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番茄炒蛋与第一块砖

沈知晚在车上睡了一路,直到陆寒聿把车停在他家楼下,他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熟悉的梧桐树和斑驳的楼道口,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看到陆寒聿正侧着身看他,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方向盘。

“到了?”沈知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只被吵醒的猫。

“到了。”陆寒聿说,“你睡了四十分钟。”

“这么久?”沈知晚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发现座椅被放得很平,安全带被调松了,空调出风口被拨到了不直吹他的角度。他甚至注意到自己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搭在后座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薄毯子——就是早上他给陆寒聿盖的那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从楼上拿了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他看了看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陆寒聿,鼻子又酸了。

“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沈知晚的声音有点闷。

“因为你没想到的,我都要替你想。”陆寒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上楼吧,你不是要教我做饭?”

沈知晚抱着毯子下了车,跟在陆寒聿身后上楼。他看着陆寒聿宽阔的背影,看着他后脑勺上被压出的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大概是早上在沙发上躺的时候压的,一直没被发现——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爱得要命。一个能把结构计算书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建筑师,却不知道自己后脑勺的头发翘了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大型犬。

到了家门口,沈知晚掏钥匙开门,换了鞋,把毯子扔到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一根葱。他把食材放在案板上,转过身,看到陆时寒站在厨房门口,正在解领带。

“你干嘛?”沈知晚问。

“做饭。”陆寒聿把领带抽出来,叠好,放在餐桌上,然后开始解衬衫袖口的扣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沈知晚看着他卷袖子的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发现陆寒聿做什么都好看——画图好看,开会好看,包花好看,现在连卷个袖子都好看。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跟长相无关,跟气质有关,而陆时寒的气质是那种“我很强但我不炫耀”的沉稳和内敛,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看够了?”陆寒聿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知晚被抓了个现行,耳朵一红,转身去洗番茄:“你过来,我教你。”

陆寒聿走进厨房,站到沈知晚旁边。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有点挤,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到。沈知晚把番茄递给他:“洗,洗干净。”

陆寒聿接过番茄,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了起来。他把番茄的每一个面都搓了一遍,连蒂头周围那圈凹进去的地方都用手指抠了抠,洗了大概有两分钟,洗到番茄表皮都快被他搓破了。

“够了够了,”沈知晚忍不住笑,“你再洗下去番茄就要脱皮了。”

“洗干净是对食物的尊重。”陆寒聿关掉水龙头,把番茄放在案板上。

“行,尊重。”沈知晚把菜刀递给他,“现在切番茄。切成小块,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大小。

陆寒聿拿起菜刀,握住刀柄的姿势很标准,但切番茄的时候却很笨拙。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像是在做一个精密的切割动作,眼睛死死地盯着番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番茄在他手里不太听话,滚来滚去的,他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有的像骰子,有的像拳头,案板上全是番茄汁。

沈知晚靠在冰箱上,双臂交叉,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见过陆寒聿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在工地上指点江山的样子,见过他在电脑前建模时行云流水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笨的样子。这种笨拙让他觉得陆时寒离他很近,近到可以伸手摸到他的温度。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进过厨房?”沈知晚问。

“进过。”陆寒聿专注地切着番茄,头都没抬,“大学的时候煮过泡面。”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没有了。”

“那你毕业之后这些年怎么活的?”

“公司食堂,外卖,餐厅。”陆寒聿终于把最后一个番茄切完了,抬起头,看着案板上那堆大小不一的番茄块,沉默了一秒,“这个水平是不是不合格?”

沈知晚走过去,看了看那堆番茄块,拿起一块最大的和一块最小的,并排放在手心里,笑了:“没事,反正最后都要炒熟,大小不一样口感反而丰富。来,下一步,打鸡蛋。”

他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递给陆寒聿,又拿了一个碗放在他面前。陆寒聿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力度没控制好,鸡蛋壳碎成了好几片,蛋液流了他一手,还有几片蛋壳掉进了碗里。

沈知晚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寒聿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沾满蛋液的手,又看了看笑得蹲在地上的沈知晚,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弯下腰,用干净的那只手把沈知晚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把自己沾满蛋液的手往沈知晚脸上一抹。

