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零点一到, 发动机准时熄火。

随着圣书会的军用悍马将他们团团包围,黎恩弯下腰将自己藏进阴影里。伍明诗正想提醒他不用担心对方会向他们射击,就听见他低声说道:“我会想办法在神谕那边找点机会,如果能挟持他做人质最好。在此之前,你尽量拖一些时间。”

“别这样。”她叹了口气, “梅塔特隆又不是什么用羽毛粘起来的小挂件。况且,万一教皇陛下本人也略懂拳脚怎么办?”

说来也很神奇,神职人员在二次元基本只存在两种状态,一种是手无缚鸡之力,关键时刻只会双手合十向神祈祷的战五渣,另一种则是武德充沛,会对邪恶之物进行物理消除的正义屠夫。

神谕看上去更像是前者,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件宽松的白色长袍下其实是一具久经锤炼的肉体。仪踟葕广 很遗憾,黎恩不仅不是她的契约者,还有着喜欢与她作对的恶习,最终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潜入了她的影子,于黑暗中窥视着时机。

“他刚才是不是融化了?”杜兰达尔紧张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困惑。

“伴生灵能力。”

“如果待会儿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他再度开口,这一次声音沉重了许多, “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的,你就像黎恩刚才说的那样, 跑进树林里藏起来……”

“别说傻话。”伍明诗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袋——用了点力道,表示她是认真的, “不要动不动就想着去死,你又不是什么以自刎归天为卖点的丧系角色。”

说罢, 她又揉乱了他的头发:“还记得今天早上你说过的话吗?现在你是我的了,既然如此,那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命令去做。”

闻言,杜兰达尔的脸上泛起绯红,尽管神情依然凝重,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在几位武装人员的盛情邀请下,他们接连走下了车。

片刻过后,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向两侧退去,好似摩西分开了红海。在这样神圣的氛围中,神谕缓缓从黑暗中现身,白色的六翼天使如同侍者般跟随在他身后,耀眼的光辉几乎将他银色的长发照成了透明。

“好久不见,伍明诗小姐。”

和普通的盲人不同,神谕可以通过伴生灵的双眼观察整个世界,所以他的眼睛极少会本能地追随光线或声源,而是对准目标所在的方向,然后视线稍稍偏下,这让他看起来总是显得很谦逊。

然而,伍明诗用同样的视角看过这个世界,这种视线的偏移仅仅意味着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俯视别人。

假如一个人常年都在用上帝视角与他人交流,确实很容易相信自己肩负着引领世人走向光明未来的重任。

“还有你,杜兰达尔。”他略微偏过头,“你看起来很……健康。坦诚说,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看来你的星星小姐把你照顾得很好。”

杜兰达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久前那种轻松愉快的情绪早已不复存在——当然,这可能才是绝大多数人印象中的杜兰达尔,传说中的明日之星,那个在车厢里又是抱怨又是撒娇的年轻人不过是他人格中的一小部分,又或许是某种旧时光的残留物。

“你早就失败了,神谕。”他说,“我已经把你的计划告诉她了。”

听到他的话,神谕并不生气,只是叹息了一声:“上一次的教训难道就没有让你学到什么吗?杜兰达尔,在确认对手真的走投无路之前,不要急着发表自己的胜利宣言。”

其实伍明诗还是挺赞同这句话的,只可惜他们立场不同,敌人的明智并不能给她带来多少慰藉。

唯一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在刚才的发言过后,她本以为神谕接下来会立刻表明自己还有什么后手,可是他毫无来由地陷入了沉默——但又不是那种突然回想起什么的沉默,而是一种好整以暇,仿佛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的沉默。

但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就这样在寂静中毫无意义地对峙着,让本就有限的黑蚀时间又白白浪费了十几秒。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从神谕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震惊:“你的掠夺标记被解除了?”

对于他的反应,伍明诗感到不可置信:“所以你刚刚沉默那么久,是因为在激活掠夺标记?”邑池兴烡 神谕没有回答,但双手交握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拘谨。

“难怪你刚才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嘟囔道,“居然还好意思教导别人不要半场开香槟……”

倘若教皇陛下也会感到羞耻,至少他此刻掩饰得很好:“这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杜兰达尔说得没错,你果然能够创造奇迹……如果你愿意将这份才能用在正道上,必定会成为全人类的福音。”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黎恩已经离开了——很微弱的能量波动,不过她很熟悉九尾的能力运作机制,因此要察觉到其中的差异并不难。虽然她没指望对方真的能做到什么,但既然他已经开始行动,她多少也该给一点支援。

另一方面,有些疑问仍在她心中悬而未解。如今神谕自认为占据了上风,正是心理防线最松弛的时候。与其直接开战,不妨趁此机会从对方口中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什么叫作‘正道’?”伍明诗顺着他的话题说了下去,“戴上你亲手缝制的智慧帽,变成某种集体意识的主板,这就叫’正道’吗?”

