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傻子

谢无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漂浮在黑暗中,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累。只是浮着,像一片落在死水上的枯叶,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

他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浮着,也挺好。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片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萤火,在极远的地方,一闪一闪的。他不想去看它,可那点光却固执地亮着,不亮也不灭,就在那里,像一根扎进黑暗里的针,提醒着他——还有东西没放下。

他想转身游走,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那点光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他,一点一点,把他往那个方向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辨认出那个声音的节奏——很急,很焦躁,带着他熟悉的、那种倔强到近乎偏执的力度。那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不想回应。

可那个声音不肯停。像溪风镇小院里,那个少年一遍又一遍练拳时拳风破空的声响;像枯骨涧的岩缝里,那个少年在梦中无意识攥住他衣角时的呼吸;像峡口的风里,那个少年挡在他身前,用匕首格开必杀一剑时,那一声咬着牙的闷哼。

他怎么也甩不掉。

烦死了。

他皱着眉,在那片黑暗中,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停了一瞬。紧接着,变得更响了——不是声音更大,而是更清晰了,像那层隔在中间的水被什么力量猛地抽走了,那个声音直接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动了。他手指动了!”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涌进来。很暗,是荧光石那种幽冷的光,却刺得他眼睛一阵酸痛。他下意识地又闭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慢慢睁开。

视野模糊了很久,才渐渐对焦。

他看见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的样子。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布满了血丝,眼底是一片深重的青黑,可那双眼里的光,却亮得像荒原上唯一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那少年跪坐在他床边,整个人瘦了一圈,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结痂又裂开的伤口。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床沿,指节泛白;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谢无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他看着谢无咎睁开眼,那双充血的、疲惫到极点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大哭。他只是看着谢无咎,眼眶迅速泛红,然后两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那张消瘦的脸颊滑下,滴在被褥上,留下两团深色的湿痕。

谢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想说“我不是让你走了吗”,想说“你是不是傻”。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江寒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了的疲惫,看着他嘴角干裂的血痕——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酸。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团砂纸。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你怎么……回来了……”

江寒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极其强硬的、不容反驳的力度:

“账还没算完。你不能死。”

谢无咎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那张跟了他一路、摔了无数次、流了无数次血、却始终没有低过头的脸。他忽然觉得,眼眶里那股酸意,再也压不住了。

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他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像哭又像笑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像从沙砾堆里挤出来的:

“……傻子。”

江寒没有反驳。

他就那样攥着谢无咎的手腕,像攥着一根在风里飘摇的线。

窗外,永夜城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

可这间屋子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亮起来。

这觉,真长。

长得像走完了一辈子。

可醒来的时候,看见那个人还在——

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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