沈知晚愣住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蛋液。

“陆寒聿!!!”他尖叫了一声,然后抓起案板上的一把葱花,朝陆寒聿撒了过去。葱花落在了陆寒聿的头发上、肩膀上、衬衫上,绿色的碎屑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一片片小小的羽毛。

两个人在厨房里闹了起来,沈知晚抓了一把面粉要往陆寒聿脸上抹,陆寒聿握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在灶台和冰箱之间狭窄的空间里推来搡去,最后不知道是谁踩到了地上的番茄汁,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沈知晚垫在下面,陆寒聿压在他上面,两个人都摔得有点懵。沈知晚的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就看到陆寒聿的脸悬在他上方,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的嘴唇上。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时钟在走。

陆寒聿伸出手,垫在沈知晚的后脑勺下面,帮他挡住了冰凉的地砖。他的手指插进沈知晚的头发里,轻轻地揉着刚才磕到的地方,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疼吗?”他问。

“不疼。”沈知晚说,但其实有点疼,只是陆寒聿的手指揉着揉着,那种疼就变成了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顶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软了。

陆寒聿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吻是克制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地、不可阻挡地倾泻而下。陆寒聿的嘴唇用力地压着他的,舌头撬开了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欲,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走。

沈知晚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领口,指节泛白。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项目、什么甲方、什么方案,全部被这个吻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陆寒聿嘴唇的温度、舌头的力度、呼吸的急促和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也许两个人的心跳已经合成了一个节奏,像两滴水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寒聿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但没有离开他的身体,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厨房里弥漫着蛋液和番茄汁混合的气味,地上到处是蛋壳和葱花,一片狼藉,但沈知晚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陆寒聿。”沈知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压到我了。”

陆寒聿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地砖上。两个人并排躺着,肩并肩,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沈星野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黄铜的灯体,玻璃的灯罩,灯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道闪电。

“这盏灯,”陆寒聿看着那道裂纹,“为什么不换?”

“因为它还能亮。”沈知晚说,“有裂纹又不影响它发光。人也是一样,有裂痕没关系,只要还能发光就够了。”

陆寒聿偏过头,看着沈知晚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蛋液照得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红红的,像熟透了的樱桃。

“沈知晚。”

“嗯。”

“我想搬来跟你一起住。”

沈知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陆寒聿。陆寒聿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全是笃定和认真,像是这个决定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你认真的?”沈知晚问。

“我从不说假话。”

“可是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一个月。”

“时间不是衡量感情深度的标准。”陆寒聿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人认识十年也不了解彼此,有些人见第一面就知道对方是对的人。我第一次走进你的花店,你蹲在地上仰头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知晚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好”,但这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陆时寒意想不到的话。

“那你先把这顿饭做出来。”

陆寒聿愣了一下。

“如果你能把番茄炒蛋做出来,并且能吃,我就答应你。”沈知晚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和葱花,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这是考验。”

陆寒聿也坐了起来,看着厨房里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沈知晚脸上那道还没有擦掉的蛋液,嘴角弯了一下。

“好。”他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沈知晚人生中最欢乐的四十分钟。他坐在餐桌旁,翘着二郎腿,像一位严厉的考官一样,看着陆寒聿在厨房里手忙脚乱。陆寒聿先是花了十分钟把厨房收拾干净——他做事的风格一贯如此,做完一件事一定要把现场恢复原状,连案板上的水渍都要用干布擦干净,擦到能当镜子用。然后他又花了五分钟重新洗番茄、切番茄,这一次切得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块头没那么悬殊了。

打鸡蛋的时候,他吸取了教训,力度控制得很好,蛋壳没有碎,蛋液完整地落进了碗里。他拿起筷子打蛋,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手腕用力均匀,蛋液在他手下很快变成了均匀的黄色,表面浮起了一层细腻的泡沫。

“不错。”沈知晚在旁边点评,“打蛋打得比切番茄好。”

