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秋日前奏

八月将尽的时候,沈知晚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微信。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微微”,头像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朋友圈封面是一张花店的旧照片——花语花舍刚开业时的样子,门口摆满了花篮,沈知晚站在中间,笑得像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大学生。

微微:“晚晚,我下周末回国,有没有想我?”

沈知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包一束新娘捧花,差点把芍药的花头掐断了。他放下花剪,双手捧着手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最后弯成了一个很大的、灿烂的笑容。

苏微微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花语花舍的合伙人。说是合伙人,其实更像是一个甩手掌柜——苏微微三年前嫁了一个法国人,跟着老公去了巴黎,在那边开了一家小小的花艺工作室,每年回来一两次,看看花店,看看沈知晚,顺便带一堆法国的花艺杂志和种子回来。花店的实际运营全靠沈知晚一个人,但苏微微在资金上帮了很多忙,当初开店的时候,启动资金有一半是苏微微出的。

沈知晚:“真的吗!!!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苏微微:“下周六下午三点,戴高乐飞浦东,航班号AF116。你不用来接,我老公送我,他正好去上海开会。”

沈知晚:“那我去上海找你!”

苏微微:“不用不用,我回S市,周日到,你在花店等我。”

沈知晚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和一个拥抱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包那束新娘捧花。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他和苏微微已经半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春节的时候,苏微微回来待了不到一周,匆匆忙忙的,连一顿正经饭都没吃上。

“苏微微要回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沈知晚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陆寒聿。

陆寒聿正在喝汤,听到这个名字,勺子顿了一下:“苏微微?你的合伙人?”

“对,你还没见过她吧?她一直在巴黎,每年回来一两次。”沈知晚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津津有味,“她人很好玩的,你见到她就知道了。对了,她说要看看你。”

“看我?”

“对啊,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沈知晚抬起头,看着陆寒聿,眼睛里有一种狡黠的光,“她当时在电话里尖叫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后说‘沈知晚你终于有人要了’,我说‘什么叫终于有人要了,我一直很抢手的好吗’,她说‘抢手了二十八年才被人领走,你还好意思说’。”

陆寒聿嘴角弯了一下,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想着一个问题——苏微微是沈知晚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十几年的交情。她的看法对沈知晚来说很重要,如果她不喜欢自己,沈知晚会很难做。

他不是一个会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但他会在意沈知晚在意的人的看法。因为那些人对沈知晚来说很重要,所以对他也变得重要了。这是爱一个人会带来的连锁反应——你在意他在意的每一个人,关心他关心的每一件事,因为他已经成为了你世界的中心,而他周围的一切,都会因为与他相关而变得有意义。

“你在想什么?”沈知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苏微微会是什么样的人。”陆寒聿放下汤勺,看着沈知晚,“能跟你做十几年朋友的人,一定很特别。”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确实很特别。大学的时候,我们一个班,她是那种特别外向、特别能说、朋友遍天下的类型,我是那种闷闷的、不爱说话、只跟几个人玩的类型。按道理说我们不应该成为朋友的,但有一次她看到我在画室里画了一幅水彩,特别喜欢,就主动来找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聊成了朋友。后来她说,她交朋友不看性格,看作品。一个人的作品能反映出他的内心,她觉得我的内心很美,就想跟我做朋友。”

陆寒聿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忽然很想见见这个苏微微,想亲耳听她说一说大学时代的沈知晚是什么样子的——那个还没有被甲方和现实磨掉棱角的、还在画室里画水彩的、内心很美的少年。

下周日很快就到了。

苏微微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飞机晚点,加上出关排队,等她从S市机场打上车赶到花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沈知晚提前关了门,在店门口等着,远远地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苏微微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气场很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脚上是米色的平底鞋,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烫了大卷,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法国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有味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爱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沈知晚!”苏微微拖着行李箱,踩着平底鞋,朝他跑了过来,跑了两步觉得太慢了,干脆把行李箱丢在路边,张开双臂,像一只扑食的老鹰一样扑了过来。

沈知晚被她扑了个满怀,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苏微微的力气不大,但冲劲很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沈知晚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她,而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笑了:“苏微微,你胖了。”

苏微微从他身上跳下来,瞪了他一眼:“这叫丰满,不叫胖。法国男人就喜欢我这种的。”

“行行行,丰满。”沈知晚弯腰帮她捡起行李箱,拖着往店里走,“进来吧,给你准备了花。”

苏微微跟着他走进花店,一眼就看到了操作台上那束花——白色的芍药、粉色的荔枝玫瑰、浅紫色的桔梗,配银叶菊和尤加利,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中,简约而优雅。花瓶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你自己包的?”苏微微走过去,低头闻了闻,芍药的香气清甜而淡雅,让她眯了眯眼睛。

“当然,别人包的你能看得上?”沈知晚靠在操作台边,双臂交叉,笑得有点得意。

苏微微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头发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发,最后停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沈知晚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围裙,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没什么特别的。

“看什么?”

