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老实说,神谕的出现是一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末日之灾显然是主线在某个版本的最终事件,将其视为阶段性的大结局也不为过。作为该版本的压轴反派,在真正的最终BOSS黑潮降临之后,自然是时候怀着一颗悔过之心来给她当牛做马了。

但理智上明白, 不代表她就能泰然接受对方的陪伴……如果不考虑远程通讯的话, 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可不太好看。

神谕显然也有同样的感受,尽管语气始终很柔和,但他一路上都表现得很拘谨。好几次她看见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都归于沉默。

如此反复,反而让伍明诗有点不太自在,只好主动打破了死寂:“这里的水深没理由只到你的脚踝……所以你其实是漂浮状态吗?”

听到她的询问,神谕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本来应该可以完全踩在水面上的,但黑潮劣化了我的能力。”

“噢,耶稣①啊。”

她本来没打算搞笑的,奈何幽默感这种东西真是藏也藏不住——而神谕也配合地笑了起来,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氛围霎时缓和了许多。

伍明诗看着他遮住双眼的羽翼:“你现在看得清前面吗?”

“不。”神谕答道, “事实上,我很怀疑这里是否有真正的路,又或者真正的方向。”

“和黑潮的流向反着走就行了。”

“很有道理。”对方若有所思道,“真奇妙,我本以为和你单独相处会很紧张。”

“你确实很紧张。”她指出,“就好像我是薛定谔,你怕我把你关进某个很黑的小箱子里一样。”

他再次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听起来更加自然了。

“但现在我感到很放松。”说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仅仅是因为你的风趣,遵从你的指令行动,也比我想象中要容易……或许伊芙利首席说的没错,比起领袖,我更适合成为追随者。”

“……你不是教皇什么的吗?”

“这只意味着我在海塞德得到了当地人的尊敬。”神谕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反过来说,在教皇的宗座上待了那么久,却始终没能成为真正的领袖,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永远无法承担起救世主的责任。”

“没必要责怪自己,毕竟我才是救世主。”

“这三个字不会让你感到有负担吗?”他轻声问道,“毕竟这项责任是如此……沉重,令人喘不过气。”

“不能说毫无影响。”她耸了耸肩,“但话又说回来了,除了我还能是谁?”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这句话,我一定会觉得对方很狂妄……”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住了,仿佛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黑潮对他的影响还在不断增加,光是从那些缓速生长的黑色纹路就能看出。回过神后,他歉意地冲她笑了笑,“抱歉,我好像又呆住了。”

“没关系,只要别偏离航道就行。”她说,“如果你走偏了,我就拉一拉你的头发,控制你重回正轨,就像《料理鼠王》一样——你看过《料理鼠王》吗?”

“没有……那是什么?”

“Hmm,看得出来你的童年时光一定很无趣。”

神谕没有回答,她猜这应该是一种沉默的肯定,说实话也不值得奇怪,像他这样怀有大爱却内心空洞的奇怪性格,年幼时必然有着同样奇怪的成长环境。

良久——可能是几分钟,又或者几十分钟,很难说,在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里待久了会让人丧失感知时间的能力,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抵达了有去无回之门。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除了前方很黑,路很难走,她和神谕都在持续性掉血之外,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阻碍出现,他们这一路上什至没有遇见半个敌人。

伍明诗本以为好歹会有那么几个敌人,比如假扮成尸体的亡灵小兵,躲在转角的阴影里,等待时机为他们送上命定之死,亦或是找到一扇“无法从这一侧打开”的大门,又或者一个宝箱,里面藏着能够解决末日之灾的终极道具,前提是他们用斧子在有限的时间内打中三个刻着蓝色卢恩文字的铃铛……

但最终无事发生。

当然,在王权锁链无法使用,神谕又持续遭受黑潮侵蚀的情况下,能够避免战斗无疑是一件好事,但面对这样的终极天灾,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却一直播放着“黑潮无战事”,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也因为如此,当看见相位干涉装置没能对有去无回之门产生牵引效果的时候,她内心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了?”神谕有些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装置没有生效……但能源灯还亮着,应该没有坏。”所有需要在黑蚀时间生效的科技设施都需要内置黑石能源系统,如果只是短暂被黑潮浸泡一下,照理说只会让能源变得更加充沛而已,“ A4门的能量流也没有断,看来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问题。”

