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粘人些,我是喜欢的

过往这般命令灵宠,被冷处理是惯例,能得来个“哦”的回答都是很不得了的事情。骆渊不确定问灵宠:“你睡迷糊了?”

一反常态太不对劲。可继而他又想,管邢安宥迷不迷糊,难得龙崽子没跟他抬杠甩脸色,他心情竟就这般轻易晴朗,得寸进尺笑开,自是要把该占的便宜先占上:“那不行啊,谁要你说一个字算了,你得说,好的主人。不然我怎知你是跟什么东西应的话。”

“…………”骆仙君这种人。

听他的鬼话,不如被他关一辈子。邢安宥阴着脸彻底装不下去,自暴自弃走开。

——

祈神祭当日,凡界祭典仪式整日行雅乐神舞,烧香供奉,许愿先祖神明显灵。有些功德平平的神仙会借机下凡偷偷显灵,以此获取凡人信任爱戴,运气好是真的可能一朝翻身飞跃高升。故而于天界而言,白日还算是为公务奔波劳碌,傍晚后的夜宴才有了庆典的模样。

上天庭的夜宴办在问天阁名下的流觞苑。

林苑内含天然泉眼,水活而水质清透,沿人工开凿的细窄水渠,延伸流淌至流觞苑的角角落落,将泉水供给到苑内各类水系灵植,最后分成曲折弯绕的数条,流进林苑最中心的流觞台,在台中的明净坛内,形成交汇成一池清潭。

流觞台空间广阔,石子地面内刻有用以干燥和平衡冷暖的火系阵法,并不显潮湿,现下正从上流顺水漂下一只只木质小盘,其上放置琼芳露与蜜橘仙桃之类酒水果点。

骆仙君甫一到场,就被明衡真人和同僚几名仙官喊去,谈的什么邢安宥没兴趣旁听,就近在不远处一无人亭中驻足等候,看着从丁香树枝挂下的灯笼洒下柔和暖光,笼罩在骆仙君端正俊逸的脸上,额前发丝留下一片浅淡阴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一个恶劣又好看的混账。

邢安宥把手臂搭上围栏,单手托腮。

有人与骆仙君边说边抬手比划着什么,他困惑状轻一抬眉,思索片刻开口说了几句,身旁人颔首拍拍他肩头,应着话有意无意向亭子看过一眼,笑起似是调侃了什么,骆仙君顿了顿,跟着调转视线,望见灵宠后弯眸而笑,那点灯火的倒影也在他眼睛里明亮起来。恍惚间,那抹眸中情绪,似是与梦境中有了些许重叠。

邢安宥怔了下,搭着围栏的手微微握紧。

虽相处多日,他却并不常见外人面前的骆仙君,谈笑风生,率性坦荡,优越的长相和地位,那种自发的魅力,无法控制地让他如焦点一般闪耀而夺目。

换他是在座任一位仙官,怕也不能想到人前高高在上的骆仙君,私下在灵宠面前会是怎样一副截然相反的情态与作派,恶劣强横,满口孟浪之词,精于勾引诱惑,下流的东西也不见少懂。

那张标致俊朗的脸是如何媚意横生,用身体展露低贱不登台面的姿态和赤果果的欲念,受制于龙时又是怎样的耻辱与不堪……他看过,也或许只有他看过,而这些仙官……

打住。

在想什么?这是龙该瞎想的事么?

邢安宥面颊微热,一拳头敲在额头上,思考偷偷溜下去撩把水冷静头脑的可能性。

尚未思考出个结果,过不多会儿,骆渊跟仙官谈完走回来了,悠哉悠哉也迈入亭中:“殿下啊我说你也真是,我跟人说话你下去找点吃的喝的多潇洒,非在这儿傻站着是作甚?又怕生呢?”

“谁说的我是怕生。”邢安宥对着他还有些不自然,便支着脸装作高冷不看他,“你们方才,对着我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骆渊背着手踱步至他身侧,想了想忽地笑出声,“哦,那家伙说我有此佳人,今夜也是得遇良缘了。”

邢安宥:“?”

他冷笑:“谁要做你的良缘。”

“我真操了……”骆渊低骂着推他往亭外,“闭嘴吧,你他妈就是个高香插粪坑里才求来的孽缘,下辈子少来沾边儿!”

