就是会忍不住做出一些让自己受伤的事情,有些安宁只能从痛苦中获得。

伍明诗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也不认为安瑟需要。

但此时此刻,看着他迷失在旧时光的迷雾中,她忽然很想回应他的请求,就好像许多个无眠的夜晚,当她无意识地喊着自己的父母,期望着能够得到某种回应一样。

她脱掉拖鞋,动作尽可能轻地在他枕边躺下:“我在呢,孩子,不用害怕……”

她不确定安瑟是否听到了这些,但他确实再一次呜咽起来:“别……抛下我……”

“不会的……”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他乌黑的头发,冷汗让发丝摸起来湿漉漉的,“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睡吧,安瑟,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也许是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安慰确实起了一点作用,也许是因为止痛药进一步发挥了效果,安瑟的梦呓逐渐轻了下去,呼吸也慢慢恢复了平稳。

无论答案是什么,但旧时光的迷雾似乎已经散去了。

#其实柏德温更直接的昵称是柏迪( Baldy ),但“ bald”本身是秃头的意思,所以“ Baldy”有点像是在说秃头仔,诺特觉得这么喊很不礼貌(而且对英国男人来说像是在立什么flag 【不是),所以才改为了Ball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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