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想做的从不是你的灵宠

只此瞬间,骆渊脑中对镇海珠的所有认知与了解快速闪过了一遍。

他捏了捏手心,感到猛烈海风把那里吹得发冷:“……搞没搞错,你们发现镇海珠认主,管我的灵宠什么关系?”

从他话里听到奇异的称谓,霜蓝鲛族长扬了扬眉:“你叫他灵宠?你是什么人?”

顿了顿,她恍然:“我知道了,幽影鳐说殿下失踪后去了天界的事情是真的?天界的仙君,失礼。只我们下界权势争夺,仙君可不便参与了。”

她话说得有警惕忌惮的意味。骆渊注意却没在上面。

他看向灵宠沉默不言的侧脸,心底某种不知名的情绪翻涌,再一次出口:“你与我说清楚,你们作甚要非难我的灵宠?镇海珠一事,从始至终我未允许他从中插手。”

“仙君倒是护着他。”霜蓝鲛族长轻哼,“你可知,想叫镇海珠认主,需通过其九九八十一重虚境考验中至少五十四重。”

“镇海珠以虚化实,诡谲多变,危险重重。我族与幽影鳐一族已在虚境周旋数日,折损无数子民,昨日总算齐齐通过第五十四重考验,本该就此分出胜负,镇海珠却排斥了我们双方的认主契。”

“已经认主的镇海珠,外人再与其结契就会受到排斥。”邢安宥走至足下光带边缘,俯视水中的鲛人,“你想说这个?”

“不然怎样?”霜蓝鲛族长道,“镇海珠原本认的就是龙族一族血脉,只要仅剩的殿下放之不管,时日久了,镇海珠与龙族的联系就该自动解除。你是不认?哪怕有位仙君护着你,我们也定是要将你带回去试探一番的!”

骤被提及,骆渊却觉得脑袋有些乱:“不是,等等,这事儿有问题吧。”

且不论哪里冒出来的鲛人,邢安宥这小龙崽子又是怎么回事?

好像先前对灵宠产生的所有疑虑,一旦与眼下获知的信息扣合在一同便有了完美解答,可这种事……

这种事到底要他如何相信?!是少伏山?还是在天界灵宠逃跑那次?这不可能!他不觉得邢安宥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将镇海珠据为己有。

他当即按住邢安宥肩头,将龙原地转圈面朝自己,连声质问:“不可能是你干的吧?你会在我身边忍气吞声到现在?你不会给我颜色看看?真有那个本事你会逃不开我身边?你有什么必要跟我隐藏底牌?!根本不是你对吧!”

灵宠被他摇晃着肩头,暗金色的眼眸静静看了他片刻:“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让你有这种反应?你觉得我拿到镇海珠,是很严重的事情?”

“我……什么反应了?!”骆渊蓦地回神撒了手。

邢安宥却一把扣住他手腕:“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你慌什么?”

“……你从方才开始根本不否认。”骆渊呼吸微促。

猛烈海风呼啸而过,他只觉得思绪缠结的头脑被一股热血冲上,有什么逐渐清晰被写在眼前,那是他从方才开始就回避不认的事实。

操,凭什么啊!他真他妈的,从没哪次比现在更憋屈,更觉得自己像个傻蛋!

被耍了??

被隐瞒欺骗的滋味,让他觉得仿佛被当头棒喝。这就是他自作聪明,有前世记忆助推的下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难道要他接受重活一世,煞费苦心,还是未能制止灵宠获得镇海珠的事实,然后彼此再度走上前世既定轨迹,甚至比前世更深重的孽缘,像他曾假设的那样,他还是会跌落神坛人人得而诛之,灵宠还是会光辉万丈人人景仰,而他根本无力改变,他就该死,他就该有糟心结局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瞬间,无数种失败可能从他脑中飞掠而过。

他几乎是立刻慌神与恼怒起来,手脚都在隐隐发抖,他无法冷静,更无法接受,无措后退两步:“有哪里错了,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努力做好了,我不该……”

“怎么叫不可能?”

他即将要退落入海,邢安宥却攥住他手腕将他从光带边缘扯过,微微俯首,吐字间呼出的热气落在他耳畔:“我打小不爱依靠别人,为自己谋划后路很奇怪?还是你不知道,从最初开始,我想做的,就不是你的灵宠。”

骆渊咬紧唇,那种慌乱慢慢消退之后,涌上的便是无边怒火。

邢安宥松开他手:“把自己弄到海上,你下了最错的一步棋。你安分些,我会让人带你走。”

“别以为我怕了你,少跟我装腔作势!”骆渊恶狠狠的,劈手过去便是一掌,对方却扭身躲开。

足下海面陡生剧变,波涛层叠,青绿色的流光淌过汪洋,跃出海面,开出一朵朵仿若琉璃塑成的莲,绵延千里。

霜蓝鲛族长手提一把三叉戟直刺过来:“我来此可不是为看你们拌嘴,你们想怎样,先把镇海珠一事解决,我自不会阻拦你们!”

骆渊强忍对深水不适,挥手以灵波拂开:“我今夜还非要与他拉扯出个结果,尔等且先哪来哪回吧!”