“我不清楚杜兰达尔是如何向你解释的,但王冠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邪恶。”

“比如说它其实不会抹消我的个人意志?”

“这个嘛……”对方有些为难地笑了笑,“也没有那么无害,但为了更崇高的目标,一点牺牲是值得的。”繄斥悻俇 “你这一路走来,想必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

假如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所坚持的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你究竟要如何面对这些曾经被你牺牲了的人呢……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说出口了,只是理智告诉她,这种时候故意刺激神谕对他们没好处。

“可惜,你那漏洞百出的计划实在让人没什么想牺牲的冲动。”她换了一个重点,“显而易见,把任何元件安在一块坏掉的主板上都没法让电脑开机。”

“这一点我当然也考虑过。”神谕答道,“我准备这项计划的时间,远比杜兰达尔告诉你的要长得多……在得知你杀死了金鹿号的时候,我既为你骄傲,又感到生气,因为你竟然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而金鹿号完全不值得你这么做。你也许不信,但这世上恐怕没有比我更关心你的人了。”

“想把别人变成傀儡可称不上是什么关心。”杜兰达尔冷冷地说道。

“对别人如此严苛真的好吗?”神谕的语气意味深长,“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你一起落入险境,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才对。”

杜兰达尔的表情僵住了。劓炽臖銧

“希望‘她不会遇到危险’……真的吗?”对方的声音缓慢而柔和,“还是说,心里想的其实是’能将她从危险中救出来的是我就好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杜兰达尔的脸庞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仿佛要将自己藏进阴影里,眼中所流露出的痛苦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怿匙醒炛 伍明诗忽然想起,她曾经见过这个表情……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当时她约他在辉照见面,想问他要回那条手链。

良久,杜兰达尔才低声道:“……我很抱歉,星星小姐。”

她回过神:“什么?”

“神谕说的没错,就是因为我抱着这种自私的想法,才会害你落入险境……”他的声音轻微颤抖起来,“但是,请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让你陷入危险,原本我只是想……在毁掉王冠之前再见你一面就好了……”

“我理解。”现场的气氛看着过于严肃,仿佛所有人都在见证一场刻骨铭心的悲剧,以至于伍明诗不得不迟疑了一会,才试探性地问道,“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煞风景,但……为什么你们要表现得那么沉重?”

“你不生气吗?”

“啊?”

看到她的反应,杜兰达尔似乎也愣住了:“因为我……我是怀着私心才决定牺牲的……”

“噢,你说这个……”伍明诗抓了抓头发,“我知道你们外国人基本分不清中日韩,但我们的文化差异其实比你们想象中要大得多。”宐邢逛 这一次,连神谕都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情。

“比如你刚才说的‘怀有自我满足的善行究竟是不是伪善’。”她继续道,“这是日本人才会去纠结的问题。中国人的理念是’君子论迹不论心’——也就是说,无论一个人心里怎么想,只要客观上做了有益于他人的事情,那就是一种善良。”

嘛,虽然是中国人研发的游戏,但毕竟是二次元题材,会因为这种事情而苦恼好像也不值得奇怪。

“何况,我不认为一个盘算着给别人做赛博前额叶切除手术①的家伙,有资格在道德上指责任何人。”她看着那双灰色的,没有任何聚焦的眼睛,“很显然,批评我的同伴并不会让我内心的天平偏向你,神谕,如果你真心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我倒是不介意听一听,你打算如何解决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我并不打算隐瞒你任何事情,孩子。”神谕回答,“只是这么做毫无意义……你迟早会忘记的。”

“有没有意义由我来判断。”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他抬起手,从梅塔特隆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微微发光,如同手指般细长。伍明诗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那是一小卷白色的卷轴,“本来是想等回去之后再给你的……但你说得很对,孩子,现在是更好的时机。”

“这是什么?”

“答案。”他面露微笑,“吞下它,你心头的任何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我没兴趣吃纸。”她当然不会接受这种一看就可疑至极的东西,不过……那支卷轴上散发出的能量莫名让她感觉很熟悉,“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嘴笨的人。”

“语言在这种情况下是苍白的。”仡型

就在她耐心渐失之际,杜兰达尔忽然开口:“不行,这是……呃……”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这是……不好的东西,绝对不能……”

“居然还有残留的认知吗?真难得,虽然神圣系的心锚确实会有抗性,但最多也只是有一些模糊的情绪,很少有人还能记得它。”神谕低叹一声,“若非你如此冥顽不灵,我本不想放弃你的,杜兰达尔。”怿匙涬光 伍明诗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看见了他太阳xue附近暴起的青筋:“杜兰达尔,怎么了?”

“那卷轴含在嘴里甜如蜜,吞下肚子时却泛起了苦……”他的额前渗出了冷汗,只能哑声喃喃道,“那个卷轴会……覆盖你的……呜……”

“看来回想到这里就是极限了。”神谕评价道,“即便如此,也十分惊人了,我很少能得到和启示录相关的有效数据。”

她再次看向神谕,自从来到海塞德后,这是她第一次感到这么生气:“你对我的同伴做了什么?!”

