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错了,真不跑了!”

群鱼游窜,扰动水波,海底的光线忽明忽暗。

骆渊模模糊糊的,感到他在游动,很生硬别扭地,游动在五彩斑斓的珊瑚丛之中。

整个东海神域,拥有珊瑚形态各异,种类繁多的地方,唯有珊瑚宫。

他稍稍清醒了些,听到不远处有声音怒道:“你们是怎么看的?活生生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你要少主人回来我们如何跟他交代?!”

“这个……我们也没想到,之前出来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这回……”

“唉先别说了!赶紧都散开,去把附近所有迷阵全部开启,那位仙君方向感差,这才刚过去不久,他走不远的!”

“……”娘的,方向感烂犯天条了?!当时的骆渊,游在珊瑚丛中气愤不已。

若没记错,这是前世,他第一次从邢安宥身边逃跑。

他不容易摸熟路,又不通迷域幻术,那是他费心许久,才敲定下的逃脱计划。

他游出珊瑚丛,趁乱偷偷藏在了一头蓝鲸的腹中。

那里漆黑一片,腥臭扑鼻,糟糕透顶到令人终生难忘的体验。

他在里面,不觉日沉月升时间流逝,长久的黑暗压抑,孤独寂寞,全靠内心底强撑着的一口气才坚持下去。

直到最后忍受不了,也不知蓝鲸带他到了什么地方,他从蓝鲸腹中爬出。

洗净了身体上的污脏,从海底到海面,他仿佛穿行在漆黑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当破出海面,再见夜幕星空的那一瞬,他激动得几欲喊叫出声,向上苍大地宣告,他骆渊骆打不死的蜚蠊仙君他妈的回来了!

他被一艘夜捕的渔船捞上了船。

“深更半夜,你怎得能落在这离岸八百里的海面?”有渔人问他。

“你们不听神话传说的吗?”骆渊躺在甲板数着星子,笑着瞎编。

“就这儿,你们东海域的海神,贼不是玩意儿的东西,人嫌狗弃的,活一二十来年说不着夫人,沿岸的村人不与他献祭,他便要隔三差五闹一闹。”

“这不是,”他指了指自己,“前些年不小心把我给扔下去了,我看他也看得对眼,奈何干了点儿坏事,叫他嫌我待他不够坦诚,日子如何也过不下去,他便直接扔我出来了,连个小船儿都不给,若碰不上你们,就让我淹死咯。”

一群渔人先是听得一愣一愣,到最后方会过意来,纷纷笑他:“胡言乱语,哪家的海神瞎了眼肯娶你个男人过门,怕不是个瞎编乱造的说书人,扯得不着边际,被人愤而扔下了船!”

骆渊合眼而笑,不再辩驳。

夜捕的渔船彻夜航行,直至黎明,海天交际的地方跃出半轮红日。

他打着哈欠,走出船舱,想看一看久违的日出。

海鸥啼鸣的声音掠过耳畔。

黑衣黑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船尾的甲板,立于熹微的晨光之中,静默无声。

骆渊呼吸猝然停止,不敢置信上手揉了揉眼睛。

那道身影已然回过身来。邢安宥发丝披散湿漉,透明的水沿着发丝,划过眉梢眼角,滑落面颊,阴郁苍白如水鬼,高贵美丽的眼眸幽幽黯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你你……”骆渊瞪圆了眼指着灵宠,心头一乱,也不知是个什么感受,当即回身就要退入船舱。

邢安宥却从后追上,一把拉扯他坠入海中。

“哗啦”的一阵巨大声响。

瞧这龙二话不说往水里跳的德行!

怕水的骆仙君魂都要吓飞了,胡乱扑腾两下子,嘴里想要骂龙,灵宠却从身后死死环抱住他,不由分说,扣着他面颊吻了过来。

不是,这……

波涛起伏间,骆渊眸中发怔,尝到了海水的咸涩。

后一步闻声赶来的渔人看不清他们之间动作,只在船上大喊:“快来人!是海妖,海妖抓人下海了!!”

几乎是听到此言的同时,骆渊被灵宠抱着深深拖入水中。

呵呵,怎么不像个路过就拖人下水、坏事做尽的海妖呢?

……

“我错了,真错了!你得给我解了,我坚决不吃那个遭罪的玩意儿!!”

第一次逃跑失败的骆仙君,被灵宠带回了珊瑚宫。

邢安宥信手丢了装过情毒的白玉瓶,一双眼眸平静到令人心悸地看他:“你不在的日子,我一直在想,怎么做你才会安分留在我身边。现在,还跑吗?”

骆渊浑身燥*,感到身*发.胀发痛。情毒这个东西,不会让他死,但会让他生不如死。他总不能清醒的时候,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

该服软时服软。

“我错了,真不跑了!”