“因为打蛋的原理和搅拌混凝土类似。”陆寒聿一本正经地说。

沈知晚差点从椅子上笑翻过去。

炒菜的时候,陆寒聿遇到了最大的挑战——火候。他把油倒进锅里,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蛋液在高温下迅速膨胀,他慌了,铲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蛋饼在锅里翻来翻去,最后变成了一坨金黄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炒蛋。他把炒蛋盛出来,又倒了油,放了番茄,番茄在锅里滋滋地响,汁水很快就出来了,他把炒蛋倒回去,加盐、加糖,翻炒了几下,关火,装盘。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但陆寒聿的后背全湿了,额头上全是汗,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他把那盘番茄炒蛋端到餐桌上,放在沈知晚面前。

沈知晚低头看了看。番茄炒蛋,颜色不错,红的红,黄的黄,汁水饱满,香气扑鼻。但仔细看,炒蛋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地方焦了一点,有的地方还有点生,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已经炒化了,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块状。

“你尝一下。”陆寒聿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餐桌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项目汇报。

沈知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变了。

陆寒聿的心提了起来。

沈知晚又夹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眼睛亮了。

“怎么样?”陆寒聿的声音有一点紧。

沈知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大的、很灿烂的笑容。

“好吃。”他说,“真的好吃。”

陆寒聿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不敢相信:“真的?”

“你自己尝。”沈知晚把筷子递给他。

陆寒聿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炒蛋,送进嘴里。蛋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番茄的酸甜紧随其后,盐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虽然没有达到餐厅的水平,但对于一个第一次做菜的人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能吃”的范畴。

他嚼了两下,愣住了。

“你教得好。”他说。

“不,是天赋。”沈知晚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夹了一大块炒蛋,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陆寒聿,你不仅有建筑天赋,还有烹饪天赋。你要是改行当厨师,米其林三星不是梦。”

陆寒聿看着沈知晚吃他做的菜时那种满足的表情,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那种感觉比拿下一个大项目还要强烈,比甲方在合同上签字还要踏实。他终于明白了沈知晚说的那句话——“你做给我吃,和我做给你吃,不一样。”确实不一样。做给一个人吃的时候,你会看到那个人的表情,看到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看到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的样子,看到他把盘子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的样子。这些瞬间,比任何荣誉和成就都更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人。

沈知晚把一整盘番茄炒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然后笑了。

“恭喜你,陆寒聿,你通过了考验。”沈知晚说,“你可以搬过来了。”

陆寒聿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温柔的、满足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弧度。

“明天就搬。”

“这么快?”

“我一秒钟都不想等了。”

沈知晚的脸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空盘子,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第二天是周六,陆寒聿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把东西搬了过来。他的东西不多——几箱书,一箱图纸,一个行李箱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显示器,还有一个玻璃花房。就是他在学校做的最后一个模型,那个四面都是透明玻璃的、里面种着一株微缩樱花树的小房子。

沈知晚把玻璃花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和那盆马醉木、那束干花并排站在一起。阳光穿过玻璃屋顶,落在里面那株樱花树上,在地板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美丽的光影,像一枚印章,在这个家里盖下了属于陆寒聿的印记。

“好了。”沈知晚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并排站着的花和模型,拍了拍手,“从现在开始,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陆寒聿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窗台上那些东西。他的东西和沈知晚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深蓝色的马克杯和浅蓝色的马克杯,灰色的拖鞋和浅蓝色的拖鞋,松木味的洗发水和花果味的洗发水。它们安静地并排站着,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不需要说话,就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安心。

“沈知晚。”陆寒聿在他耳边说。

“嗯。”

“谢谢你让我搬进来。”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把你的空间分给我一半。”

沈知晚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

“不是一半。”沈知晚说,“是全部。我的全部空间,全部时间,全部东西,全部心思,都是你的了。你可要好好珍惜。”

陆寒聿握住他的手,低头在他的掌心里亲了一下。

“我会的。”他说,“用我全部的生命。”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的生活有了一个新的节奏。

早上,陆寒聿会比沈知晚早起半个小时。他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煎蛋,学会了烤吐司,虽然每一样都做得普普通通,但沈知晚每次都吃得很开心,因为这是陆寒聿做的。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陆寒聿开车送沈知晚去花店,然后自己去公司。中午,沈知晚会带着便当去陆寒聿的公司找他一起吃午饭——自从上次在茶水间听到那些关于陆寒聿“换了香水”“喝了拿铁”的八卦之后,沈知晚就对陆寒聿的公司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好奇心,每次去都像在做田野调查,观察那些员工看他们俩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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