“看你变了。”苏微微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的眼睛比以前亮了,皮肤比以前好了,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浇了水、施了肥、晒了太阳,长势喜人。”

沈知晚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我是花吗?”

“你以前是蔫了的花,现在是被救活了的。”苏微微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果然恋爱是最好的护肤品。陆寒聿呢?我要见他。”

沈知晚看了一眼手机,陆寒聿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路上堵车,晚到十五分钟。”他把手机屏幕给苏微微看,苏微微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他给你发消息还会说明原因?这种男人不多见了。”

“什么意思?”

“很多男人发消息就是‘晚到’,不会说原因,因为他们觉得没必要跟你解释。”苏微微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端起沈知晚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愿意跟你解释的人,是把你放在心上的。因为你值得他花那几秒钟打字。”

沈知晚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苏微微和陆寒聿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能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最戳人心的道理。大概这就是聪明人的共性,不绕弯子,不堆砌辞藻,一句话就能把本质说透。

十五分钟后,陆寒聿推开了花店的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走进来的时候,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了花店的地板上,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拥抱。

苏微微第一次见到陆寒聿本人。她之前看过沈知晚发来的照片,但照片和真人之间隔着一层屏幕,屏幕会过滤掉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的气场,比如一个人的眼神,比如一个人走进来时风铃为他响起的那个瞬间。此刻,她亲眼看到了陆寒聿,看到他的身高、他的轮廓、他的穿着、他的表情,以及他看向沈知晚时那种瞬间变得柔软的眼神。

“你好,陆寒聿。”苏微微站起来,伸出手,“我是苏微微。”

“你好。”陆寒聿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沈知晚经常提起你。”

“他说我什么?坏话还是好话?”

“都是好话。”陆寒聿松开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晚身上,“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大学的时候帮了他很多,开花店的时候也帮了他很多。他说如果没有你,他可能不会开这家花店。”

苏微微看了沈知晚一眼,沈知晚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操作台上的花枝,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苏微微笑了,笑得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都挤了出来。

“他说得没错。”苏微微说,“但他少说了一样。”

“什么?”

“他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苏微微看着陆寒聿,目光认真而坦率,“所以陆寒聿,你对他好一点。如果他受委屈了,我会从巴黎飞回来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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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聿看着苏微微,嘴角弯了一下。他喜欢这个人。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而是一种惺惺相惜的、对同类的认可。苏微微身上有一种沈知晚也有的东西——坦率、真诚、不装。她说话直接但不伤人,她关心沈知晚但不过界,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种分寸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他不会受委屈。”陆寒聿说,“我向你保证。”

苏微微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得释然而温暖。她伸出手,拍了拍陆寒聿的肩膀:“行,我信你。”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饭。苏微微想吃火锅,沈知晚就订了上次和陆寒聿去的那家店。三个人围着一口沸腾的红油锅,热气蒸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贝。苏微微喝了两杯啤酒之后话更多了,从巴黎的花艺市场聊到法国的罢工,从罢工聊到她的法国老公,从老公聊到沈知晚大学时的糗事。

“你知道吗,陆寒聿,”苏微微端着啤酒杯,脸红得像苹果,“沈知晚大学的时候,有个女生追了他整整两年,写了三十多封情书,他愣是一封都没回。那个女生后来找我哭诉,说‘沈知晚是不是不喜欢女生’,我说‘他不是不喜欢女生,他是不喜欢任何人’。结果你看看现在——”

她指了指沈知晚,又指了指陆寒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不是不喜欢任何人,他是只喜欢你。”

沈知晚的脸红得比锅底还红,他伸手去捂苏微微的嘴:“你别说了!”

