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有主了

“你……看见了吗?”骆渊惊讶动了动嘴。

他是不知邢安宥在自己透明魂体的方向看到了什么,但那双暗金眼睛里的光彩,陡然明亮起来。

阴罗妖僧诡异的面部变化也终于停止,双眼中流露忌惮,但只是一瞬,那张邪性脸孔划过狠意,猛的脚蹬地面扑来:“这位施主肉身已死,便交由我来度化吧!”

他想要“尸体”里的神器碎片!

骆渊心几乎悬到嗓子眼儿,干急啥也做不了。

周身风沙竹叶飞扬,危急关头,邢安宥单手抱起他“尸身”,另一手从“尸体”领口一拂,那抹流光溢彩的光辉顿时翻出衣领,果然是来诛邪境之前,邢安宥硬塞给他的镇海珠。

珠子被抛上半空。

“不好!”阴罗妖僧脱了袈裟往镇海珠盖去,跟着抛起六道轮回之眼,“轮回道——!”

两波炫目灵光悍然冲撞。

哪怕是灵魂之体,骆渊也觉得睁不开眼来,斑斓的光彩大盛,目之所及的最后一幕,是竹林外匆忙赶来的程濯,与晴雪姐妹二鬼的身影。

……

“烧饼——哎刚出炉的烧饼!”

“这鱼真不能再便宜点儿了?一看就是早上打的,放到现在都不怎么新鲜了!”

“娘子,你看看这只簪子如何?可要再看看别的了?”

喧嚣,嘈杂,仿若置身市井。

“……”

耳边传来孩童结伴跑动嬉笑的声音,骆渊眼皮动了动,甫一睁眼,登时被眼前景象狠狠震撼到了。

四通八达的街巷,张灯结彩的店铺门面,冒着腾腾热气的小食摊子,往来人群氛围热闹而温馨,还真是个市井模样。

而与市井其乐融融之景截然相反,远处高天大片猩红铺染,与月亮城外的诛邪境倒是有些相像。

城中百姓对此异象视而不见。骆渊往四下扫扫,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到是邢安宥用镇海珠虚境动的手脚,就不知……等等!

“为什么我看人的视线这么低这么矮?!”骆渊大惊。

这很不对劲!他也是刚意识到,从睁眼到现在,他一直矮矮的,硬要说的话,不仰脑袋只能看到人小腿或膝盖的高度。

“阿娘,看!大花猫!”孩童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上方响起。

骆渊猛然转过脑袋。

被年轻女子抱于怀中的五六岁女童指着他,麻花辫在脑袋边甩来甩去,咧着张刚换牙的嘴巴:“阿娘阿娘,大花猫在看我,它在看我!”

女子面露犹疑:“囡囡啊,那个……好像不是大花猫。”

“咦,不是大花猫,那是什么呀?”

呵呵,是什么?我比你还好奇一万倍!骆渊心头纳闷,抬起俩前爪,往眼睛底下一怼——

他……或者说它,登时俩眼一黑。

“诶哟,这是个果子狸啊!怎得大白天跑来集上一只,快让开快让开,抓了今晚开荤,我还从来没吃过这口野味儿呢!!”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兴冲冲提着鱼叉,就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吃你老母的野味!骆-果子狸-渊耸起脊背上的毛发,龇牙咧嘴从嗓子眼里压出威胁的低吼,只要那混蛋一过来,一定咬死他叫他看看是谁吃谁!

“还怪凶的……”大汉眼放精光,一步步逼近。

骆渊后腿发力,眼看要一举弹跳起来挠大汉的脸,忽然一侧的耳朵微动……

放得很轻的脚步声,夹在人群里从后接近,下一刻有一双手揽过他肚腹,迅速将他整个抱起。

操!被逮了!!他骆仙君的一世英名!!

骆渊挣扎扭动着四肢,突然被一只手按着脑袋,轻轻拍了拍。

他一怔,转过脖子。

邢安宥看向对面还摸不清状况的大汉,冷道:“这只果子狸是我的。”

“哦,哦,有主儿的啊,哈哈……”大汉尴尬笑了笑,挠头走上前来,“不然,小兄弟,打个商量,你这果子狸出不出手?我买你的。”

“呸!”骆渊啐了他一口。

这是果子狸该做的不雅举动吗?!大汉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是震惊了。

邢安宥也给大汉一个很反感的眼神,抱着果子狸渊,头也不回走出人群。

“你只有魂体能在虚境自由行动,我给你找了一个身体寄居。”邢安宥道。

“这样吗?”骆渊闲也没闲住,想着站得高看得远,索性扒着邢安宥衣襟,跟条围脖似的灵活挂在了他的后颈,“我就说,果然如此……诶不对啊,不是!你给我找个人的壳子很难??”

邢安宥解释:“脸不一样,会别扭。”

“?你这话,跟你穿黑衣服看自己的颜色就不别扭一样荒谬,你易容啊!给我捏个一样的脸啊!!怎么,从一只果子狸的身体里发出我的声音就不别扭了吗?!”

