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渊,明天会回家吗?”

无法诉之于口,在解除灵宠契约,离开骆仙君之后,邢安宥偶尔会梦见些许奇异的,仿若曾身临其境的画面。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类似眼前情景的一个梦境。

骆仙君不声不响毫无征兆离去,消失不见,而他站在骆仙君仙府的庭院正中,系着檐下的一串风铃。

廊前星光花随风飘摆,假山前小池塘中红鲤戏水,数日前他亲手移栽的蔷薇已成活绽放,欣欣向荣之景,而今只剩冷清顾忌。

少一个人而已。

然后,梦境中,庭院门前,会传来吱呀吱呀的木轮转动声响,轮椅上坐着的,是他自认从不曾相熟,仅有点头之交的,名为程沐的少年。

少年目光轻落门前,半晌开了口:“这样没有用,你比谁都清楚。”

梦中邢安宥弄不分明,少年口中的没用是什么意思。

跟随目光移动,他看清门两侧摆放的瓷碗,其中米麦果点,尤其骆仙君素来偏爱的葡萄荔枝小橘子类甜果子,塞进去将碗边沿挤得满满当当。

旁边的门廊台阶打扫一新,俨然是他知晓见识过的,祈神祭多年沿袭下的传统。

程沐轻声道:“祈神祭,祈的从来不是逝去的神灵,所谓传统,也不过民间愿景寄托,当不得真,也请不来神……”

也许少年言辞正正戳中了什么东西。

他手中动作猛然顿住了,胸口细密的疼痛,让梦变得真实。

虽然它痛得莫名其妙,痛得没有根据,可它自发从心底蔓延,像一棵野草,被这股心绪吹拂得舒展茎叶,疯狂生长扩散,迅速覆盖牵连到某个人的名字,让他一瞬间如遭雷劈,几近麻木地,陷入持久而挥之不散的压抑与绝望,意识到一个模糊中,他不敢承认与相信的事实。

“不可能……”他低声说着,猛然转了头,“你胡说,别让我看见你。”

“……”

少年不声不响的,面上闪过一丝复杂。

木轮转动的声音逐渐远离了。

身后再没有任何动静。

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地,沉默地,失色无光的影子拖在脚边,孤零零地变短,再变长。

直到日照西斜,温和夜风撩起耳边的一缕发丝,他抬起手,慢慢地握住了,方觉那只手自始至终就是隐隐发着抖的。

“渊,明天会回家吗……”

檐下风铃清脆叮铃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好灰暗绝望一个梦。

……

浑身冷汗地梦醒后,邢安宥想,为什么他会梦见这种事?

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对骆仙君种种情感,或恨或喜,从不至梦中要对方去死。

终究是无从而知。

连同对骆仙君的心绪。

反是今日,梦中低落而颓唐的压抑感受,让他把骆仙君的失踪,与之对应了起来。

倘若暴露了半鬼身,骆仙君会活下去吗?

……

从聆风台走下的仙官,步履匆匆。

邢安宥随便拦下了其中一人:“问天阁怎么说?”

“月仙岛的事儿?”仙官看了眼他,“冥界诛邪境的责任是跑不脱了,咱们天界这儿,上不来凡界的恶鬼。倒是诛邪境那边,连日以来……”

“我不是问这个,有骆仙君的下落么?”

“哦……殿下问那位的事情?”

仙官的神色变得意外,而意味深长起来:“事出太突然,那两位失踪又没走天门下去,问天阁自是也未监测得到。”

“不过依我看啊,既是那两位仙君,想也不会出了岔子,当年骆仙君力碾诛邪境万千恶魂,一战成名,今日哪怕不慎中了计,不可能出事……”

他只说到这里。面前的东海小殿下已经简单道谢,走远了。

显然,对骆仙君半鬼身份不知情的神仙,不认为骆仙君的失踪,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时至今日邢安宥不免疑惑,少伏山的几只杂鱼鬼魂,都能扰得骆仙君鬼身不稳,当年一战成名的骆仙君,是如何撑得下诛邪境万千恶鬼的围袭,又未暴露半鬼身的?

骆仙君身上,到底还有多少不能告人的秘密?

他觉出了一丝烦闷的焦躁。

——

昏暗,阴沉,寂静无声。

尚未睁开眼,骆渊隐约能觉出周身的环境。灵气稀薄,与之相反阴气浓郁,绝不是天界。

头脑仍有些眩晕,他依稀记得昏迷前的事情。

月仙岛的凌月松林,诡异出现的恶鬼魂魄,然后是一身桃粉色衣装的……

操,陶决宁那个狗东西!

