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蓝色绣球

沈知晚说那批蓝色绣球很漂亮,陆寒聿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的邀约。他没想到,第二天推开花语花舍的门,看到的是一片蓝色的海。

整个店里的冷柜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几十个水桶,每个桶里都插满了绣球。不是那种常见的粉蓝色,而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是把天空和薰衣草田搅碎了融在一起,又像是谁用最深情的笔触在宣纸上晕开的一滴墨。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每一朵都大得像一个婴儿的头,沉甸甸地垂着头,露水从花瓣边缘滚落,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沈知晚站在那片蓝色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给一桶绣球换水。他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那笑容比身后的绣球还要明亮。

“你来了。”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寒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他不是被花震撼了——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片蓝色确实美得有些过分——而是被沈知晚站在花丛中的样子震撼了。那个人微微偏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水雾打湿了,几滴水珠挂在发梢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被水浸湿了,半透明的布料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底下肌肤的颜色。

陆寒聿移开了目光。

“进来啊。”沈知晚朝他招了招手,“站在门口干嘛?怕我的花把你吃了?”

陆寒聿走了进去,风铃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他走到最近的一桶绣球前,弯下腰,伸手轻轻托起一朵。花瓣厚实而柔软,带着凉丝丝的湿意,触感像丝绸又像天鹅绒,细腻得让人想多摸几下。

“这是‘无尽夏’。”沈知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指着那朵绣球说,“绣球里最经典的一个品种,花期特别长,能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颜色会根据土壤的酸碱度变化,酸性土壤开蓝色,碱性土壤开粉色。这一批是在酸性土里培育的,所以蓝得特别纯粹。”

陆寒聿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知晚蹲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身上有花和水混合的气味,不是香水,而是植物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湿润的、活生生的。

“你身上的味道,”陆寒聿说,“跟花有关。”

沈知晚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笑了:“天天在花店里泡着,身上早就腌入味了。我现在就算洗完澡,我妈都说能闻出花味来。”

“挺好闻的。”陆寒聿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沈知聿听到了。他的耳朵微微泛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假装没听到,转身去操作台上拿了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开始挑挑拣拣地往里面插花。

陆寒聿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挑选花材。沈知晚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但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因为长期接触水和花材而微微泛白。他拿起一朵绣球的时候,会先看看花面是否完整,再翻过来看看花背有没有损伤,最后轻轻捏一下花瓣,检查新鲜程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几万次一样。

“你每天几点起床?”陆寒聿忽然问。

“五点半。”沈知晚头都没抬,“花市六点开市,我要赶在第一批进货的人里面,才能挑到最好的花。”

“几点睡?”

“看情况,忙的时候十一二点,不忙的时候十点。反正店开到九点,回去收拾收拾洗个澡就睡了。”

陆寒聿皱了皱眉。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关店,中间将近十六个小时,除去通勤和吃饭的时间,这个人几乎全部泡在花店里。他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吃一顿晚饭——昨天那碗坨了的面条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不累吗?”陆寒聿问。

沈知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寒聿,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动,最后化成了一个轻轻的笑。

“累啊。”他说,“但是开心。你知道吗,当你做一件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累和开心是可以共存的。就像你画图画到凌晨三点,你会觉得累吗?会。但你会在累的同时觉得满足,因为你在创造。”

陆寒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室的蓝,像是一片小小的、温柔的湖。他想说点什么,但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知晚把插好的绣球放到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穿过蓝色的花瓣,在白色的墙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梦幻般的光影。那片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水波,又像呼吸。

“你看。”沈知晚指着墙上那片光影,“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开花店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多喜欢花——虽然我确实喜欢——而是因为花能创造这种瞬间的美。这种美是活的,会呼吸的,会变化的。今天下午三点钟的光影是这个样子,明天下午三点钟就不一样了。你永远无法复制同一个瞬间。”

陆寒聿看着墙上那片蓝色的光晕,又看了看沈知晚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轮廓。他想起了自己学建筑时的一个老师说过的话: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是静止的诗歌。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真正的美从来都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在生长,在绽放,在凋零,在每一个瞬间都不同。

“你后悔吗?”陆寒聿问,“放弃室内设计。”

沈知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只有脸的轮廓是暗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后悔做建筑吗?”他反问。

“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沈知晚说,“我们都在做自己选择的事情,有什么好后悔的。再说了——”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如果不是开了花店,我怎么会认识你?”

陆寒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沈知晚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满身花香的人,对他说着一些让他的心变得很软的话。

“沈知晚。”陆寒聿叫他。

“嗯?”

“你说的蓝色绣球,确实很漂亮。”

沈知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陆寒聿,你就只会说这个吗?”

陆寒聿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你比绣球漂亮。”

空气忽然安静了。

沈知聿的笑容僵在脸上,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红色,那粉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颈往下爬,消失在白衬衫的领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低下头,用手指捻着袖口的一颗扣子,翻来覆去地捻。

陆寒聿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沈知晚害羞的样子——那种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能接住的人,忽然被人戳中了最柔软的地方,整个人就会变得笨拙起来,笨拙得可爱。

“我……我去给那边的花换水。”沈知晚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水桶,逃也似的走了。

陆寒聿没有跟过去。他站在窗台边,看着沈知晚蹲在角落里换水的背影,白衬衫在蓝色的花丛中像一朵移动的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沈知晚”的分类下面加了一行字:

“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耳根,大概需要三秒钟。”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很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这两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知晚在角落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但耳朵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粉色。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那个……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绣球?”