他摔在地上,烫热的指尖揪着领子滚来滚去,趴过去拽住灵宠的衣角:“我难受,我要死了!我以前……我以前不单对你做过坏事,我对你很好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邢安宥捏起他的下巴,注视他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蒙住的眼睛和面颊,神情似是恍惚与犹豫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问他:“难受?”

骆渊连连点头:“难受,我难受得要死了,你不能拿那个对付我!”

灵宠不置可否,又问他:“以前你对我很好?”

他半死不活地拉着腔:“我——不是吗?”

邢安宥拽着他扯近,那双漂亮的暗金眼睛却被坚冰覆盖了:“那你说说,为什么后来轻易丢着我一个走了?我很好骗,你玩得很开心,对么?反正你去哪里都会受到簇拥,而我只是一个你玩烦了,随时能丢掉反目为仇的玩物?”

骆渊被他拽着脖子有点喘不上来,努力吸着气用手扒拉他。

情毒里含了灵宠的心头血,是认主的玩意儿,骆渊不由自主的,又耐不住被情毒操控,想更贴近灵宠的想法:“哪儿的话,我都是,万不得已……我哪能,盘算你,折煞你的,尊严……”

邢安宥顿了下,撒手放开他,冷笑不言。

……

骆渊只记得那一天,像是以解毒为名,他被逼得挨一会*就要说一次不跑了。

纯他妈丢人现眼的神经玩意儿。

耳边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

……

“有点像被魇住了呢。哎,居然会被海沟里的海妖亡魂影响成这样……又怕水精神力又烂的仙君,真的是笨蛋笨蛋大笨蛋啊!”

饕魇趴在水晶床边摇晃尾巴:“我感觉得到哦,他好像有什么很害怕、很难走出来的事情,放我去他的识海吃掉他的梦魇和记忆吧!”

“然后他就会变得更蠢。”邢安宥冷冷道,“笨蛋有你一个就够了,不需要第二个。”

“居然说这种话!”

饕魇不满道:“太过分了!我又不会真的去吃,他的识海有一层很不得了的加护,你也感觉到了吧?厉害到完全不像精神力一般般的骆仙君本人能做出的手段。我可不想被反扑,绝不会贸然闯进去的。”

“……”

邢安宥思索状,盯着昏迷的骆仙君看了片刻:“罢了,先不管。”

他把一只匣子递给饕魇:“去让人把这个煮了。”

“啊,撒盐撒辣椒地煮吗?!”

“你吃别的,不许动这个。”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之前也没要吃。”

耳边的声音逐渐散去了。

意识朦胧间,额前似是落了一点温热的触感。

可当骆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眼前的屋子,除他自己之外,已再无旁人存在的痕迹。

他发呆盯了会上方,摸了摸身前的海螺,还在,这才要坐起身来。

也是这时他才发觉何处不对。靠床外的左手,抬起到一半便被一股无形力道拉拽,再无法前进毫厘。

他隐有些预感,当即上手在腕上摸索了片刻,一道几近透明的丝线缠绕着那里,一直连接到他身后的床柱。

“娘的,又是这破烂玩意儿。”骆渊一个白眼翻上了天。真服了气了,这可恶的灵丝引,从上辈子起他就想一把火给它烧了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暴躁摸着手腕一顿乱揪:“烦死,恼了我连床一块给你拖走。”

于是饕魇顶着小碗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那可不行哦,如果你走掉,我也要跟着负责了!”

骆渊动作一顿,转脸见它气哼哼,迈动四条毛乎乎腿脚走近前。

“少盘算没用的事情!你的粥,快点拿去喝掉!”

“?粥?”骆渊瞅了瞅它耳朵中间的脑袋瓜上顶着的小碗。

只见碗中装了大米,肉片,菜叶之类混合的汤粥,乍一看简简单单的,但模样做得还挺好看,让人产生食欲并不困难。

他从饕魇脑袋上端走小碗,顺带还揉搓了两把饕魇毛乎乎的耳朵:“谢了啊,就不知你给我送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又跟你主子甩脸又跑路的,他总不见得一点儿火气没有,还好脾气送我一碗粥。”

“哼哼,还挺有自知之明。”饕魇眯起一双圆眼睛,“邢安宥说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毒药,吃掉之后就赶快上路去吧!”

“……啊?”

真别说,骆渊一听这话,碗有点儿拿不住了。

方才梦里才被邢安宥下了情毒,折腾得死去活来,就算是醒来,他也控制不住小心翼翼又谨慎的,一听着“毒”这个字眼,脑子里就开始想歪。

他当即把碗往床上一搁:“那算了吧,小家伙,我不欺负你,我明摆着告诉你了,我不喝你也别想硬喂我。”

饕魇斜着眼睛看他:“说谁是小家伙呢?哼,你还真是个笨蛋啊,我说是毒药你就信了。”

骆渊揉着它耳朵,也不气:“那不然呢?”