“与我无关,只要他放弃回想那些禁忌的记忆……”

下一秒,一道银光从黑暗中刺出,瞄准了毫无防备的神谕——然而,伴随着一声响亮的铿锵声,红缨枪最终只是撞在了梅塔特隆的护盾上。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也能看到黎恩脸上错愕的表情,但常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还是让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转而挟持了距离神谕最近的约瑟夫。

“放他们走!”他厉声道,“否则这里就要见血了!”

有时不得不佩服这家伙对于局势的嗅觉,在完全不了解圣书会人员构成的情况下,他仍然通过站位和着装意识到了约瑟夫的地位与其他人不同——事实上,对方确实是神谕的心腹。

“没想到你还带了帮手来。”神谕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让梅塔特隆转身看了他一眼,“这和我们当初的约定可不一样,孩子。”

“你只说我要一个人过来,可没说过其他人不能来找我。”光是对方从容的反应,就能看出约瑟夫作为一名人质的价值并不高,“我知道你一向只爱远方的人,但没想到连你的左右手都得不到一丝垂怜。”

“恰恰相反,孩子,正是因为我了解约瑟夫,知道他已经做好了为更崇高的目标而牺牲的准备,所以我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他说,“孩子,相比你的两位同伴,你对我并无畏惧,因为你知道自己很强——事实也确实如此,所以我决不会小觑你。所有能跟我来到这里的人,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神谕大人说得没错。”约瑟夫开口,“如果想动手的话,请随意,但请不要对神谕大人有任何误解,我们都是心甘情愿奉献自己的。”

“该死……”黎恩几乎要被这一幕气笑了,“我就知道教会里最容易养出这种没脑子的傻瓜。”

“放他走吧,黎恩。”她说,“杀了他也毫无意义。”

“你也是个傻瓜。”对方冲她做鬼脸,“要是我,死了也要拖一个人下地狱。”

尽管嘴上这么说,可他还是放开了约瑟夫。其他人立即围了上来,但因为摸不准黎恩的能力,没有太过靠近他,只是挡在他和神谕之间。

“看来手中多了一名人质的人是我——不过,还是很高兴看到你要求他放过约瑟夫。”神谕微微一笑,“我曾经不止一次抱有期待,你的养父,还有杜兰达尔……但他们无一不让我失望。只有你,孩子,只有你拥有与力量相匹配的高尚灵魂。”

“别废话了。”她说,“那个什么启示录拿来吧。”

“星星小姐!”

“伍明诗?!”黎恩怒火中烧,“听着,就算接下来这几十个人一同开枪把我打成筛子,也比看到你因为吃纸吃成弱智要好!离那玩意儿远一点,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我——尤其是你,听懂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杜兰达尔死死抓住她的衣摆。他的眼神仍旧恍惚,明显还没有从刚才剧烈的头痛中缓过神来,只好本能地哀求道:“不要……”

这一次,换成神谕主动走了过来:“不要让旁人干扰你的判断,孩子,你在做正确的事情。”

这么近的距离下,卷轴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变得更加明显了——奇怪的是,这支卷轴明明是由梅塔特隆创造的,它们之间的能量波幅却有着细微的差异。

比起梅塔特隆,这卷轴反而会让她想起……想起……

泰兰特。

思绪至此,伍明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直至目前为止,泰兰特都没有主动出现过。在过去,每当她陷入极度危险的情况,她的伴生灵就会主动出现,避免她的生命受到威胁。

……也许她的确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伍明诗接过卷轴塞进嘴里,它尝起来既不甜,也不苦,只是默默在她的舌尖融化,像是一块不怎么冷的薄冰。

紧接着,时间仿佛静止了,无论是神谕脸上欣慰的微笑,还是杜兰达尔绝望的哀鸣和黎恩不可置信的怒吼,都在顷刻间离她远去。她感觉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时间的流动突然有了实感。

她朝着时间长河的源头走去,每走一步,她的身体会缩小一点,仿佛要融化在这虚无的河水中。渐渐的,河水淹过了她的肩膀,再然后,她的双脚无法再触及河底,水流的浮力将她托举起来,但她仍在逆流而上,直至被冲到一处浅滩。

周围很黑,唯一的亮光是夜幕中那轮蓝色的月亮,即便如此,那光照依旧太过暗淡,无法让人看清任何东西。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什么人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

或者说……现在的她还是她自己吗?

“可怜的孩子。”她听见对方低声道,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此珍贵的才能,却只有如此短暂的生命。”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

“也许……冒这点风险是值得的。”男人轻叹一声,“希望你长大成人后,能够用这份力量,为全人类的命运做点什么……”

一缕光芒自他的指尖迸发,细小的金色颗粒缓缓涌入她的胸口。

尽管只有短短几秒,但她还是看清楚了,对方有着黑色的长发,以及……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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