三叉戟于空中旋转几圈栽入海面,原本持着它的霜蓝鲛亦跌落回去,满眼不可思议望向他:“你一个天界的仙君,怎可这般?!”

似应她此话,原本算得晴朗的夜空风云巨变,其后星月无光,几声闷重声响后骤然从九天劈落雷霆,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东海上空。

骆渊身形一僵,仰目而望。

天际的雷光闪动,威势暴涨,这一次竟是不偏不倚直向他劈来!

那是天道与观测异动的问天阁在对他发出警告。他作为天界的仙君,从始至终,不得直接插手东海神域争斗一事。

他恍然,怒骂:“你妈的问天阁!我管我自己灵宠是伤天了还是害理了?!”

天地间霎时灿若白昼,扩散威压令海域中的霜蓝鲛纷纷惊呼闪躲。只一刹思虑,骆渊咬了咬牙,登时跳入海面霜蓝鲛群中!

与骆渊最近的邢安宥只觉一瞬金光刺目,最后一眼看见的便是骆仙君消失在电光中的身影,待电光消散便了无骆仙君其人。

不知怎的心头一空,竟觉得这一幕是有些熟悉的,他茫然向四处张望,喊:“骆渊!”

上方传来灵宠被水模糊过的声音。

无可避免被丝缕电光波及,骆渊眼神迷蒙着,口鼻间呼出的小串气泡顺水飘浮上去。

混账东西,哪有灵宠喊主子大名的道理,不喊仙君也该喊主子啊……

遵从本能在心里骂了灵宠一句,他放任自己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之中。

……

骆仙君,如果意识清醒,不可能不回来给龙找麻烦。

骆仙君,一个不会水且怕深水的旱鸭子。

骆仙君,淹死也好。

邢安宥扑通跳入海水,耳畔传来契约兽嚷嚷的声音:“你找不到他的!这儿到处都是霜蓝鲛,他一定已经被抓走或直接淹死了!”

“闭嘴,”邢安宥心头狂跳,划着水,借夜视能力试图寻找一个只会下坠的身影,“你出来帮忙,还没找他算完账,我要留他。”

“哎呀呀……多大仇多大怨呐。”契约兽很无奈的。

海水里很快飘浮出一只浑身灰黑毛发、头顶一对小牛一样犄角的小兽:“亏得我以前有很努力学水,回去后你要奖励我很多好吃的哦!”

邢安宥没好气:“你先找到再——”

突然一角冒出一点泛着冷光的尖锐。

他瞥了眼闪身开来,只见那是一把三叉戟。身侧契约兽刨着爪子,一口嗷呜咬住来物,齿间一个用力咔嚓将其从中咬断甩开了去:“哼哼,偷袭可不是好习惯哦。”

“你……你怎可!”海水的暗处浮出几个霜蓝鲛的身影,为首的正是那霜蓝鲛族长。她唇角溢出鲜血,看去竟是一副遭受重创的模样,指着那毛茸茸的小兽,满面不可置信:“龙族的小殿下,你养的什么东西,怎将我本命法器轻易损毁?!”

邢安宥不答,冷冷反问:“你们可是捉了我同行那位仙君?”

“你是在说笑?”霜蓝鲛轻哼,“我们做什么要得罪一个仙君,倒是你,背靠天界的仙君,如何还有颜面来争夺神域所属权。”

想也是。邢安宥沉默转身,指使契约兽与他往反方向找人。

一群霜蓝鲛齐齐包围向他。那霜蓝鲛的族长却自始至终紧盯他身侧小兽不放:“大小似犬,长毛,长尾巴,灰黑色,有牛角……”

她忽地双目圆睁,指着小兽,嗓音古怪:“魇,是饕魇!那个仅凭一己之力吃空半个海域的饕魇?!神域海沟里封印的最恶妖兽,你,你怎会带着这种东西?!”

饕魇毛茸茸的耳朵微动:“可恶,你怎得因此事记得我!这多害臊,那是人家突破瓶颈必不可少要吃掉的,绝不是因为贪吃!”

“走你的,喊螯蟹一族随你去找。”邢安宥拍了它一巴掌撵它,再调转目光看向周身包围,眼底发冷,“执意要拦路,那你猜猜呢?”

……

骆渊自黑暗中缓缓醒转,不知时间已过去多久。

他只记得自己被雷劈了,昏迷之前最后施了一道强制避水的法诀,再醒来就到了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真别说,上辈子他就是被天雷劈死的,这辈子,哪怕知道那道雷只是降下来警告他,而不为收他性命,想起方才惊险一幕他还是有点儿心悸。

这会儿爬起来看看身上,衣服有些地方都焦得不太好了,好歹他自己人没啥事。再观察四周,但见此处黑漆漆一片,他从怀里掏了颗勉强能顶照明用的小夜明珠,才大致分辨出这地方是一处完全封闭的海底石室。

……还在海里这个认知让他原地难受半天,这才抬步向左右走动查看。

石室里空洞洞的,只角落生着些不知名海草和拇指盖大小的游鱼,空间也不算大。

他越走越觉得奇怪,他怎么能掉来这里的?这儿真是一个出口他都没找见,比起寻常石室,甚至更像个订盖儿的棺材。

他也不能留这儿,他那混球灵宠,他必须去找着算总账,怎么着也得问出小龙崽子何时瞒着他偷偷干的大事儿。

想想方才他确实是一时慌乱,被前世灵宠吓得,心里急了。现在再一想,灵宠若是新认主的镇海珠,累死了也不能比前世厉害,那他怕个苹果!兴许他还能把龙痛扁一顿拿回主权呢。

他很乐观且自我安慰地,这便开始盘算,能不能找个薄弱点给石室砸了。

“你……回来了?”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嘶哑声线。

方才检查的时候,这石室那儿也没人啊!

