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备婚·星与月

纺织厂改造项目完工之后,沈知晚的生活里突然多出了一大块空白。不是无事可做,而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拉长了很久的橡皮筋,忽然缩回去,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坐在花店二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枇杷树和银杏树,发了很久的呆。来福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晃着,阳光落在它橘色的毛上,把它照得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小小的火焰。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微微发来的消息:“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沈知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婚礼。他和陆寒聿已经领证好几个月了,戒指戴在手上,日子照常过着,来福从一只瘦巴巴的小猫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橘胖子,院子里的树也长高了一截。

但他们一直没有办婚礼。不是不想办,是太忙了。幼儿园的项目做完做纺织厂,纺织厂做完又有新的事找上门来,一拖再拖,拖到了十一月。

“还没开始。”沈知晚回了一句。

苏微微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大得来福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沈知晚!你们领证都快半年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沈知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苏微微喊完了才贴回耳边,笑了:“那就现在开始。你来帮我。”

“我当然要帮你!”苏微微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点鼻音,“我是你的伴郎——不对,你是新郎,我也是新郎——也不对,反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婚礼我必须管。”

沈知晚听着她的话,眼眶忽然有点热。苏微微从巴黎飞回来帮他筹备婚礼,上一次她专程飞回来是纺织厂完工的时候,上上次是领证前。她总是这样,不管多远,不管多忙,只要他需要,她就会出现。

“苏微微,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我先把巴黎这边的事安排好,Pierre说让我多待一阵子,他一个人看店没问题。”

“你跟Pierre说过我们的婚礼吗?”

“说过。他说‘祝贺你们,可惜我去不了,帮我给沈一个拥抱’。”苏微微顿了顿,“他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花店老板。”

沈知晚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来福从窗台上跳下来,踩在他腿上,把脑袋蹭进他的臂弯里。

挂了电话,沈知晚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开始转了起来。婚礼。他要给陆寒聿一个什么样的婚礼?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热闹喧嚣的、为了给别人看的婚礼,而是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还有来福,还有苏微微,还有那些真正在意他们的人。

他想到了半山书店的三楼。那个有着银杏树窗户的、年轮一样书架的、他亲手设计的阅读空间。他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安静的下午,看书、发呆、等陆寒聿来接他。那个空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走进去就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静下心来。如果在那里办婚礼,一定很好。

他拿起手机,给程韵发了一条消息:“程小姐,我想在书店三楼办婚礼,可以吗?”

程韵秒回:“可以。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想给陆寒聿一个惊喜,所以先不要告诉他。”

“明白。场地我帮你留着,日期定了告诉我。”

沈知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又给林园长发了一条消息:“林园长,我准备办婚礼了,想从幼儿园借几样东西。”

林园长也秒回了:“借什么?”

“几盆‘生长之地’的花,还有那棵老槐树下面的长椅。”

“花随便搬,长椅你搬得动就搬。”林园长发了一个笑脸,“知晚,恭喜你。寒聿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你们要好好的。”

沈知晚握着手机,眼眶又红了。他发现自从决定办婚礼之后,自己变得特别容易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多人对他说“恭喜”,太多人祝福他,太多人把他们的幸福当成自己的幸福来对待。这种被爱包围的感觉,让他的心变得很软很软,软到一碰就出水。

晚上,陆寒聿从公司回来,看到沈知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来福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打着鼾。陆寒聿换了鞋,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画什么呢?”

沈知晚赶紧把速写本合上,塞到靠垫下面,动作快得像做贼。来福被他的动作弄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沙发跑到了猫爬架上。

“没什么。”沈知晚的耳朵红了,“随便画画。”

陆寒聿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他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沈知晚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从来没有瞒过陆寒聿什么事,这是第一次。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他必须瞒住,因为这是一个惊喜。他要给陆寒聿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惊喜。

接下来的两周,沈知晚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了起来。白天在花店里包花、理花、卖花,下午抽空去半山书店和程韵商量场地布置,晚上趁陆寒聿在书房画图的时候偷偷在卧室里写请柬、列清单、打电话。

