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执手

周一早晨,沈知晚五点半就醒了。不是被来福拍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陆寒聿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那枚戒指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刻着L&S的戒指,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福从床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继续睡。

他走进浴室,刷牙洗脸,换好衣服——白色的衬衫,深卡其色的裤子,棕色的皮鞋。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把领口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太正式了不像他,太随意了不尊重场合。今天是去领证的日子,他要穿得刚好。

“你紧张?”陆寒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晚转过身,看到他靠在浴室门框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还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是弯着的。

“有一点。”沈知晚说,“你呢?”

“也有一点。”

“你看不出来。”

“我藏得好。”

沈知晚笑了,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

“快去换衣服。民政局八点半开门。”

陆寒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去洗漱。

早餐是陆寒聿做的。煎蛋、吐司、牛奶,很简单,但沈知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不是不好吃,是舍不得吃完。这可能是他作为“未婚夫”的最后一顿早餐了,再吃下一顿的时候,他就是“丈夫”了。虽然只是一个词的变化,但他觉得那个词比“男朋友”重得多,像一枚锚,能把两个人的船牢牢地固定在一起。

吃完早餐,两个人出了门。来福蹲在门口,歪着头看着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两个人都穿了这么好看的衣服,而且都没有带它。它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你们去哪”。沈知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来福,我们去领证。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来福当然没有听懂,但它看到沈知晚笑了,就也眯了眯眼睛,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民政局在S市的老城区,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种着一排月季,正开着红色的花。

沈知晚和陆寒聿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是很多,三四对,有男有女,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手牵着手的,有互相整理领口的。沈知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河水缓缓流过,你知道你要下水了,但你不怕,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八点半,门开了。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看了两个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问了一句“双方都自愿的吗”,沈知晚说“自愿的”,陆寒聿也说“自愿的”。她笑了,笑得酒窝更深了。

“那去那边拍照吧。”

拍照的房间不大,一面蓝色的背景布,一把长椅,一台相机。摄影师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坐近一点。对,肩膀靠在一起。好,看镜头。笑一下。”

沈知晚笑了。不是那种拍照时挤出来的、僵硬的、嘴角往上提但眼睛不动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那一瞬间被定格了。后来沈知晚拿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和蓝衬衫,肩膀靠在一起,嘴角都弯着,眼睛里有光。他看着陆寒聿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装着一整片星空,而他是那颗最亮的星。

钢印落下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秋天落叶掉在地上的声音。红本本递了过来,每人一本,封面烫金的字——“结婚证”。沈知晚捧着那本证书,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很傻,但他觉得那是他看过的最好看的照片。

“恭喜你们。”工作人员说,笑得酒窝深深的。

“谢谢。”陆寒聿说。

沈知晚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把那本证书抱在怀里,指节泛白。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门口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丝绸。沈知晚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陆寒聿。”

“嗯。”

“我们结婚了。”

“嗯。”

“以后你就是我合法的丈夫了。”

“你也是。”

沈知晚偏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陆寒聿的脸上,把他眉骨的棱角磨得柔和了许多,眉心那道竖纹消失了,整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寒聿的手,十指相扣。两枚戒指在阳光下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走吧,回家。”陆寒聿说。

“回家。”沈知晚说。

来福在家等了一上午。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它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

门开了,它看到两个人,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然后跑过来,用脑袋蹭蹭沈知晚的脚踝,又蹭蹭陆寒聿的脚踝,然后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们,像是在问“你们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沈知晚蹲下来,把来福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来福,我们结婚了。”

来福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放弃了,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陆寒聿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沈知晚抱着来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菜、洗米、炖汤。来福在他怀里打呼噜,声音大得像一台小型的发动机。

“陆寒聿。”

“嗯。”

“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你上次说想吃但没吃到的那个。”

“哪个?”

“你猜。”

沈知晚想了想,笑了:“红烧猪蹄?”

“不是。那是上周的。”

“那是什么?”

陆寒聿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你生日的时候说想吃螃蟹。现在六月,螃蟹还不太肥,但我找到了一个卖六月黄的地方。”

沈知晚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生日那天,看着电视里播的美食节目,说了一句“好想吃螃蟹啊”,说完就忘了。陆寒聿记住了,记了好几个月。

“陆寒聿。”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趁你午睡的时候。”

沈知晚的眼眶红了。他把来福放到地上,走过去,从身后环住陆寒聿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陆寒聿,你对我太好了。”

“你值得。”

“我哪里值得?”

“你哪里都值得。”

午饭很丰盛。清蒸六月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螃蟹不大,但很鲜,黄很多,沈知晚吃了两只,陆寒聿吃了两只。沈知晚吃螃蟹的时候很认真,先把腿掰下来,用筷子把肉捅出来,再把壳揭开,把黄挑出来,最后把身体掰成两半,把里面的肉一点一点地剔出来。陆寒聿看着他吃螃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整个午饭。

“陆寒聿,你怎么不吃?”

“在吃。”

“你一直在看我。”

“看你下饭。”

沈知晚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吃螃蟹,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下午,沈知晚给陆妈妈打了一个电话。不是陆寒聿让他打的,是他自己想打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陆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知晚?”

“阿姨,是我。”沈知晚握着手机,手心有一点汗,“阿姨,我和寒聿今天去领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晚听到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细微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姨?”

“我在。”陆妈妈的声音在抖,但她在笑,“我在,知晚。恭喜你们。”

沈知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阿姨,对不起,我应该提前跟您说的。”

“不用对不起。”陆妈妈吸了吸鼻子,声音慢慢稳了下来,“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做主。寒聿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沈知晚握着手机,说不出话。他听到电话那头陆爸爸的声音,很轻,但听得到——“怎么了?哭什么?”然后是陆妈妈的声音——“他们领证了。”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陆爸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近了一些,像是在接过电话。

“知晚。”

“叔叔。”

“好好过日子。”陆爸爸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沈知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好。谢谢叔叔。”

电话挂了。沈知晚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哭了好一会儿。来福跳上沙发,趴在他的腿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蜷缩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陆寒聿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他哭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拉进怀里。

“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恭喜。”沈知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爸说,好好过日子。”

陆寒聿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那就好好过。”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了一条金色的、细细的线。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脚,像一个路标,指向这个家里最温暖的地方——那里有两个人,一只猫,两枚戒指,两个红本本,和一个刚刚开始的、叫做“婚姻”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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