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身体在变冷。

与其说是因为温度,不如说是一种由内自外的,从骨子里渗出的冰冷,冷到几乎令人发痛……然而,即便是疼痛也很钝涩,就好像冬天冻僵了的时候,胳膊撞到尖锐处,首先体会到的是一种皮肉被刮擦下来的缺失感,随后才是姗姗来迟的、针扎般的痛楚。

又过了一会儿,视野渐渐亮了起来,但依然很模糊,所有事物都像是罩着一层灰色的薄纱,并且如有生命地闪动着——不,是烛光在闪动,杜兰达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破碎的思绪被慢慢拼凑起来。他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臂被锁链捆绑在一个十字形的仪器上。有几根奇怪的输液管连接着他的身体,贪婪地吸食他的血液,还有几根深蓝色的数据线,通过生物传感贴片附着在他的皮肤上,将某种数据上传至一旁的电子设备。

“醒得真快,你作为心锚的资质确实令人惊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不远处响起, “你也是,安瑟也是,为什么造物主总是会将这样珍贵的才能赐予一些毫无责任感的人呢?”

“神谕……”杜兰达尔试图挣脱那些输液管,但光是抽动一下手指,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里……是……”鹢啻醒圹 “居然没有认出来吗?还是因为这里太暗了?”神谕的语气异常柔和, “这里就是受膏①与加冕之地——原本将成就你的荣耀,如今却是你的末路。”

“没必要说这些废话……”他逐渐能够流利地说话了,但嗓音依然嘶哑,“要杀我,直接动手就行了。”

“我并非喜爱虐杀阶下囚的残酷之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让你快速无痛地死去。”对方答道,“可惜,你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了,杜兰达尔,我不得不从你身上拿回一些补偿……比如说,你作为心锚的力量。”

说着,神谕拿起了烛台,缓步走近他,墙壁上的光影随着他的移动不断变化。

“这是‘圣灵汇流仪’,可以将心锚的力量抽离出来——不是单纯的精神能量,而是真真正正的能量核心。杜兰达尔,如果你还有力气环视四周的话,就会发现这里还有两台同样的仪器。”

抽离心锚的能量核心,圣书会竟然在研究如此禁忌的技术……加冕典礼、王冠,还有圣灵汇流仪,神谕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

“而你所使用的这一台,原本是为我自己准备的。”说到这里,对方轻轻叹息一声,“我已经说服了另外两名首席,他们都和我一样,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加冕仪式结束后,我们的力量都将归属于你,使你成为比安瑟更加强大的心锚,无可非议的救世主。”

神谕的声音愈来愈低,愈来愈轻,最终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呢喃:“然而,这就是你给我们的回报。”

“就像‘王冠’一样,既然是如此伟大,如此正义凛然的事情,为什么要向我隐瞒呢?”他扯了扯嘴角,“还是说,连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像这样一厢情愿地将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加在别人身上,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一种强买强卖?”

“我并没有亏欠你什么,杜兰达尔,狭隘的眼界和自私的观念,使你无法承担这份重任。”

“姑且这么认为好了。”他说,“那么伍明诗呢?你也没有亏欠她吗?”

这一次,神谕终于彻底陷入了沉默——是啊,就算再怎么盲目,他也应该知道这整件事对那个女孩而言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良久,他才听见对方低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那孩子的未来,如今已与你无关。”烛台被稍稍挪远了,“真是堪忧的抽取效率啊……罢了,毕竟是以我为基准调整的数据。这样下去,直到你失血过多而死,大概也只能抽取三分之一不到吧,比起你造成的损失,终究还是太少了。”

死亡吗……他确实感觉到了,伴随着血液流失,逐渐涌上来的沉重和疲惫感。

他死之后,星星小姐会为他难过吗?

应该会的吧,她是那样一个善良的人。

很多年以后,偶尔回想起他的存在,星星小姐是不是多少会有些遗憾呢……她生命中出现过那么多的人,能不能专门留下一个角落,只属于他呢?出于对一个已死之人的同情……

“真是平淡的反应啊,看来你认为我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神谕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杜兰达尔啊杜兰达尔,倘若我真的束手无策,为什么不直接杀你泄愤,而是宁可浪费这些力量,也必须在今晚处理掉你呢?”