苏微微躲开他的手,继续说:“还有一次,我们班去写生,沈知晚画了一幅特别好看的水彩,被老师拿去参展了,他高兴得请全班吃了冰淇淋。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真好,画得好,人也好,谁要是跟他在一起,一定很幸福。”

她放下酒杯,看着陆寒聿,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所以陆寒聿,你要珍惜他。他值得被珍惜。”

陆寒聿端起酒杯,跟苏微微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知道。”他说,“我会的。”

沈知晚看着他们碰杯的样子,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捞锅里的毛肚,但筷子在汤里搅了半天什么都没捞到。陆寒聿看到了,用公筷夹了一片刚涮好的毛肚,放进他的碗里。

“吃吧。”陆寒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晚看着碗里那片毛肚,又看了看陆寒聿,又看了看苏微微。苏微微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种“我放心了”的光。他夹起那片毛肚,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毛肚。不是因为毛肚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这片毛肚里有两个人的心意——陆寒聿的心意和苏微微的心意。

一个是爱人,一个是挚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苏微微在S市待了五天。五天里,她帮着沈知晚打理花店,做花艺培训,见了一些老客户,还去看了旧厂房的改造项目。她站在那个壁炉前面,仰头看着那个正在施工中的“鸟巢”花艺装置,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沈知晚说了一句话。

“晚晚,你应该重新做设计。”

沈知晚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苏微微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知晚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你在花艺上的天赋毋庸置疑,但你的设计天赋被埋没了太久了。这个项目让我看到了你本来的样子——不是花店老板沈知晚,而是设计师沈知晚。你不应该只做花店老板,你应该做更多的事。”

沈知晚靠在壁炉的砖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还没有完工的“鸟巢”。树枝和干花在脚手架上堆着,工人们正在按照他的图纸一根一根地编织、固定、调整。那个结构已经初具雏形了,看起来确实像一个鸟巢——松散的、轻盈的、充满生命力的。

“苏微微,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设计行业吗?”沈知晚问。

“知道。”苏微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鸟巢”,“因为甲方。因为你的设计被改得面目全非,你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但晚晚,这个项目不一样。这个项目的甲方尊重你的设计,你的搭档——陆寒聿——帮你把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现实。不是每个项目都像以前那样的。好的项目虽然少,但存在。你应该去找那些好的项目,而不是因为害怕遇到不好的项目,就连好的项目也一起放弃了。”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苏微微。苏微微的侧脸被工地的灯光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起来还是大学时那个样子——自信、笃定、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朋友要什么。

“苏微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大道理了?”

“在巴黎待了三年,天天跟那些哲学家聊天,耳濡目染。”苏微微笑了,笑得不以为意,“不过我说的不是大道理,是事实。沈知晚,你有才华,你应该用它。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沈知晚沉默了。他看着那个“鸟巢”,看着那些树枝和干花在工人们的巧手下渐渐变成一件艺术品,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苏微微说得对。你应该做设计。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苏微微走的那天,沈知晚送她去机场。两个人在出发大厅的门口站了一会儿,苏微微拖着行李箱,沈知晚双手插在口袋里,秋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苏微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沈知晚说,“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跟我说那些话。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苏微微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此刻,看着沈知晚站在秋天的风里,头发被吹得有点乱,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起来比半年前好了太多——不再是她春节回来时看到的那个疲惫的、勉强的、笑容里带着苦涩的沈知晚,而是一个鲜活的、明亮的、被爱滋养着的沈知晚。

“沈知晚,你要好好的。”苏微微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会的。”

“陆寒聿要是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飞回来揍他。”

“他不会的。”

“我知道他不会,但我还是要说。”苏微微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哎呀,哭什么哭,丢人。”

沈知晚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短,只有几秒钟,但苏微微感觉到了——这个拥抱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以前的沈知晚拥抱她的时候,身体是僵的,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但这一次,他是软的,是暖的,是放松的,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所以不需要再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了。

“苏微微,你也要好好的。”沈知晚松开她,退后一步,笑了,“在巴黎好好过日子,有空就回来看看。”

“好。”苏微微擦了擦眼泪,拉起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出发大厅。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朝沈知晚喊了一句:“沈知晚,你值得被爱!记住了!”

沈知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他转过身,走出机场,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他拿出手机,给陆寒聿发了一条消息:“苏微微走了。”

陆寒聿秒回:“想她了?”

沈知晚:“有一点。但她说了,过两个月还会回来。”

陆寒聿:“好。到时候我请她吃饭。”

沈知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民谣,吉他声简单而干净,像秋天的风。他开着车,从机场高速往市区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一片一片地落在车顶上、车窗上、挡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

他想,秋天要来了。

夏天过去了,但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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