骆渊脚步一顿,慢慢回头向后方:“什么人在那儿?别装神弄鬼的,快出来!”

身后的声音沉默许久:“你不是他。你的声音……我有印象,你是谁呢?是东海的下属,还是天界的神仙?你又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骆渊抓抓脑袋:“真会问啊,我还想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呢,没缘没由给我弄进来了,谁这么损啊,都不问问我乐不乐意跟你当邻居。”

“呵呵,我知道你是谁了……”嘶哑的声音笑起来,“你是廉权殿的骆渊骆仙君?许久未见,你也该认得我的。”

“我记性不好,不然你自己报上名来呢?”

“我是……”嘶哑的声音顿了顿,“没死之前,天界的人管我叫东海的龙王,邢睿天。”

“?”骆渊愣得很彻底,“什么,你是邢安宥老子的鬼魂?你不会也是个西贝货?”

“西贝货?”嘶哑的声音反问,“你知道我那逆子的名号?”

“我家灵宠我能不熟吗?”骆渊很理所应当的,继而开骂,“不过我现在不想认他。真他爹的,活脱脱扮猪吃虎的死东西,我现在很不爽,和解不了,认他是个灵宠也不爽。所以你最好是西贝货别是他亲爹,否则我会想弄散你的魂。”

嘶哑的声音沉默了。

隔了半晌,他才道:“你不想知道,你的灵宠在东海都干过什么?”

“那你说呗,”骆渊还真是有点兴趣,且对这个可能是龙王的家伙身份有些怀疑,面上装着漫不经心道,“最好别诈我,我会发现,心情更不好你真的会散。”

“呵呵,”嘶哑的声音轻笑,“如果我告诉你,他亲手开启神域海沟,害死了他在龙族的所有亲族呢?”

……

邢安宥站立在染成猩红的海水里。薄如发的丝线在月色中冷光四溢。海风吹着浪花,携卷着零散的鳞片,一浪一浪地拍打着他的脚踝。

饕魇从海面下冒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邢安宥,我回来啦!”

“嗯。”邢安宥轻轻应了,“怎么样?”

饕魇嘻嘻地笑:“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找到的话一定会淹死吧!”

邢安宥淡淡看了它一眼,指尖微动,一条浮在空气里的丝线拨过去,削掉了它脑袋尖的一小块毛发。

“啊啊啊我秃了啊啊啊!!你这个龙总是这样小气!!”

饕魇转着脖子,极力用爪子摸头的动作尽显滑稽与愤怒:“找到了,找到了行了吧!他身上有你的气息,被主动传进邢睿天那里了!”

邢安宥眉目微凝:“多久了?”

“不知道!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啊啊啊气死了,我的毛!!”

“……走。”

——

“啥?”骆渊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你绝不是邢安宥亲爹,你太会污蔑他了。”

旁的不说,骆渊虽然从上辈子就觉得,自家灵宠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这想法也只是限定在招惹了灵宠的前提下,就像他自己,偶尔良心发现,他会在内心默默承认,他所得的一切有他自找的份儿。谁要他贪美色,又贪邢安宥的体质。

可这没根没据的,突然跟他说灵宠开了神域海沟,灭了自家亲族,就算从前听身边人简单提过两句灵宠从前在东海处境不佳,他也还是觉得有些夸张了。这玩意是灭族啊,多大仇多大怨?

再说,邢安宥何德何能,开了神域海沟,还不被海沟里头的海妖反扑?别开玩笑了,面前这西贝货纯粹是污蔑他的龙……呸,现在他不爽来着,邢安宥不是他的龙。

骆渊道:“你不用跟我扯这个,不如跟我说说,你可知晓那混球是何时接触的镇海珠?我左思右想,这个必须得弄明白。”

他无论如何,还是觉得灵宠不该在他眼皮子底下取得镇海珠。哪怕是少伏山,最近的那一次,也太不合实际。

“镇海珠啊……”嘶哑的声音语气古怪了些,“自是只有所有亲族被他铲除,他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只不过他……”

“只不过什么?”骆渊不喜欢这家伙说话大喘气,正要再逼问。

忽而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那声音没有刻意收敛,在不大的石室内回荡,最终像是在他身后两步远左右的地方停住。

骆渊稍侧过首,便见了灵宠那双熟悉的暗金眼眸,伴着声不冷不热的问询。

“骆仙君,看见什么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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