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照顾

谢无咎在冰室里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不是昏过去,是身体到了极限,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他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额头从冰面上滑落,被一双早就等着的手稳稳接住。

江寒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那个人轻得像一捆干柴,瘦削的肩膀硌得他生疼。他把人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冰室,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回那间有枯槐的屋子。

他把谢无咎放在床上,替他脱了沾满冰屑和尘土的外袍,扯过被子盖上。然后他去打水,拧了热毛巾,替他擦掉脸上凝结的冰霜和干涸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无咎没有醒。他在昏睡中眉头依旧紧锁着,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还在追赶什么。江寒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他那冰凉的手。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那句话,谢无咎的手指,竟然真的慢慢松开了。

***

谢无咎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干净的屋子。床单换了新的,虽然只是粗糙的灰布,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种皂角的清苦气味。窗台上放着一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绿叶。窗外的光透过那碗水,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水纹。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水纹,看了很久,像一个刚从长梦中苏醒的人,还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偏过头,看见江寒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肩上搭着一条粗布巾,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条因为输送本源而明显消瘦了一圈的手臂。他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

谢无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我睡了多久?”

“两天。”江寒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弯腰扶他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叠好的枕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你身体太虚了。经脉断了大半,灵力几乎感应不到,能醒过来已经算你命硬。”

谢无咎靠着枕头,目光落在江寒身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落在他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颊上,落在他卷起袖子后露出的手臂上那道新鲜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痕上。那是阵盘反向运转时,灵力过度输出撑裂的经脉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你……一直在这儿?”

“不然呢?”江寒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你昏迷这两天,发烧、说胡话、伤口渗血、半夜抽搐——我要是走了,你早就烧成一具干尸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把勺子递到谢无咎嘴边:“张嘴。”

谢无咎愣了一下:“……我自己来。”

“你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江寒的语气不容反驳,“张嘴。”

谢无咎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乖乖张开嘴。

粥是米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里面似乎还加了切碎的药材,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但又被什么东西中和了,咽下去之后喉头有一丝回甘。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江寒一勺一勺地喂,不说话,动作却很稳。一碗粥喝了大半,谢无咎摇了摇头,示意够了。江寒没有勉强,把碗放在一边,又端来一杯温水,看着他喝了几口。

“城主来过了。”江寒说,“他把冰室的阵法彻底封了。说明心姑娘……已经走了。让你别再去看了。”

谢无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那力道又慢慢松开了。他把水杯递回去,低着头,声音很轻:“……嗯。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

接下来的日子,江寒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城中的水井打水,生火熬粥,把药煎好。然后扶谢无咎起来,替他擦脸、漱口、喂他吃饭。谢无咎的手还是抖,端不稳碗,拿不稳勺子。第一次江寒要喂他时,他试图拒绝,结果勺子还没送到嘴边就洒了半碗,热粥泼在被子上,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江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被子换了,重新盛了一碗粥,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谢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张开嘴,把那勺粥咽了下去。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拒绝过。

洗澡是最麻烦的。

永夜城的水资源很紧张,城中只有一口深井,每天打上来的水量有限。江寒每天要打两次水,烧热了,倒进木桶里,兑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扶着谢无咎从床上起来,搀着他走到屏风后面。

谢无咎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胸那道剑伤结了痂,但手臂和背上还有大大小小未愈的伤口,不能碰太烫的水,也不能用力搓。江寒让他扶着桶沿坐好,先拿湿毛巾替他擦掉身上的旧汗和药渍,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脆弱的瓷器。

谢无咎低着头,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那张消瘦的脸,看着水面因为江寒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听见江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那是弯腰太久累的。

“转过来一点,后背还没洗到。”

他顺从地转了个角度。温热的水淋在背上,那些陈旧的伤痕在水汽中隐隐发痒。他感觉到江寒的手指隔着毛巾,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轻轻搓洗着他僵硬的脊背。

“……你以前伺候过人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江寒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做得这么好……”

江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干了毛巾,继续替他擦洗后背,声音平淡:“看着你做过。以前你给我上药、换绷带的时候,你都是这么做的。我看多了,就记住了。”

谢无咎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水面晃动的水纹,那些水纹一圈一圈散开,又聚拢。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江寒面前再哭一次。

洗完澡,江寒替他擦干身体,换上一件干净的旧衣——那是他从城里找来的,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然后扶他回到床上,让他靠好,替他盖好被子。

“睡一会儿。我去把衣服洗了。”

他说完,端着木盆走出屋子。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瘦削的背影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谢无咎靠在床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找一条救赎之路。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什么净骨、不是什么阵法——而是这个端着木盆、蹲在井边替他洗衣服的人。

晚上,江寒就睡在他床边的一张临时搭起的地铺上。那张地铺很简陋,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和一件旧外袍当被子。谢无咎夜里偶尔会醒,有时是伤口疼,有时是做噩梦。每次他醒来,都会看见江寒立刻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了?伤口疼?还是想喝水?”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谢无咎愣了一下:“你……没睡着?”

“睡着。”江寒揉了揉眼睛,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你一翻身我就醒了。习惯了。要喝水?”

那些年,在溪风镇的小院里,他给江寒守过无数个夜晚。那时候他是“猎人”,他是“猎物”——他以为那些守护只是为了让“药材”长得更好。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守护里,有一半是真的。

而江寒,把那些真的部分,学了去,翻了倍,还给了他。

谢无咎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片黑暗,听着江寒重新躺下的声音,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年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填满了。

不是用净骨,不是用力量,不是用任何他曾经追逐的东西。

而是用一碗温度刚好的粥,一块拧得半干的毛巾,一双永远在床边随时准备扶起他的手。

琐碎得像尘埃一样的东西,却沉得像整座大地。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

“……傻子。”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床边地铺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窗外,永夜城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

可这间屋子里,那盏灯,似乎有人正在一勺一勺、一粥一饭地,重新给它添上了油。

这照顾,真细。

细得像春天落在枯枝上的第一场雨。看不见,摸不着,却慢慢渗进树皮深处,让一根以为再也活不过来的枯木,根须深处,悄悄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潮湿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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