“果然还是失败了吗……”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最终却依然倒在了黎明的前夕……就像启示录记载的一样……”

“嘿,你这悲观主义者,不要在哪跌倒就在哪里躺下啊。”她伸手扯了扯他的头发,“只要关键道具没出事就还有救。放我下来,我要近距离看看有去无回之门。”

神谕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放下她,只是抱着她缓步向前——有那么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变回了十二岁,那时候安瑟也喜欢抱着她走来走去——也许这是首席共有的某种特性,以便他们被影之尖塔“优化”后转职为保姆、幼教,以及酒店门口负责搬运行李的迎宾小哥。

作为末日之灾的爆发口,有去无回之门超过一半的部分都被黑潮淹没了。好在她是从A4门过来的,假如将“ A4门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逆能量荷”视作一个确凿的前提,那么两扇门之间应该存在某些相似之处。以A4门为标准,她应该能在有去无回之门上发现一些端倪……

对了,圣器——伍明诗突然福至心灵,关于圣器纹样的线索还没有被用过。

她将相位干涉装置靠近有去无回之门,果然看到了相同的纹样,分别为权杖和星币。剩下的被淹没在黑潮之下,暂时无法确认。但不同于A4门的是,有去无回之门上的圣器纹样非常暗淡,且纹样上有明显的断痕。

很难判断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损坏的,可能是黑潮的侵蚀,也可能是多年前湮灭效应留下的后遗症,但无论起因是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都不会变——他们需要修复圣器上残缺的纹样。

“神谕,你还能够稳定地释放出成形的精神能量吗?”

“可以,但可能持续不了太久……”

“十分钟行吗?”

“应该没问题。”神谕顿了一下,“你找到办法了吗?”

“很难说,不过走一步算一步。”她说,“首先,我们需要把有去无回之门上的圣器纹样补全。”

“圣器?”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可是有去无回之门的钥匙并没有被用来……”

她又拉了一下他的头发:“少说话,多做事。”

昔日的白之教皇讷讷地低下了头:“好的……”

“如果我们两个能够活着出去的话。”她补充道,“也许我会有闲情解释给你听。”

多么无耻啊,这个真实年龄比安瑟还要大的男人竟然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谢谢。”

因为神谕无法视物,她只好握住他的手指,像握着画笔一样引导他往正确的方向移动。整个过程中,神谕都显得很紧张,她能感受到他的指节在她的手心里轻微颤动。

“冷静一点。”伍明诗不得不出声示意,“最好别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有帕金森。”

“不,我只是……”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安,“很难不去设想最坏的结果……我已经把一切都搞砸了,或许这一次也……”

“或许这一次你能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她打断了他,“当然了,在我英明的领导下。”

不需要多么敏锐的观察力,也能看出神谕是一个很容易被自身心态压垮的人——造成这种结果的因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所以她必须让神谕处于低负担的状态,避免因为过度内耗而陷入崩溃。

“听着,神谕。”她再次强调道,“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你走偏了,我就拉一拉你的头发,控制你重回正轨——换而言之,你只是我的工具人,不需要做出决策,不需要承担责任,你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听从我的指挥,明白了吗?”

这番在任何人听起来都无比冷酷的发言,却成功让神谕紧绷的肌肉略微放松下来:“我不会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你。”

“闭嘴,我不喜欢多话的画笔。”她勒令道,“现在,跟随我的引导缓慢地向左边划……”

在神谕的情绪趋于稳定之后,权杖和星币很快就被补好了,相位干涉装置也有了一些反应,但还不够,说明黑潮下的纹样也有残缺。

她只好让神谕解除了水上行走,然后潜到水底查看圣器的位置——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不光是黑潮接触身体带来的刺痛感,她能感受到这些负面能量逐渐渗进她的毛孔,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扩散。

而神谕显然也没好到哪去,也许比她更糟。从他皮肤上黑色魔纹蔓延的速度来看,他对黑潮的抵抗力明显比她要低得多。虽然他没有像她一样,将身体完全浸泡在这些漆黑的黏液中,情况恶化的速度却要比她快得多,如果他们继续在这个空间里待下去,恐怕对方会比她先一步倒下。

艰难地将剩下的两枚圣器纹样补全后,他们两人已经接近力竭。

“所以……”神谕小心翼翼地问道,仿佛害怕着希望落空,“那台装置现在可以用了吗?”