骆渊眼皮子一跳。

一直以来只当那小子不太正常,心思阴暗了些,没成想今日会把他直接从恶鬼手底拐走了去。

怎么着?多年天界的同僚,不谈过往交情,姓陶那小子是当以后再不用见面了,也不想混了,做什么事儿都不怕得罪人了是吧?

可再一想,又觉何处违和得慌……

恶鬼出现的时机,还有陶决宁对恶鬼的不作为,拐走他时未受恶鬼的阻挠与攻击。

横竖怎么想,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甚至……看上去更像恶鬼的出现,只为压制他的实力,从而辅助陶决宁捕捉他。

念头刚一冒出,骆渊顿觉冷汗直下。

见鬼了,不可能吧!那个记忆里始终温和待人,服从月仙指令做好本分每件小事的桃花妖,会他妈和鬼道的家伙联手?!

目的是什么?总不可能只为今日捉拿他出天界?!这不可能!

可转念一想,上辈子,他正是因为陶决宁的陷害和指控,才会在天界永无容身之处,被迫堕落鬼道。

虽然那之后,他从未与陶决宁碰面,但那是他刻意逃避和从前相熟的仙神相见,根本不知对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藏了什么打算和手段。

倘若真是如此,重生一回,他岂不是没拿捏住邢安宥,也没防备住陶决宁……

两世下来,到底有多少事情,尽管他亲身经历,却始终未能窥见全貌的?

他心头的不安愈盛,只听屋内一片静谧,落针可闻。

起码得弄清楚身在何处。

骆渊眼睛微微睁开条缝隙,一睁眼却发现屋内不是空无一人,就在他躺着的床边,陶决宁眼神灼灼有神又直勾勾地,托腮盯着他。

他惊得往后一缩,翻身爬起:“你妈的神经病啊?!”

“啊,醒了。”陶决宁微微笑了下,“睡得好吗?骆仙君。”

一想自己熟睡的时候,有个人就这么不作声的死人一样,搁旁边盯着,骆渊就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说到底,有前世辜负他友谊,害他彻底无从翻身的例子在先,他根本对陶决宁生不出一丝戒备警惕之外的情绪。

他飞快扫视屋内环境,直接便问:“卧底天界的鬼道内鬼,直说吧,是不是你?!”

陶决宁眨了眨眼睛:“不愧是骆仙君,这么快就想得到呢。”

“我他妈又不是傻子!”骆渊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傻逼害惨我了!我还真要看看今日你把我拎下来了,以后你还怎么在天界混,养几只小鬼就当自己能耐了?!还真当我是吃素的,我……”

“唉,”陶决宁叹了口气,打断他,“我从没说过,我一定要回天界,虽然可惜了些,可骆仙君,你就没想过,我为何一定要拿恶鬼魂魄对付你么?”

“什么意思……”骆渊皱了皱眉,只觉方才觉出的最违和的地方,陡然有了确定的方向。

他猛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你,你知道?”

“知道啊,骆仙君的半鬼身。”陶决宁笑说,“本来是有其他打算的,但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呢,骆仙君?我只能这么做了啊,以后你就会永远……”

“你妈!”骆渊骤的扑下去,揪着陶决宁按在地上,一拳头砸了下去,“你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害我永生不得翻身,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这是他两辈子的代价啊!

骆渊怒极,砸在陶决宁嘴角,冒出了血仍停不下手:“你又是为什么知道?!除了那么几个人和水月楼的混账,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告诉你!!”

被他压着的混账咳了两口血,只是闷着声笑:“别怨我呀……骆仙君,谁让你……不是我的呢?”

“操!”骆渊还要给他一拳。

忽然身后伸出一只细长的烟斗,凭空拦在他的身前,另有只手提住他,止了他动作。

一道阴柔的声线道:“陶仙君,我早说过,对付他要小心些的。”

被打得半死不活的陶决宁慢慢爬坐起来,微笑抹掉了嘴边的血:“啊……一点小伤,不妨事,他大可以打得再狠一些。”

听闻身后声线那一瞬,骆渊就凶狠回了首:“司徒祭,是你这个该死的人妖!”

显然告知陶决宁他半鬼身份的,正是这位水月楼的楼主。

身后人正如其声线那般,是副阴柔的,似男又似女的妩媚长相,乍一看也算个极精致的美人,唯那张脸苍白无生气,倒显得有些惊悚。

“呀,还记得我?”司徒祭眯眸而笑,“我当上回百酒会一见,用了张丑陋皮囊,你该是认不得我了呢。”

“滚!”骆渊二话不说抬手便打。司徒祭耸耸肩,将烟斗向他手腕一挑,他登时被其中森然鬼气逼得通体发寒。

司徒祭抽了口手中烟斗,没什么所谓道:“可怜的孩子,你身在鬼巢,要小心过几日便是月圆,这时候和我作对,你讨不得好。”

“……”骆渊抱着手腕,恨得牙痒痒,“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告诉你,别想我能回来给你打下手,我他妈情愿这么死了!”