“……你没发出自己的声音,通灵术才听得懂你说什么。”

“?这太要命了,我现在一张嘴就在吱哇乱叫是吧?我闭嘴好了。”

“。”

邢安宥想了想,手心一翻,递给了他一颗杏子。

果子狸渊果然来了兴致,一爪子上去正要刨走。

邢安宥一把捏住他伸来的爪子,又掏出一块不知哪儿摸的巾帕,边擦边微蹙着眉说:“你爪子踩了地,好脏,好不卫生。”

“得,还嫌弃上了,你给的杏子你说的算行吧。”骆渊满眼无语,看他连方才被自己脏爪子揪过的衣领一块擦了一遍,再伸出干净的爪子,“来,给我。”

这一次,杏子被塞入他爪心。

“你哪儿来的这玩意?”骆渊从他肩头又跳进他怀里,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没见你买啊,随身带的?”

“虚境里的东西,变的。”

“哟,变戏法呢,再来个奶葡萄吧。”

骆渊当然不管戏不戏法,吃得开心就行,嚼着奶葡萄,这才问起了正事:“我现在这算怎么个事儿?半死不活的,尸体都有了。”

“我会让你活着的。”邢安宥只是简单道。

骆渊算是明白了,有些事儿问也问不清楚,既然还能啃果子,他姑且心大些,转而又问:“那阴罗妖僧呢?他也在虚境里头?”

“嗯,”邢安宥道,“他用六道轮回之眼抵抗,当属于他的幻象被彻底驱逐出去的时候,就是他露面的时刻。不过……他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定然提前露面。”

骆渊若有所思,望了望高天的猩红色:“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你说也是怪,那神器碎片好死不死的,干嘛非得找我?我又不是个什么香饽饽,看看,现在谁都想来分一杯羹,给我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儿。”

“你……”邢安宥顿了顿。

“门口那人怀里的狸奴好吵啊!”

路边茶馆里突然传来人声议论:“是狸奴吗?看着不太像,叫声也不是喵喵喵……天哪,它在瞪我!它居然在瞪我?!”

“可能是成精了吧?”旁边人抹了把汗,“唉,上回我跟二叔进山打猎,碰见一只成精的狸奴,那家伙身形高大威猛,叫声也凶狠无比,嗷呜嗷呜——的在山间来回荡,老天呐!可把我跟二叔给吓坏了,一夜都没敢合眼!!”

“你们非要大半夜进山……不过,有没有可能你们碰见的是老虎?”

“啊……是老虎?原来是老虎啊!”

“……”

骆渊生无可恋嚼着奶葡萄:“小殿下,你把我变老虎吧,我咬死他们。”

“在城里?”

“在城里。”

邢安宥沉默,挠了挠果子狸渊的肚皮,不说什么了。

骆渊扭了扭身子,居然觉得他挠的还挺舒服的,哼哼两声,愉悦地眯起眼睛:“你这……怎么回事?好奇怪的手法……小殿下,你再摸摸我。”

邢安宥目光游移,坚决地说:“对果子狸做这种事情太罪恶了。”

“?你以为摸哪儿??你以前怎么摸三毛就怎么摸我啊!!”

“?哦。”

骆渊继续舒-展四肢扭来扭去,耳朵肚子尾巴,哪哪儿都被四-意地柔-搓过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比泡热水澡还让他浑身毛孔自如伸-缩的舒-适,好半天才软趴趴地瘫着问了一句:“小殿下……方才我就看这儿有些熟悉,这儿……”

“哎呀,那个男孩儿又来了。”旁边茶馆的人又开了口。

“谁啊?哪个男孩儿?”

“不就那边,一堆小孩儿那儿,看见了没。”

“哦……他啊,他家到底哪儿的,怎么从也不见他家里人?”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不过城里的小孩儿都喜欢他,你看,就那变小水母的把戏,啧啧,怕是个有仙缘的好苗子呢,也不知是不是清澜仙山下来历练的小仙长。”

“说什么呢?真是有仙缘,还用这点小把戏讨几个小孩儿的零嘴子?我看也不怎么样,就是些花拳绣脚。哎走了走了,茶也喝完了,还干坐着,不下地干活了?赶紧收了工,我还等着回家呢。”

“哦,好好好……”

门口的茶客放了茶碗,结完账三三两两结伴走了。

骆渊表情格外精彩,看着小孩儿堆中间,一个一袭白衣的少年合掌,再一分开掌心,一只活灵活现的莹蓝色水母游动在空气里。

“啊!我也要,我也要蓝色的嘛!”潦草束着马尾的女孩子闹腾着去抢。

“这个是我的!你已经有一只了!”另一个男孩子胳膊一揽,抢了自己的水母。

梳马尾的女孩子鼓起嘴巴,身后另一个半披发的女孩按住她肩膀:“好啦,晴儿,我的也给你好不好?”

“阿姐!我就要蓝色嘛,蓝色的好看!”

“呃……”姐姐为难地看了眼手里红色的小水母,犹豫一下,从袖里取了一颗显然是存得久了,表皮纸都皱巴巴粘着的糖果,张了张口正待说些什么。

一只莹蓝色的水母突兀被挥在她面前。

白衣少年捧着满怀或甜或咸的零嘴子,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他不曾回头,直到走至一个偏僻阴暗的拐角……

“嗖”的一道尖锐破空声。

被啃干净了的、曾串着糖葫芦的木签子如箭矢飞向身后,擦着邢安宥颊边,扎进了土墙里。

果子狸渊:“……”

少年的面孔干净而俊逸,依稀可看出长大后的模样。

年少时的骆渊抱着零嘴子走过来了,仰脸默默跟邢安宥对视了片刻,眯眸:“你长得真好看。为什么跟着我?暗杀?谁派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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