听到这里,杜兰达尔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如此精心的计划,如此漫长的筹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留任何后手吗?”神谕继续道,“其实王冠……不只有一顶。”

对方轻柔的话语就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什么……”他不自觉地说道,“怎么……可能……”

王冠是圣书会倾尽所有资源才制作出来的圣器(尽管它本质上并不神圣),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制作备用品?

“虽然只是早期的试水之作,但至少具备了雏形,努力一下的话,应该不至于延期太久——如你所见,我马上也要回去投入工作了。”神谕摇了摇头,“很遗憾,杜兰达尔,看来你不得不在黑暗和孤独中死去了……这就是自私之人会有的下场,不是吗?你不在乎任何人,自然也没有人在乎你。”

杜兰达尔竭尽全力地挣扎着,想要阻止对方离开,可就连呼吸都是那么困难:“帕……拉丁……”痬敕腥咣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梦里,没有星星小姐,也没有奇迹,只有一望无尽的废墟,死去的多洛莉丝和她未出世的女儿。

“不过,没有你的话,命运岂不是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他听见神谕低沉的叹息,“没有资质的我,真的能够担负这样神圣的使命吗……”

随后,对方便带着烛台离开了,最后一丝光明也离他远去。

做点什么,杜兰达尔,至少要告诉她王冠的事……以前总是擅自跑出来,为什么偏偏现在不出现了呢?帕拉丁,星星小姐她……很危险……

尽管胸口痛如刀绞,他却连哽咽的力气都没有。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作时轻微的嗡鸣,以及生命从他身体里不断流失的声音。跇絺刑洸 ×××

听见外面有人疯狂敲门的时候,伍明诗本以为是神谕终于忍不住要对她动手了,结果约瑟夫只是带人在她的房间里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后便离开了。走之前还彬彬有礼地向她道了歉,看不出有任何歹意。

话虽如此,她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圣书会内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神谕最信赖的副手带着人全副武装地突击她的房间。

而且,说是排查危险,但他们也没有检查抽屉、书柜之类容易藏东西的地方,反而将重点放在了床底、衣柜和卫生间,可见他们大概率在找一个人——考虑到和她有关,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是杜兰达尔。

除此之外,伍明诗还注意到,比起“担忧”,约瑟夫的表现更像是“戒备”。

而在圣彼得厅的时候,杜兰达尔也有过类似的表现,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缺乏安全感。

杜兰达尔不信任圣书会,圣书会也不信任杜兰达尔,所以说他们现在是……闹翻了?又或者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光是坐在这里瞎猜也没有用,想要确认情况,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亲自出去看一看。

但这又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神谕极有可能在通过某种非常规的方式监视着整座教廷宫。

察觉到杜兰达尔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后,伍明诗就一直在暗中观察教廷宫内的情况。晚餐后,她以散步消食为借口,要求约瑟夫带她参观这座宫殿。虽然没能进入一些仅允许内部人员出入的区域,但在这一过程中,她发现圣书教廷宫里竟然没有任何可见的监控镜头。

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即使不考虑心锚的日常活动,像这样公众认知度极高的大型建筑,难道不需要有什么防盗措施吗?

然而,在她隐晦地对于偷盗问题表示了自己的忧虑后,约瑟夫只是微微一笑:“主和神谕大人会保佑这片神圣的场所。”

除去“耶哥就在后台,让我们把祂请上来”这种只可能出现在《恶搞之家》里的桥段,她猜对方的实际意思就是“神谕大人会保佑这片神圣的场所”。偯媸硎犷 作为首席,神谕在黑蚀时间以外也能使用伴生灵的力量。假如这么做不需要占用他的睡眠时间,那么客观上他确实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充当圣书教廷宫的人形监控系统……无论如何,她很确信“偷偷溜出去”这个选项是不存在的。