“你倒真舍得死,不是有了不该有的记挂之人……啊不对,是龙?”

司徒祭淡笑:“我劝你最好老老实实的,本还想按部就班,拉拢了你回来好生招待,你的态度却真是意料之外的糟糕。”

他侧了侧首:“陶仙君,布置一下,我们现在就动手。”

骆渊隐觉不妙:“布置?你们搞什么鬼?”

陶决宁看了他一眼:“如果成功,他就是我的了吗?由身到心,都是我的?”

“是,当然是。”司徒祭笑说,“我们需要一个无自主意识的傀儡,到时候随你怎么摆弄他,我可懒得管。”

陶决宁点头:“可以。”

“妈的,什么傀儡?”骆渊死命挣脱着那柄烟斗的限制,“司徒人妖,你给我解释清楚!!”

司徒祭面上不动地观察着他:“真好啊,渊,要回家了呢。”

“回你妈的家!!”

“会伤到他吗?”陶决宁随口相问,布置着骆渊看不明白的东西。

“不会,顶多会有些疼罢了。”司徒祭笑了下,“连纯阴体质都屡屡失败,做不到他这么纯粹的半鬼之身。明明他可以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恶鬼,却偏要一次次浪费如此优秀的体质,多可惜?”

“相信我,只有他能容纳被玷污的神器,打开冥界的诛邪境,解放鬼道的万千同族,彻底从天界手底翻身。”

骆渊震惊,只觉脑中对前世的某些记忆,轰然地倒塌着颠覆他的认知:“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我他妈根本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司徒祭残忍道,“要怪就怪你太不听话了,可怜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只能成为一个任人操控的傀儡!”

几乎他话落,一道刺目银光闪过。

被那道光芒击中的瞬间,骆渊顿觉脑中一刺,浑身不受控制颤抖起来,无法自控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疯狂侵袭着他的身体和头脑。

他下意识痛呼,在疼痛中意识恍惚。

耳边听见陶决宁和司徒祭的小声交流。

不知何时,那些轻微的声音也散去了。

只有疼痛支配着他,他几乎失去了神志,不明白他为什么碰见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摆脱。

他感到一阵无力的绝望,突然不知重生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是他真正做得好的,明明他足够努力,换来的也只是这样的结果。

真的都是他做无用功吗?真的都是他太自以为是吗?他活该的一辈子,他能怎么办?这样的结局,他重活一回,和就那么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意识如退潮般散去,逐渐那种惶然的不安和绝望,他也感知不到了。

可惜他以后要当个无自主意识,又任人驱使的脑残,永远也不会知道这辈子,莫名牵上红线的灵宠,日后会过得好,还是不好了……

他沉默地,缓缓地闭上眼睛。

突然眼前亮起一层光亮。

不知何时那种磨人的痛楚,竟然从他身上消退了去,也不知是否已然麻木,好像飘浮在无边的高空,轻飘飘,又悠悠然的。

他诧异睁开眼睛,但见一片金亮,稍一感知,原是他识海中的光辉。

怎么会到这里的?

他不可思议,低头看了看依旧存在的身体,再抬眼,便是黑夜降临,眼前场景骤然一转,天际流光拖曳,闷雷滚滚,大片流星疾速飞降而下,坠入远处汹涌翻腾的海,登时浪潮似雪,奔腾咆哮扬起千丈远。

耳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铜片敲击声响。

他应声转了身,一座隐有些眼熟的神庙就矗立身后,看样子竟像是东海边的那座龙王庙。

灌入庙内的风势猛烈,刮起桂枝上大量红绸和书写愿望的红纸,于半空中如灵蛇狂舞,再如轻雪飘摇飒沓而落。

几欲迷了眼,他不得已抬臂挡在面前,微眯着眼眸,忽然从那漫天飞舞的缝隙之中,窥见一抹异样的色泽。

庙中的烛火不知何时亮了,黑衣的青年坐于庙堂深处,以手支颐,似是陷入浅寐的羽睫微垂,随呼吸轻轻颤动,仿佛外界如何纷扰,也不能惊醒了他。

“……”唯有骆渊微微睁大眼眸,将将出口的那个名字,猛地被一道惊雷打断。

劈天般的炸响一声又一声,骆渊心有惊涛骇浪,掩了耳,一步步艰难从红绸狂摆的桂树下,向庙中接近。

远处又是一道炸响,伴着远处海潮轰鸣,终于那庙堂深处的黑衣青年,支脸的手手指微微一动,眼睫轻掀,向他遥遥睁开了眼。

“……”

骆渊从中望见了那抹熟悉的,令他触目惊心的,华贵高雅的暗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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