“……”

小亭与水渠之间摆有矮桌,相熟的仙神往往围坐一同吃喝闲叙。邢安宥微微蹙眉跟上骆仙君步伐。不知是否身体没有得到足够抚慰,且还不间断被骆仙君撩拨刺激的原因,十多日过去,他的欲潮期也没有结束迹象,离了杂物屋外的凌月松林,在生人多的地方,无可避免感到烦躁与不安定。

他睨了眼身侧。

骆仙君正在水渠边驻足,从漂下的小盘中挑着吃的玩意儿。花生米糕之类骆仙君没有碰,似是尤其喜爱,独独拿了些蜜橘荔枝之类甜果子,低头专注剥着橘子的皮,完全没留意灵宠的样子。

邢安宥稍作犹豫,很不想引起注意地,幅度很小地,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点挪窝,直到贴着骆仙君很近的地方,还不待松下口气。

“哈哈。”骆渊轻笑出声来。

邢安宥脑子里一炸,那种无地自容的窘迫,他臊得当即要拔腿开溜,骆仙君却攥住他手腕,将剥好的橘子塞入他手心,忍住笑音:“没笑你,少矫情了殿下。你粘人些,我反是喜欢的。”

“粘……?”邢安宥脸色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几轮。

骆渊看他素来平静的表情都碎掉了,显然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形容会出现在他身上,可直到最后灵宠也未说什么,竟是逆来顺受的选择容忍,只是大概不想再大庭广众地被他投喂,过了会自己蹲下,探手向盘中摆放的橘子。

“别拿青色的。”骆渊适时提醒。

邢安宥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睨他一眼,偏是执着地拿了青橘子。

骆渊挑起眉梢,大抵也看得出,灵宠是不想回去接着被关起来,才出此下策向他服从,可这倔龙骨子里最是孤傲不逊,哪怕服从,头也是要低不低的卡在中间。

“行罢,”他笑灵宠最后的顽强,“那你随意好了,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月仙岛往年供果子过来,到最后常是急了,下面的人手忙脚乱连着些没熟透的给摘了。”

邢安宥跟他抬杠:“谁说的,我吃过青色的,也是熟透了的。再者你没尝,又怎会知道。”

“笨蛋,那个青色的不一样。”骆渊不禁又笑,“哎算了,你尝一尝便知,跟我犟个什么劲儿,有几个如殿下这般,打小吃的果子都是下人分拣剥好的。”

这话说得邢安宥有种被看轻了的不服气:“你寒碜谁,我不信你的。”

他三下五除二扒开橘子发青的外皮,露出白色的坚硬果实,到这一步他已经有些犹豫,但还是狠狠心撕了一块放入嘴里,咬开了那一瞬登时面目扭曲起来,一头把脸扎进臂弯,好半天说不出话。

“哈哈哈哈哈!”骆渊笑得肚子抽痛,凑过去拿手指戳他露出来的一点耳朵尖,“要你跟我犟,活该!”

邢安宥捂着嘴满脸黑线抬头,一抬手把大半个苦橘子丢进水里。

“所以要听主子的话啊小笨龙。”骆渊拉着他一并站起身,搭上他肩头晃着手指,又开始给他洗脑。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你乖乖向着我,我自不会害你。过来跟主子走,我带你弥补一下,知不知道这林苑里头养了多少漂亮鸟儿,问天阁托勤业署定期来打理照顾的,什么夜莺孔雀鹦鹉百灵鸟,叽叽喳喳一块叫起来可热闹了,你一海里的龙崽子,可没见过那么多天上飞的鸟,啥颜色啥长相的都有,你去看一看,若喜欢我偷偷捉一只烤来给你也……”

“烤了?”灵宠却深深皱起眉。

“对啊,别不忍心嘛,”骆渊笑说,“那玩意儿现宰现烤,烤一只……”

“上哪儿烤什么?!”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咆哮。

“哎我操!”骆仙君应激一哆嗦。

明衡真人绷着张脸从不远处过来了:“不是方才还告诉你待会有仪式要办,一转脸你就给我要跑!殿下要走便走了,你是要给我往哪儿去?还把不把老爷子我的话往心里去?!”