但这不代表她对此束手无策——事实上,她在寂灭之星事件后阴差阳错觉醒的新能力,刚好可以在此时派上用场。

趁着约瑟夫带领的大部队还没有走远,她利用精神入侵控制了其中的一名安保人员。

在某只狐狸的帮助下(虽然他本人不是很情愿),她对精神入侵的功能进行了更加全面的测试,包括并不限于生效条件、持续时间和效果结束后被操控者的情况。

想要让精神入侵正常生效,必须满足三个前提。首先,对方不能是她的契约者,因为王权锁链的权能优先于精神入侵。其次,她和目标曾经发生过肢体接触。最后,发动能力时,目标必须在她的视野范围内。

精神入侵结束后,被操控者虽然会记得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但会模模糊糊地认为是自己做的。在击败金鹿号后,她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可以通过暴力脱离使被操控者陷入昏迷,这样对方就不会留下任何记忆,但会产生轻微的脑震荡后遗症。

虽然存在限制,但并不妨碍这项能力的实用性——很难想象,她在阿伦贝格最大的收获,居然来自寄生天使通过安瑟身体给她的致命一吻。

借助安保人员的身体,伍明诗跟着大部队继续在教廷宫内巡逻。期间,约瑟夫似乎在通讯器里得到了什么指令,将指挥权交给另一名心锚后便独自离开了。

伍明诗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离开的方向,大致可以判断出对方的目的地是教廷宫的主殿。

大部队搜索结束后,临时领队宣布解散,让他们各自回岗。她操作着安保人员拿起手电筒——安德烈,他的同事是这么叫他的——仿佛在认真巡逻一样,镇定自若地向主殿走去。遗傺猩臩 没有人起疑,心锚本就数量稀少,且大部分都要投入蚀痕的清理工作。在人手有限的情况下,每个人被分摊到的巡逻区域自然会大一点。

甫一踏入主殿,她就远远望见神谕和约瑟夫一前一后从某间大厅里走了出来,两人似乎在谈论些什么。在一条岔路口前,神谕向约瑟夫微微颔首,然后继续向前,后者则转身向左边的岔路走去。

伍明诗迟疑了片刻,还是觉得眼下不适合离神谕本人太近,依旧选择跟在约瑟夫后面,最终发现对方只是去休息室里泡了一杯手磨咖啡。

坐在长椅上暂歇的安保人员问道:“约瑟夫修士,都这么晚了,您还要喝咖啡吗?”

“谢谢关心,但这杯咖啡不是给我自己准备的。”约瑟夫回答,“神谕大人今晚会非常忙碌,需要一些可以提神的东西。”

“神谕大人总是那么辛苦……唉,真希望他能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随后,她看到约瑟夫拿出了一个拘束器:“能麻烦你帮我把它放回仓库吗?”

“当然。”对方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什么特殊制品吗?还是正常放在拘束器的保管箱里就行了?”

“正常放在保管箱里就行,辛苦你了。”

待约瑟夫去给上司送加班饮料后,伍明诗装作不经意地走进了休息室,感慨道:“今天晚上事儿可真多,好久没见到教廷宫里这么乱了。”

“谁说不是呢。”对方深以为然,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还有仓库没有巡逻呢。”

“噢!刚好,既然你要去仓库,能顺便帮我把这个拘束器放回保管箱吗?”

她假装不乐意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过了拘束器:“别忘了你欠我一次。”

“你明明是顺路……好吧,下次圣餐的时候,我的饼干分你一半。”

伍明诗当然不会真的去仓库——因为她压根不知道教廷宫的仓库在哪里,而这也不是她今晚出来的主要目的。

比起把拘束器放回仓库,她更想知道约瑟夫为什么会突然拿出这么一个玩意。至少据她所知,对方先前并没有随身携带拘束器,那么他大概率是从神谕手里拿到它的。

然而,不符合逻辑的地方还是很多。

拘束器是用来限制心锚使用能力的道具。假设杜兰达尔和神谕彻底闹翻了,后者正气势汹汹地要找他算账,那么应该是神谕让约瑟夫去仓库拿拘束器给杜兰达尔戴上,而不是完全反过来,让约瑟夫把拘束器放回仓库。蚁褫型洸 她低头端详着手里的拘束器——表面沾着些灰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但整体仍显得很新,是影之尖塔给各大辖区统一配发的制式型号。

就在伍明诗尝试寻找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内嵌能源时……在锁扣附近,她发现了一根被扯断的淡金色发丝。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