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塞满了苏微微、程韵、林苗禾、林园长、陈女士、宋瑶的名字,他每次接电话都要躲到院子里或者卫生间里,压低声音说话,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陆寒聿不是没有察觉。有一天晚上,他在书房里画图,听到沈知晚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婚礼”两个字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没有去问,因为他知道沈知晚在准备什么。他不拆穿,是因为他想看到沈知晚为他准备惊喜时那种紧张又兴奋的样子。

婚礼的日期定在了十二月二十号,冬至的前一天。沈知晚选这个日子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冬天适合办婚礼。冬天冷,大家会穿得很厚,围坐在一起,喝热红酒,吃火锅,聊聊天,笑一笑,整个屋子都是暖的。那种暖不是夏天的热,是被人和人之间的温度捂热的。

苏微微在十二月十五号带着Pierre飞了回来,Pierre说“上次筹备没来成,这次一定要来”。

两个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装着衣服,一个装着给沈知晚和陆寒聿的礼物——两瓶波尔多的红酒,年份是沈知晚和陆寒聿认识的那一年。苏微微把酒递给沈知晚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晚晚,这是我和Pierre挑的。等你们婚礼那天开。”

沈知晚接过酒,看着酒标上的年份,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一年,他第一次推开花语花舍的门,陆寒聿站在门口,风铃响了,他说“买花”。

“苏微微,谢谢你。”

“谢什么谢,又不是送你的,是送你们两个的。”苏微微吸了吸鼻子,笑了,“而且这酒不便宜,你要省着喝。”

沈知晚笑了,把酒小心地放进了酒柜里。

婚礼的前三天,沈知晚开始布置半山书店的三楼。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叫陆寒聿,因为这是惊喜。他搬了好几箱花材上楼,白色的洋甘菊、粉色的荔枝玫瑰、浅紫色的桔梗、绿色的尤加利,还有从幼儿园“生长之地”剪来的几枝月季——红色的,开得正盛。他把这些花搭配在一起,做了十几束桌花、一个花门、两个花环。

花门是他花了最长时间做的。他用藤条编了一个拱形的骨架,然后用细铁丝把花材一枝一枝地绑上去。白色的洋甘菊打底,粉色的荔枝玫瑰点缀其间,浅紫色的桔梗做过渡,绿色的尤加利填充空隙。他绑得很慢,每一枝花的位置都经过反复调整,高了不行,低了不行,歪了也不行。程韵上来给他送咖啡,看到他蹲在地上绑花的样子,站在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

“知晚,你对自己要求也太高了。”

沈知晚抬起头,笑了:“这是我和他的婚礼,不能马虎。”

程韵把咖啡放在窗台上,蹲下来,帮他递花材。两个人一个绑一个递,配合得很默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把白色的洋甘菊照得像碎掉的月光,粉色的荔枝玫瑰像少女的脸颊,浅紫色的桔梗像梦境的边缘。

“程小姐。”

“嗯。”

“谢谢你借场地给我。”

“不是借。”程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送。书店是你们爱情的一部分,婚礼当然要在书店办。”

沈知晚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继续绑花,没有说话。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沈知晚失眠了。不是紧张,是兴奋。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陆寒聿平稳的呼吸声,想着明天的一切——花门、桌花、音乐、食物、来福、苏微微、林苗禾、Pierre、林园长、陈女士、宋瑶、小赵、周师傅、程韵、陆爸爸、陆妈妈。所有人都会来,所有人都会看着他们。不是审视,不是评判,是祝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寒聿的肩膀里。陆寒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臂环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睡不着?”陆寒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

“明天要办什么事吗?”

沈知晚愣了一下。他以为陆寒聿不知道,但陆寒聿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

“没有。”沈知晚把脸埋得更深了,“就是睡不着。”

陆寒聿没有再问。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沈知晚的头顶。两个人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了的银子。

沈知晚想,明天,这个人会成为他的丈夫。不是法律上的——法律上早就是了——而是仪式上的、公开的、被所有人见证的。他们会站在那个花门下面,面对着面,手牵着手,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然后他们会接吻,在所有人面前。然后他们会笑,会哭,会拥抱,会被祝福。

他把脸埋进陆寒聿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幸福。是一种因为太幸福了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不知所措的、幸福的眼泪。

陆寒聿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快睡吧”。他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等着他哭完,等着他睡着,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等着那个他期待了很久的日子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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