“……”骆渊扯了扯嘴角。

这太他妈丢面子了,站这儿保不齐还要挨训,他挠挠脑袋,跟明衡真人招呼两句,拐着灵宠肩头把龙往边儿上带了带:“那什么,殿下,你去外头等我一会呗……”

顿了顿又觉得这波面子掉了,恐怕吓不住龙,他手握成爪做了个掐死的动作,很凶地说:“还记得我说的话?再要跑会怎么样?”

“……”邢安宥面无表情看了他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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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的威严受到冒犯。骆渊啧了声拍他一把:“懂了?说话!”

灵宠站着没有动,歪了歪头看他:“要我一个龙等多久呢?”

“……”这话说的。骆渊瞅着灵宠安静等他回答的脸,青涩纯洁又精致的,看着他睫毛自然地眨动一下,漂亮的金眼睛一深邃就显得专注,说这话让他极容易想歪,跟正当浓情蜜意,他将龙抛弃在床,龙反过来要责怪他不负责又不责怪似的。

他轻咳两声,觉得大事不妙了,骆仙君神通广大活两辈子竟然还他妈吃这一口,语气却不自觉放软些:“这时候不兴粘人的殿下。”

“粘……”灵宠表情怪异,在口里咀嚼半晌还是说不齐那个词汇,而后抿了抿唇,很冷酷地说,“谁会粘你,只是欲潮期没过,我不喜欢一个龙在这种地方。”

“我……”骆仙君的甜蜜泡沫啪一下子碎完了,“行了快滚,我爱让你等多久就是多久!”

继而他转身拂袖就走。

“。”

邢安宥一个龙孤零零走出了流觞台,不知道跟什么赌气,走出去了也没有立刻止步。

所以骆仙君到底是为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心安理得带了龙出来还毫无诚意把龙扔下,且不体谅龙特殊时期在外面的身体状态还要求龙对他乖巧呢。

直到被一条横向的水渠拦住道路,邢安宥才停下左右看了看。

流觞苑景色绝佳,四周净是些精心培育的仙草灵植,入了春后各色鲜花开满草坪与枝头,夜风拂动,便有清淡香气扑入鼻翼。

不远处则是一座飞檐小楼,他像是在其背面的地方,不见小楼牌匾与出入的门廊。

只随意看了两眼他也没兴致去打探,在原地就地站了站,不多会却听一侧的草丛窸窣,声响愈大似是离得愈近,他循声看去,便见一抹灰褐色嗖地从中跃出,身形抖索摇晃着爬了几步便失足跌入水渠中。月色下清水里浮出一抹猩红,逐渐被水淡化。

……是一只灵兽?

怎得在流觞苑这种地方,会有人对苑内饲养的灵兽下这般狠手?

邢安宥上前在水里捞了捞,很快便将一只右前腿负伤的果子狸从水中捞出。

这果子狸身体上亦有些大大小小的伤痕,看样子已然有些道行灵性,似是被他的体质吸引亲和,被捞出来后微微眨了两下湿润的黑眼睛,虚弱地看着他,没有挣扎。

但欲潮期让邢安宥不是很想触碰这种毛乎乎湿漉漉的东西,他蹙着眉强忍反感,从袖口撕下一段布料,给果子狸右前腿简单做过处理,放地上看像是没了问题,便翻过来挠了挠它的肚腹,摆手要撵它走开。

果子狸却跛着右前腿过来咬住他衣摆,轻轻拉扯。

邢安宥:“?要我跟你走?”

果子狸仰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

邢安宥想了想:“不可以,走太远他找不到我。”

果子狸仍未放弃,扯住他换了个方向。后方草丛却窸窸窣窣又发出声响,这次从中走出的是个仙仆模样的人。

那仙仆小跑着,在他几步远外停住,躬身道:“这位可就是东海的小殿下?劳您在此等候多时,那位命我来唤您去见他。”

“那位?”邢安宥低眸,果子狸不知何时跑不见踪影,“哪位?”