伍明诗看着输出端口形成的能量流:“成功了,牵引的效果很稳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谕近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紧张居然可以这样肉眼可见地散去,就好像汗水从皮肤上滴落一样。

“我们成功了……”他喃喃道,“危机被解除了……启示录记录的命运终于被……”

“等出去之后再庆祝吧。”她记得技术部给相位干涉装置增加了倒计时功能,以便她在湮灭机制生效后有时间离开死眠之门,“工作还没结束。在触发湮灭效果之前,我们得先在两扇门之间建立虫洞。”

她按下了标着“ ER”字样的按钮,等待着装置生效……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几声滴滴的警报声。

“怎么回事?”即使看不见装置上报错的红色信号灯,神谕也从这令人不安的声音中听出了端倪,“牵引不是成功了吗?”

伍明诗一时间也很错愕:“理论上是成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相位干涉装置没能正常运作。”

“也就是说……”神谕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放松下来到近乎崩溃,对他而言似乎只是转瞬间的事,“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

“别那么悲观!”这种情况下,就连伍明诗心里都有些混乱,但她不能让神谕的情绪再度失控,“冷静点,神谕,装置还在运作,也许我们只是漏掉了某个环节……”

“我又失败了,每一次都是……”他的呼吸愈发急促,隐约又有了过呼吸的预兆,“救世主计划,毁灭者计划,逆生命之树,关闭有去无回之门……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总是这样……令人失望……”

“别去想那些!”她紧紧揪住他的头发,“去想我们该怎么做!”

“再怎么做都会失败的!”他激动地回答,“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也试图改变过,想要逃离启示录为我安排的命运!”黑色的魔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颚,污浊的泪水在他惨白的面颊上留下了两道漆黑的泪痕,“可我最后还是没能拯救任何人,我又一次辜负了所有人的希望……”

伍明诗为他的反应感到恼火,甚至不是因为他习惯性的自暴自弃,而是因为都到这个时候了,在他被黑潮侵蚀得如此之深,可能连性命都不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竟然还是“我又让别人失望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然后——狠狠地给了他一拳,并且抓住他的衣领。

“那你到底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她怒吼道,“就只是为了给我当无人机载具吗?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有去无回之门前等着世界毁灭?”

“因为你需要帮助……”

“操/你的,神谕,我没有呼救,没有指望任何人来帮我!你没有听到‘神谕,求你帮帮我吧’,你只是通过黑潮得知我有危险!你决定冲进来,是因为你相信我可以改变这一切——没错,你这辈子可能都没单纯靠自己做出过什么选择,但既然你选择了相信我,那就不要轻易改变!”

“可是……”他哽咽道,“启示录上写着……”

“让启示录去死吧!”她强硬地打断了他,“听着,我不在乎启示录上写着什么,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会改变它。”

他沉默了片刻:“……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只要我们行动起来,总会找到办法的。”

她内心余火未消,但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不知道上帝究竟赋予了你什么使命,神谕,但是毫无疑问,我们都希望人类的命运能够延续下去。”她替他擦去了那些黑色的泪痕,“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了悲伤和绝望,我也没有好到哪去,或许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忍不住痛哭一场——但泪水是留给未来的。如果启示录认为人类的命运应该终止在这一天,那就对它说‘不’。”

作者有话说:①原句为“ Oh my Jesus” ,既表达了“天哪”的惊讶,也对应了《圣经》中记载的耶稣在狂风大作的海面上行走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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