“不完全是。”陆寒聿说,“我有个项目要请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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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万眨了眨眼,表情立刻切换成了工作模式:“什么项目?”

“城东有个旧厂房改造的项目,甲方想要做一个以花为主题的艺术空间。我负责建筑设计,室内部分需要找专业的人来做。”陆寒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知晚,“这是项目的基本资料,你先看看。如果你有兴趣,我想请你做这个项目的室内设计顾问。”

沈知晚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眼睛越睁越大。那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项目——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老厂房,砖混结构,层高八米,有漂亮的锯齿形屋顶和裸露的红色砖墙。甲方要求保留建筑的历史痕迹,同时植入全新的功能——一个集花艺展览、花艺课程、鲜花零售和轻餐饮于一体的复合空间。

“你确定找我?”沈知晚抬头看他,“我已经好几年没做设计了。”

“你的空间感很好,对花的理解是别人没有的。”陆寒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这个项目的核心是‘花’,需要一个真正懂花的人来做室内设计。你不是转行了,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做设计。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你把两种能力结合起来,你不试试吗?”

沈知晚握着文件的手微微收紧了。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平面图,那些熟悉的线条、比例、尺度、动线,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个尘封已久的抽屉。抽屉里装着他大学四年画过的几百张图纸,装着那个严苛老师说“还行”时他流下的眼泪,装着他在设计公司加过的几千个小时的班,装着他离开这个行业时那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遗憾的复杂心情。

“我……”他的声音有点哑,又清了清嗓子,“我需要想想。”

“不急。”陆寒聿说,“方案还在概念阶段,下周给我答复就可以。”

沈知晚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放在操作台上。他转过身,看着陆寒聿,忽然说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陆寒聿的回答是“因为你值得”。他以为今天会得到同样的答案,但陆寒聿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他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想对你好。”

沈知晚愣在原地。

陆寒聿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深水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你没有义务帮我。”沈知晚说。

“没有人是因为义务才对别人好的。”陆寒聿说,“义务产生的是责任,不是好。”

沈知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在陆寒聿面前总是词穷,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就像面对一屋子漂亮的花,你不知道该先看哪一朵,最后就只是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

“我下周给你答复。”沈知晚最后说。

“好。”陆寒聿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对了,那盆马醉木活过来了。”

沈知晚眼睛一亮:“真的?”

“嗯。按照你说的,远离空调,一周喷一次水。新长了两片叶子。”

沈知晚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是自己养的花活过来了一样。陆寒聿看着他那个笑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陷落下去,像是地基下面的土被水泡软了,整栋楼都在往下沉,但他不想挣扎。

“明天见。”陆寒聿说。

沈知晚愣了一下:“明天还来?”

“你店里还有那么多花我没看过。”陆寒聿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天看一种,大概要看一年。”

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

沈知晚站在店里,手里还捏着那份项目文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低头看了看文件封面上的字——“城东旧厂房改造项目概念方案”,又抬头看了看关上的门。

一天看一种,要看一年。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抱着文件在店里转了两圈,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陆寒聿的头像——不是自拍,不是风景,而是一张建筑手绘图,线条精准,干净利落。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闺蜜兼花店合伙人苏微微的对话框。

沈知晚:“微微,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微微秒回:“说。”

沈知晚:“如果一个男人对你说‘一天看一种,要看一年’,这是什么意思?”

苏微微:“谁说的?”

沈知晚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一个客户。”

苏微微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一只狐狸眯着眼睛笑,配文是“你猜我信不信”。

苏微微:“意思是他想每天都见到你。沈知晚你是不是傻,这都听不懂?”

沈知晚:“但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苏微微:“哪种人?”

沈知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算了,不说了。”

苏微微发来一连串问号,然后是一个语音通话请求。沈知晚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吊着几束干花,薰衣草、满天星、尤加利,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无声无息,只有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陆寒聿发了一条微信:“马醉木长新叶子了,拍给我看看。”

对方秒回。一张照片,窗台上的马醉木,嫩绿的新芽从枝头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探出头来。玻璃花房在旁边,夕阳穿过屋顶,在里面投下一片金色的光。

沈知晚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他注意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片蓝色的东西——是他昨天放在办公室的那束绣球。绣球已经被插在了书架顶层,和那束白玫瑰并排站着,蓝白相间,像天空和云朵。

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回了一条:“很好看。”

陆寒聿:“明天你来看活的。”

沈知晚看着这行字,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份项目文件,翻到第一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平面图上那些线条,忽然变得亲切起来。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坐在那张L型的大办公桌后面,拿着笔,在图纸上画线——不是花店里的那种线,而是真正的、严谨的、精确的设计图。

他的手有点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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