“是骆、骆仙君……”

“是吗?”邢安宥越过他望向后方那座小楼,淡道,“传话回去,让他亲自来接我。”

“这个……”仙仆支吾了起来。

“做不到就滚。”邢安宥收回视线,转身要往来时方向走去,始终注意身后仙仆动向,却不料未走开两步,脚下忽而一空,看似完好的地面陡然黑暗一片。他心头微微一跳,顿觉天旋地转,待那种足下空无一物之感消退,眼前霎时明亮,已然不再是月色普照下那片草坪。

耳边嘈杂一片。

“二十万仙灵石!我买了!”

“开什么玩笑?天地仙材紫晶仙,一千五百年灵气酝酿得一株五瓣紫晶仙,你出二十万就想拿到手?!我出四十万!”

“呵,不过一炼丹仙材,我可不会出这个冤枉钱。”

……这是,在拍卖?

邢安宥逐渐习惯眼前光亮,稍稍睁开眼来。

偌大的空间,四壁以夜明珠与金玉点缀,满屋人围坐四周,竟都是来自四海的龙族亲族,里一圈外一圈,正中空出大片空处,摆上诸如篝火、铁笼,亦或玉台之类令龙难以联想一同的事物,旁边则站有两位仙仆静默等候。

不待他再多琢磨打量,身后忽响起高傲威严的声音:“许久不见了,我的小侄子。”

南海龙王庞沂端坐太师椅上。

满座嘈杂似无人在意这个角落,又似不时有人飞来一眼,邢安宥暗自观察,寒着眼看他:“有事?”

“别对长辈这么不客气,”庞沂仰着下巴与他儿子如出一辙的跋扈相,“你也瞧见了,这屋里净是自家龙,我唤你过来也不过是为一份血脉亲情。”

“呵。”邢安宥冷笑了声,“恕不奉陪。”

言罢他便要转身向屋外,庞沂身侧两名近侍却一左一右阻在他身前。

“费心请你,我可没许你离开。”庞沂懒声道,“我听阿淼说,你与那骆仙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实际却是感情不睦,骆仙君暴烈成性,于你动辄打骂。三天两头翻一笔旧账?”

“感……情?”邢安宥表情有点绷不住。

“呵呵,那骆仙君身居高位,自是只当你做个玩物。”庞沂嘲讽,“我愚笨可怜的侄子,今次我便给你个机会彻底摆脱了他。”

“也是天道好轮回,那骆仙君早该尝一尝被人报复的滋味,先前在天门当众羞辱阿淼,上回又在中天庭因你与那鲛人对阿淼动手痛打一顿,害得阿淼至今仍未能从病榻起身……今夜祈神祭,众仙欢欣时刻,我便要他身败名裂!而你,我愚不可及的侄子,摆脱了骆仙君之后。你可要来好好辅佐你敬爱的舅舅做一番大事业啊,嗯?”

——

过了半个多时辰骆渊方从流觞台离开。

他拎着壶琼芳露,早在仪式上跟人喝得半醉不醉,来到外头却一眼没瞅着他的灵宠,有威胁在前他也没多想,一拍脑袋便循着契约指引感知了灵宠存在,察觉灵宠不似上回那般无法感知便也放下心来,悠哉悠哉一路走来一座飞檐小楼前,扯着那门前仙仆便问:“诶我的龙呢,你见过没见?”

那仙仆打量他片刻:“仙君随我过来便是。”

“哦,谢了哈。”骆渊拔了酒壶塞子,扫过周遭点着烛火光洁如新的墙壁,便知此处大抵是流觞苑内有些分量的地儿。他灌了两口跟着往里走:“我以前没来过,这是个什么地方?我的龙跑这儿干嘛?”

“这儿……”仙仆顿了顿,尚未答话,便在右侧一扇房门停住步伐,而后退让出进门的位置,“仙君,到了。”

“啧,神神道道的。”骆渊塞回酒壶,也懒得跟个生人废话,上手推动门叶。

门甫一推开,一股柔和暧昧的香气扑鼻而来,入眼是大片红纱帷幔,他迷茫眨巴双眼,整个人只片刻呆愣,忽听闻步音踩过地面的哒哒声响,继而便是暖玉温香扑来。

“啊我操!”他登时吓清醒了,酒壶也吓飞出去,扭身慌不择路,“这搞什么鬼?!不行不行姑娘你认错人了!别搞我啊!我对姑娘家真不太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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