饕魇躲了躲他手,用鼻尖拱他的碗:“我跟邢安宥不一样,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是百年阴阳双生鱼的内丹!有它吃,是你的福气!”

骆渊的手顿了下:“……什么意思。”

假的吧。搞什么,邢安宥那个龙。

阴阳双生鱼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自然知晓,尤其还是个百年的。邢安宥拿这东西给他,他当真觉得诡异,这不像一个单纯为了反压报复他的龙会做的事情。

“什么什么意思?”饕魇已然有些不耐,“你到底要不要喝,不喝就给我喝嘛!没有毒,真的没有毒,不要信邢安宥的鬼话!不信就塞一口进我嘴里,啊——”

“你是想吃吧?”骆渊觉得好笑,这下倒也不是怀疑这碗粥有问题,舀了一勺倒进饕魇嘴里。

“呼呣……”饕魇满意眯起眼睛,咀嚼嘴里的粥饭,含糊不清道,“我只尝这一口,你要养得好好的,邢安宥才能慢慢报复你哦。”

“是吗?”骆渊漫不经心的,开始拿勺子刨粥,“他没安好心,就对了。”

——

“霜蓝鲛那边,我们的族人已经将其控制住,想来不会再出了乱子。”

将近入夜的时候,螯蟹族长随邢安宥一道回了珊瑚宫:“届时我们要坐稳神域的位置,他们还能成为一份助力。剩下来的问题,就是幽影鳐一族了……”

“幽影鳐背靠的是南海境,难免有些傲气。”邢安宥淡道,“解决了他们,事情就能了结。”

“是这样。”螯蟹族长略有踟躇,“南海龙王庞沂大抵从中听闻了些风声,传信给我说想要拜访拜访……”

“挑明即可。”邢安宥心不在焉道,“让他少管闲事,改日上界相逢,我会送他一份大礼。”

再往前走的房间,门前海波中的珠帘摇曳,荡出一浪一浪细腻珠光。螯蟹族长看了眼,当即应下,欲要告辞。

“等一下。”邢安宥停顿了下。借珠帘之间缝隙,走得太近,已经隐约看出屋内空无一人。

……只栓一只手的灵丝引没有拴住骆仙君。

他转过脸,目光放远看向空荡荡的角落,默了片刻:“那个人,我随便问问,他跑哪里去了?”

“这个……”

螯蟹族长抓抓脑袋,与手下的几个螯蟹相问片刻,回来汇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白日有螯蟹轮值终了,相约去了搓搓麻将。给仙君瞧见了,硬要他们捎上一起。”

邢安宥:“……”

他沉默。螯蟹族长便继续道:“实乃他们看管不利,又经不得诱惑,仙君哄骗了他们说那灵丝引是你给解的,又说他麻将下钱下得大气,他们个个便心动应允。结果可好,仙君手气绝佳,已经赌走了神域东边海市一共十家商铺!”

邢安宥:“…………”

真是够了这个人。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被扣下来当阶下囚么?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

螯蟹族长静观他脸色变换:“要……命人收回来吗?”

邢安宥闭目,深吸了口气:“无妨,给他吧。下次,不许再这样。”

他冷声道:“我要他来受罚的,岂有他这般潇洒自在的道理,当自己家呢?”

螯蟹族长哭笑不得:“明、明白了。算算时间,他们许是该返程……”

邢安宥转身向宫内深处走去:“要他回来,去我那里见我。”

他不在的时候,珊瑚宫的一切,全盘交由曾隶属于母亲的螯蟹族管理。

而今他再回来,才有无什损毁变动的,保留了原有记忆与时光的珊瑚宫。角落里各色海花与点缀的海草,脸盘大的贝类之中摆放照明用的夜明珠,各处摆设已有了岁月磋磨的痕迹。

往深处走,是幼时,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与母亲住过的珊心居。一角有晶石珊瑚架构的六角亭,居所正中的空地便是成片的金红色珊瑚,其间有个头小巧的各类水生灵物,是他幼时最热衷流连的花圃。

当他从中经过,金红色的珊瑚整齐向两侧分去,裂出一线路径。

快要走出珊瑚丛,他不经意一瞥,末尾一丛珊瑚的尖头,有一段不似自然、像是无意碰撞造成的断口。

“……”他顿了顿脚步,继而不显异常向前走去。

甫一来到寝居宫室,水波微动。

角落的水晶匣柜后飞速掠过一抹阴影。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得一条手臂锁住他的脖颈,猛地拉扯向后,一把锋锐尖刀随之立于他的颈前。

“可算叫我逮到了!”

身后传来骆仙君得意洋洋的声音,用刀面拍了拍他的脸颊:“老实点,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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